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这么说着,李飞黄一把就把西冷推进了卧室,反手一把大锁就把西冷锁在了里面,自己在客堂间里,一头困兽似地转了几圈,指着盼儿说:“你也不准出去!你要迈出这大门一步,别看你不是我生的,别看你现在生着病,我照样敢打断你的腿。我倒不相信,这个日本佬小掘敢把我怎么样!“这么狂吼乱叫了一阵,他就一把开了大门,又不知哪里钻营去了。
李飞黄这头刚走,盼儿就扑在卧室门口说:“妈,你别着急,我这就给你找钥匙。”
方西岸就在屋里哭着说:“李飞黄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那几把钥匙,藏得和命根子似的,就怕我会发现他的什么宝贝。他今日是怎么啦?怎么下贱到这种地步!盼儿,妈是肚肠都悔青了,怎么会搭着这样的人过日子……”
盼儿见她妈又要哭,连忙止住她说:“妈,现在也不是哭的时候啊!你既出不来,就让我去跑一趟吧。”
方西冷又惦记着女儿的身体,说:“这么一个倒春寒,你往外面跑,我实在是不放心啊。你这身体刚刚见一点好,最不能够受风寒的,万一回来又病倒了怎么办?再说你刚才也看见了,李飞黄如今哪里还有一点人味儿?要是他回来见不着你,以后你的日子还怎么过?“
盼儿听母亲说着这样的辛酸话,倒也没有掉泪,只是说:“妈,你放心,我记着多穿一点衣裳就是了。再说,我这次既去找了我亲爹,我也就不回这个家了,我回我的杭家大院了。“
方西岸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悲从中来,隔着门板要寻一条缝隙看看自己的女儿,却又看不到。心里想想,那么多年没把这个女儿真正放在心上,如今女儿真是要回他亲爹那里去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李家,真是不能呆下去了,连她方西冷自己也想走了,为什么又要强留着女儿呢?这么想着,呜咽着说:“我是早就想着会有那么一天了,只是你的身体那么不好,我心里舍你不下。可是李飞黄在这里,如今越儿又没了下落,他还不把你当个出气筒使唤。你就先走一步吧,等妈把教会的事安排好了,带着你到美国去,我们就算是逃出这个虎狼窝了。上帝护信你,快去吧,再晚,你杭汉哥就麻烦了。“
这么说着,方西冷就耳听着盼儿的脚步声远了,她还来得及叫一声:“别忘了雨伞!”
回答她的,是大门重重的眼当声……
《茶人三部曲》
第二部:不夜之侯
第十五章
杭家与孔庙,一向素无瓜葛,如今,却被一个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此人,杭州城里大名鼎鼎,正是赵四爷赵寄客。
赵寄客,自打日军进驻杭州,小掘一郎亲自面见之后,就被软禁在了孔庙。一般杭人都不理解,何以刚正直言、大义凛然如赵寄客者,竟然未被日本人送了命。听说他在维持会成立的大会上,拍案怒骂,掀翻了桌子,茶杯都砸在了小掘一郎的脸上。小脑也不生气,擦了脸上的茶水,捧着曼生壶说:“没想到你这么一把年纪了,火气还那么大!看样子,得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消消气了。”这就把赵寄客弄到了孔庙。
中国孔庙向有三大作用:一为祭孔;二为校舍——科举制度以来,县有县学,州有府学,朝廷有太学,多以孔庙为学子聚地;三为瞻仰游览之地——如山东曲阜孔氏家庙,南京夫子庙等。又,历朝历代,看一地方是否繁华,亦常以孔庙规模大小为标志。杭州作为东南都会,地广人殷,山灵水秀,学校兴贤育才,教育倒也发达,孔庙自然也就辉煌。
杭州府学,北宋时在今天的凤凰山一带,南宋时到了城中运司河下,自闹市口通上城直至吴山脚下。清时,筑了那湖上阮公墩的大学问家、浙江巡抚阮元又修了一次孔庙,还拟过一篇《修杭州孔子庙碑》。彼时大道两旁,皆为巨室,堂构十分宽宏。抗战之前的国民政府,曾利用公务员义务劳动,将运司河填平,改筑大道为马路,由此纪念,此路命名为劳动路。
杭嘉和当年曾经和他的兄弟杭嘉平一起闹“一师风潮“,起因正是因为校长经亨颐拒绝春秋二季带着学生到孔庙来进行传统的祭孔。到1919年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孔庙自然就此式微,直至民国十六年,南京政府终于下令废止把孔。杭州城里一班硕儒不能甘心,乃自行组设了孔圣纪念会。这种民间的祭把活动,直到九一八以后,又与官方合流,政府自此又开始恢复了祭孔,且规定了每年8月27日孔子诞辰为祭孔日。
抗战军兴,杭州沦陷,孔圣纪念会的一应账册款单,均由一个叫何竞明的先生带回了东阳老家,毫无损失。同时,随着杭州的沦陷,祭孔,这种企图以复古方式进行中华民族凝聚力教育的传统,自然而然地由此而再告中断了。
忘忧茶庄的人,以往几乎不参加任何与孔庙有关系的活动。从嘉和的父亲杭天醉开始,对孔老夫子就一直感冒着。直到赵先生被软禁在孔庙了,杭家与它的关系才突然紧密起来。先是小撮着到孔庙里做了杂役,而后不久嘉和也到孔庙门口摆起茶摊来了。
孔庙不小,赵寄客在里面也还自由,可以会客,就是不能出大门。杭家凡在杭州的人,都来看过寄客了。嘉和呢,不用说,几乎是天天都要到里面去报一报到的。只是从第一次见赵寄客开始,他就不怎么开口了。
寄客问过一次绿爱和嘉草的消息,嘉和简单地说:“没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连头也没有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见赵寄客也没有反应,这才抬起头来,一看,自打日本人进了杭州城之后,赵寄客就没有再剃过胡须,此刻,他的长胡子已经全被打湿了。
嘉和就又说:“我把自家院子一把火烧了。”
赵寄客还是一句话不说,脸上湿流流的一大片。嘉和从来也没有见过赵先生的这种样子。在他的记忆中,赵先生是一个不会流泪的人。他就补充说:“可惜只烧了日本人的东西,没把人烧了。”
赵寄客就站了起来,到大成殿门口空地上练他发明的单手拳,一套拳完了,呼了一口气,说:“烧得好。”
他的胡须依然是湿的,眼睛却干得像是刚刚被火烧焦过。
没有人知道,甚至杭嘉和也不知道,为什么赵寄客没有像以往那样采取激烈的行动。他被关押在孔庙里,仿佛就在等待着什么,印证着什么。
时常的,小掘一郎也会到孔庙里来。但他并不和赵寄客照面,他总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银须飘然的赵寄客练武习拳。有时候,他的脸上,会流露出着迷的神情,然后,慢慢地阴沉下去,阴沉下去,直到最后,拂袖而走。
这天上午,当杭汉正反手给了那日本宪兵两个耳光的时候,嘉和被小撮着请到孔庙,说是赵四爷有要事与他商量。在通往大成殿的长廊上,小撮着见四周没有敌人耳目跟着,这才说:“东家,你知赵四爷这次要和你商量什么事情?”
嘉和正闷着头想自己的心事,听小撮着问他,站住了,看着一天的淫雨,说:“是王五权和吴有他们要来拆大成殿的事情吧。”
“说是修理大成殿,其实就是拆祖庙,听说不几日就要来动手了。”
嘉和就抬头看了那大成殿在雨中的檐角,眼睛眯了起来。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孔孟之徒,对大成殿是不了解的。赵寄客软禁在此之后,他才知道这大成殿原是南宋时所建,其中雕梁画栋,均为辅木。自抗战以来,浙东已封锁了木材下运,因此杭州城一时就十分缺乏了燃料和棺木制材。王五权等人欲拆了这大成殿,毫无疑问,又是为了他们的那个棺材铺子。
这么想着,他和小撮着已经来到了大成殿门口。赵寄客已经在殿里那排南宋石经前站着迎候他了。见了嘉和,他只是指了指殿内深处,说:“嘉和,你看,我还给你请了一个什么人来?”话音刚落,那石碑后面就转出一个人来,正是杭嘉和的少年朋友、在灵隐寺照过一面的陈揖怀。
陈揖怀见了老朋友,也不多说一句,只把左手伸了出去。嘉和倒是微微一愣,顿时就明白,陈揖怀的右手已经被日本浪人砍废了。他也就默默地伸出左手,紧紧地握了,陈揖怀要松,一时也松不开。
小撮着到了门口放哨,大成殿里,此刻除了他们三人,便没有其余游客了。赵寄客这才跟他们二位说:“本想请你们到我后面厢房谋事,只是那里白日骚扰甚多,只恐隔墙有耳,所以还是把二位请到这里经碑下来了。”
陈揖怀说:“赵先生想得周到。再说,我也实在是多日没见这'石经'了,从前习书法,可是三日两头来这里揣摩的。”
“大成殿一拆,不知这些石碑又有什么样的劫难了。”嘉和突然说。
“找你们来,正是为了商量这些事情。”
原来,杭州城孔庙的祭孔渐渐式微之后,它那珍存石经石碑的功能,却是渐渐显露出来了。其中,最使它自豪的,便是此间藏有的这部南宋石经——石头版本的四书五经。石经在中国倒是不少,但皇帝亲笔书写后勒石的却只有两部:一部是藏之于西安碑林的唐玄宗书之的《孝经》,一部便是宋高宗赵构及皇后吴氏写的这部南宋石经了。
说到这部石经,经历着这几朝几劫,也可以说是多灾多难的了。从前皇家出身,何等显贵,尊之于太学,比如金屋藏娇。然大树一倒,身世飘零。那个挖了宋陵祖坟的番僧杨涟真伽,在从前南宋皇城中造了镇南塔,要将石经搬去为塔基,后经人据理力争,才免全毁。可怜这石经年深月久,沦入荒莽,竟也无人理会,龟跌璃首,十缺其半。直至明代,石经方与其他一些珍贵石刻移至孔庙,幸存至今。
谁也没有想到,过了如此九九八十一难的石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