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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晓明小说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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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话觉得不对,谁跟谁睡。我们走得焦渴,那是六月,太阳晒得人晕晕忽忽。
到了工地才知道,哪有地儿睡。一家农户的屋子,一个偏厢房里挤了全排的
五六个女工。排,就是原生产队的意思。晚上挤着忽地一响,有人喊:睡不
成了!原来床垮了。七七八八起来救床,拿砖头垫的床角,上面两根大柴,
然后搂一抱柴枝平铺上,枝枝桠桠互相架着。救起了床,接茬睡。

后来房东给我一个小竹床,我就独立在天井的屋檐下睡。枕头边是我
的书包,里面装本语录,《战地新歌》,手绢包着口琴,还有日记本,钢笔,


就这样到了一条铁路的前线。十七岁,正在长,半夜醒来看见天井头上漫天
星星。忽然清醒极了,夏天的夜空那么深湛,像海一样深不见底。而星星看
久了就变成无数的萤火虫,要飞下来。风起了,很清凉的风,暑气一点点退
去。我的父母都在远方,我一点都不想他们。白天房东的老太太老说:青年,
造孽啊。她说的是家里的爹妈不知多么想呢。可是我不想。我的十七岁,只
想建功立业。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朔气传金柝,寒光照铁衣。我只恨
走了远不到万里地呢。

连里开动员会,说每个人半天必须锤一立方米的石子,每个石子只能
有一个鸡蛋大。这是战前,我们要迎接首长,迎接七一通车。我觉得自己已
经睡够了,独自起来到河边洗了脸,然后去工地。

那些决战的早上,我在工地上敲响每一个黎明。在空寂无人的工地,
我的小铁锤的声音一声一声,很清脆的声音聚散无形。那些日子我看见我一
生中最好的日出:我身后铁路像巨大的翅膀张开,铁轨一节一节地变白;天
色先是灰色的,然后是淡蓝,天边有隐藏的光线,好象是电池不足时的手电
的光线;接着,鱼鳞状的云一层层越来越红,红霞犹如复瓣桃花,重重叠叠。
竹林掩隐下的村庄,炊烟升起时,太阳一下就跳出来,然后阳光像探照灯一
样刷的扫过树林,照到乡间小路。我是如此热爱这样的清晨,它说明我是在
战斗的青春中。

我的朋友也在努力地建功立业,她说和队里的人进山,下午暴雨如注,
山水满谷,社员们赶紧撤,过山谷的小河时看不到原路,差点出事。我们对
如此的紧张危险充满渴望,生怕错过了事故场合,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吧!

还有远方的火车,我盼望那火车,那是那样的十七岁,希望每个日子
都和头一天不同,希望有远方的事物、有朋友到来。我希望看到更多和我一
样的知青,又聪明,又勇敢。我想念远方的事物想念得发疯,因为我们公社
的知青太少了,能吸引我的朋友就更少了。至于我的若干同学,我简直恨他
们。在学校他们已经把我们骂够了,因为我们被时代排斥的的出身,我们臭
名远扬的出身。

远方的火车,我希望里面坐满了聪明的年轻人,他们从远方到来,谁
也不知道谁的底细,这样我们可以平等地辩论和交谈。我希望他们坐第一列
火车到来,带来新的故事、新的歌和书本。其中当然应该有我认识的人,有
我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朋友,这个词多么好,我每天张大眼睛在邻近的连
排里找和我一样的人,从城市来的人。我是多么想结交比我知道更多的知识、
更多的书本、更多的歌的人。这个念头充满了我的十七岁的每一天。

我后来知道原来好多人竟和我一样。我的一个当兵的朋友说,他们在
内蒙,每天拉练,修铁路。为了首长来通车。一天半夜,全营开了汽车演习
到某地迎接首长,一辆车翻在他们车前面,当场看见砸死的人。

通车的日子逼近,工地要更多地抢工,加班,民工一天天地疲塌,营
里要竖典型,副营长就说那个知青,每天早上锤石头的知青呢?

他们要让我去当典型,我在挑石头的路上听到后战战兢兢。天,他们
让我去填表怎么办?我怎么报我的出身?天,我想了又想,锤石头是我愿意,
我喜欢那样的早上,我睡不着。但我不能当典型,我那些有仇的同学一定会
去出卖我。

那些日子我失去了我破晓时分的惊喜,我的飞鸟一样的铁轨,铁路再
次变成公共事物,我失去了对远方火车和青年的遐想,一天到晚为一定会被


出卖的念头愁苦。终于在和副营长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吞吞吐吐说出:我不能
当典型,因为出身。说完这句话,我有被自己出卖的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
公开的罪犯。

这个副营长闷闷地看了我,说了声:哦。他也许还说了什么出身不由
己之类,然后他走了。他一步步走远时我忽然有点怀疑,这人是不是也隐瞒
了出身,不然他的背为什么驼着呢?

七一通车前两天,排里说这里要减员,队里正双抢。我回到队里,投
入新的战斗。小建还在铁路上。几年后小建竟然进了铁四局,可是他当列车
员跑的地段尽是些山沟子,我们从未坐过他的便车。

最后当了典型的同学是个特别英俊的男孩,他弹曼陀铃,比我们弹得
都好,后来娶了县委书记的女儿,真的扎了根。早几年他是县里的法官,以
后县改市,他做得更好。为追一个案子,追到海南,在那里翻了车,人运回
去后成了植物人。

在我心里,那条铁路和我的十七岁一样,是一棵切开就会流出汁液的
小树。这树已经被许多苍茫的俗务推到看不到的地方,只有偶尔那些汁液会
打湿记忆。再说,我已决定不再坐火车了,那是在我乘火车去参加追悼会的
旅程上。永别了朋友,火车不再开来。

圣山下的相逢

◇艾晓明◇

因为你没办法听到这些歌,所以我决定把这些歌讲给你听。

记得在电视里听几个乐评人说到《央金玛》,然后看到朱哲琴,显然是
个汉族姑娘的模样,但穿着打扮成西藏姑娘。

这种景象司空见惯,我们听到的总是汉化了的民歌,总是汉化了的,
汉人的对异族的一些好奇,一些解释,一些吟咏。然后他们到我们汉人中间
来唱,我们说:哦,这是来自西藏的歌。

西藏,多么远,梦一样的高原,氧气稀薄,活得不易的地方。有一个
夏天,我曾经想到那里,因为看到一个电影,电影里的上海姑娘,骑了一匹
白马,在绿草上飞驰。

那些年轻时代的英雄梦呵,全都无影无踪了。如今,我的勇气和体力
全都在一点点隐遁,一寸寸逃逸。只有这些隔了二十多年之后重新听到的来
自西藏的歌,带来远方的诱惑和远方的云影。

先是在一个男孩的桌边看到《阿姐鼓》,然后去买了《央金玛》、《黄孩
子》,听了好多遍。最后去买了《阿姐鼓》。

印象中的西藏,农奴,《毛主席的光辉》,那些陈旧的符码。还有庄严
的布达拉宫,旅游人的圣地。有一个秋天,在北方的朋友家,听诗人讲天葬。
那些君子一样的兀鹰,彬彬有礼,站在遥相对峙的山岩,看天葬师在天葬台
上片逝者的遗体。要有一个手势之后,兀鹰起飞,像战机一样列队而来,顺
序衔走肌肤骨骼。兀鹰井然有序,黑色的肃穆在天空下盘旋。


某个夏天,我回到家里,家里一片谜一样的沉默。一个大男孩来问:
小路呢?小路是我的兄弟,我们已经一个暑假都没有见到他了。他说去旅游。
男孩的神情凝重,掏出皱巴巴的一张明信片,片上说:某月某日,从沱沱河
下水,某月某日,通过无人区,某月某日到达玉树,遇山洪冲垮公路。。我
们想起报上关于长江漂流遇难的报导,我和老爸一句话也不敢说,只有母亲
盈盈地笑着给男孩倒水。

我抱着幼小的儿子,去到弟弟的宿舍,问他的同学:我弟弟呢?一路
上我都在想,如果他被水冲走了就完了,我们怎么骗过母亲呢?一路上我对
他恨得牙根痛,他就敢这样骗我们,骗我们说去旅游,然后就去完成他的英
雄伟业,让我们承担他英雄的后果,他就想要我们的命!我想他想得喉咙哽,
见了他的同学恨不得扒他们的皮,他们一起骗我们。而他的同学们笑着说:
没事了,过两天就到江边去接他。他们说到了重庆就不怕了,过了三峡他们
便不再在陆路守候。

我的弟弟就这样说到他的成人式,他在无人区漂了三天,他的兄弟们
在陆路上翻山越岭地接应。他遇到藏民,藏民冲他开了枪。他漂到玉树前曾
和一群藏族汉子露营,他说:那个人,长得就像格萨尔王一样。他用他的家
什换了一把藏族的刀子。

他这样讲的时候我的儿子两眼发光,我的儿子依依呀呀说:妈妈妈妈,
我也要去的,我也要去漂长江的。坐舅舅那样的筏子。

那筏子,那个静水湖里用来训练的橡皮筏,没在漩涡里漏气,没在峡
谷里覆没,真是一件怪事。

远方,远方有些什么呢?我们在城市里穿梭,看不见远方的事物。有
一天,我在电视里看王家卫的《重庆森林》,有一搭没一搭的,就看见王菲
漫不经心的笑,听见蹦蹦跳跳的音乐,然后这个姑娘去了加州,那个警察盘
下了铺子。然后就完了,重庆在哪里?森林在哪里?后来一个专家告诉我,
重庆是大厦的名字,森林就是石屎的房屋丛林。

我们在灰色的城市栖居,空气正在变红,雨水泛酸,垃圾场一片白浪
翻滚,翻翻滚滚的都是白色的饭盒泡沫。拾荒的穷人把饭盒折叠起来送回快
餐铺,攒了钱寄回乡里,盖起华屋。我们在这样的城市漂泊,这里有叫作花
园、白云、白天鹅的大酒店,酒吧和旋转餐厅的烛光里,我们的城市翩翩起
舞。横贯城市的江水日夜流淌,绝尘而去的飞车,狂飙一样的摩托,彩色的
情侣,重重叠叠映在江上。江水黏稠,树木稀少。我们在中秋,爬到宿舍的
顶楼,眼见雾蒙蒙的楼群如危岩峭壁,耸立的山峦包围了我们,我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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