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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读古希腊文献的作者通常知道这种空缺。例如,艾蒂安·吉尔松注意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亚里士多德既没有讨论自由,也没有讨论自由意志……因为缺少术语本身”艾蒂安·吉尔松:《中世纪哲学的精神》(The Spirit of Medieval Philosophy),纽约,1940年,307页。,霍布斯已经阐明了这一点 “事物是通过必然性产生的,还是通过偶然性产生的,是远在我们的救世主化成肉身之前古代哲学家争论的一个问题……但是,产生事物的第三种方式……即自由意志,却从来没有被这些哲学家提到,也没有被在基督纪元之初的基督教徒提到……不过,在某些过去的年代,罗马的早期基督教神学家认为,人的意志不受上帝意志的支配;并建立一种学说,认为……(人的)意志是自由的……由意志本身决定。”见霍布斯的《关于自由、必然性和偶然性的问题》(The Question concerning Liberty; Necessity and Chance),《英文著作》(English Works),伦敦,1841年,第五卷,1页。 。不过,这仍然是有待解决的问题,因为希腊语当然已经在有意行为和非有意行为之间,在自愿行为(hekōn)和非自愿行为(akōn)之间,从法律的角度来说,也就是在预谋杀人和非预谋杀人之间作出了区分。亚里士多德谨慎地指出,只有自愿行为应该受到谴责或赞扬,《尼各马科伦理学》,第五卷,第八章。 但是,他所理解的自愿行为仅仅指非有意的、但由拥有身体和心理力量的行动者作出的行为——“运动的原因在行动者之中”《尼各马科伦理学》,第三卷,1110a17。——区别仅仅在于无知或不幸事故所造成的伤害。我在暴力威胁之下、但不是在身体方面被迫作出的行为——例如,我亲自掏出钱,把它交给用手枪威胁我的那个人——被视为自愿行为。
值得指出的是,希腊哲学中这种不可思议的空缺——“在关于灵魂性质和行为原因的详尽而反复的讨论中,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从来没有提到过(意志活动)”Gilbert Ryle:《心的概念》(The Concept of Mind),纽约,1949年,65页。,因此,不可能“确切地断定自由的问题曾经是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哲学中的讨论主题”Henry Herbert Williams:《不列颠百科全书》(Encyclopaedia Britannica),第11版,关于“will”的条目。——完全符合古代的时间概念,也就是把时间性等同于天体的循环运动,等同于世界上生命的循环性质:白天和黑夜、夏季和冬季的周而复始的变化,动物物种的出生和死亡的永恒轮回。当亚里士多德认为“生成必然意味着某种潜在的但还没有实现的东西的预先存在”亚里士多德:《论生成和消亡》(De Generatione),第一卷,第三章,317b16—317b18。 的时候,他把处在运动之中的事物的循环运动用于人间事务的领域。确实,在循环运动中,终点就是起点,起点就是终点,因此,“生成持续地进行,虽然事物不断地消亡”同上书,318a25—318a27和319a23—319a29;《亚里士多德基本著作》(The Basic Works of Aristotle),Richard McKeon版本,纽约,1941年,483页。,所以亚里士多德能说,不仅事件,而且意见(doxai)也“在人们中间反复出现,不是一两次,也不是偶然,而是无限地经常”《天象学》(Meteorologica),339b27。。对人间事务的这种离奇看法不是哲学思辨所特有的。修昔底德希望给后世留下ktēma es aei(如何根据历史上已知的最重要事件的明确知识来研究将来的永远有效的范型)的断言,也不言自明地基于对人间事务的周期性运动的同样信念。
《精神生活·思维》 第一章时间和心理活动(3)
如果我们根据直线的时间概念进行思维,强调“历史运动”的唯一性,那么在我们看来,希腊人对伟绩的前哲学赞美,对不寻常事件的强调——无论它们“是恶的,还是善的”(修昔底德),都超越一切道德因素,首先值得游吟诗人讲述,然后值得历史学家把它们保存下来,不至于被遗忘——与希腊人的循环时间概念是不相容的。但是,在哲学家发现没有出生和没有死亡的永恒存在之前,时间和在时间中的变化仍然没有问题。荷马的“循环年代”仅仅提供了值得关注的故事得以展现和讲述的背景。这种早期非思辨观点的痕迹在希腊文献中随处可见,例如,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科伦理学》中讨论eudaimonia(幸福)的时候,他想到荷马的说法,他指出,偶然事件变化无常,“在一个人的人生中循环多次”,但幸福是持久的,因为幸福基于因荣耀而值得记忆的某些活动(energeiai kat aretēn),因此,“难以被人忘记”(genesthai)。《尼各马科伦理学》,第一卷,1100a33—1100b18。
在循环时间的概念方面,不管我们能追溯到何种历史起源和影响——巴比伦的、波斯的、埃及的起源和影响,只要哲学家发现没有出生和没有死亡的永恒存在,这种概念的产生在逻辑上几乎就是不可避免的,因为哲学家只有在这个概念框架中才能解释生物的运动、变化和持续不断的生成和消亡。亚里士多德清楚地阐述了这个假设,“整个天既不生成,也不能消亡,而是像有些人所说的那样,是单一的和永恒的,它的整个存在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本身包含无限的时间”亚里士多德:《论天》(De Caelo),283b26—283b31。,正如尼采所说的,“认为一切都是轮回的”确实“使一个生成的世界(尽可能地)接近一个存在的世界”。尼采:《权力意志》(The Will to Power),Walter Kaufmann版本,Vintage Books,纽约,1968年,617页。因此,希腊人没有意志能力的概念,也就是我们用于将来的心理能力的概念,并不使人感到意外,因为将来在原则上是不可确定的,因而可能预示新事物。使人感到意外的是,在神创造天地的希伯来—基督教信条——“起初上帝创造天地” ——成为哲学的教条之后,希腊人仍然强烈地倾向于把意志当做一种幻觉或一种完全多余的假设加以排斥。尤其是这个新的信条也断言,人是按照上帝自己的形象被创造出来的唯一被造物,因而具有一种同样的创始能力。在所有的基督教思想家中,看来只有奥古斯丁作出一个推断:“(Initium) ut esset; creatus est homo”(“在人被创造出来之时,起点就形成了”)奥古斯丁:《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第七卷,第二十章。。
在基督教哲学的漫长年代里,拒绝承认意志是一种不同的和独立的心理能力的看法开始退让,我们将在后面详细考察这一点。不管是归因于希腊哲学,尤其归因于亚里士多德的何种观念,它都必将与古代的循环时间概念和永恒轮回的概念决裂。始于亚当被逐出伊甸园和止于基督之死及复活的故事,是一个唯一的和不可重复的故事:“基督为我们的罪恶而死;当他死而复活时,他不会再死。”同上书,第十三章。 故事的展开顺序必须以一种直线的时间概念为前提;它有一个确定的起点、一个转折点——我们历书的第一年我们目前的历书是在18世纪末被采用的,它把基督的出生定为向后和向前计算时间的转折点。教科书认为,这是学术需要导致的改革,有利于确定古代历史事件的时间,而不必参照各种不同的时间计算方法,就我所知,在哲学家中间,唯有黑格尔发现了显著的突变,他在其中看到了一种真正的基督教年代学的明显标志,因为基督的出生成了世界历史的转折点。看来,更值得注意的是,在新的历书中,我们能向后和向前计算时间,过去能向后延伸到无限的过去,同样,将来能向前延伸到无限的将来。朝着两个方向的这种无限性取消了一切起点和终点的概念,好像人类存在于世界的潜在永恒的现实中。 ——和一个确定的终点。对基督教徒来说,这是一个最重要的故事,尽管它几乎不涉及日常世俗事件的进程:人们预期,帝国可能会像在过去那样兴衰。然而,基督教徒的死后生活已经被决定,尽管他仍然是一个“在世的朝圣者”,但他本人有一个超越其命中注定的人生的未来,正是在与未来生活准备的一种紧密联系中,保罗第一个发现了在其复杂性之中的意志及其必然的自由。
因此,我们的主题的困难之一在于,我们正在讨论的问题的“历史起源”是在神学中,而不是在断裂的哲学思想传统中。参见《不列颠百科全书》的“will”条目。 不管后古典时代认为人的自由在于我愿意(Iwill)的假设具有何种价值,不容置疑的是,在前基督教思想的框架中,自由在于我能(Ican);自由是身体的一种客观状态,而不是意识或精神的一种材料。自由意味着一个人能做他想做的事情,不受制于主人的吩咐,不受制于靠出卖劳动力来换取工资以维持生计的需要,也不受制于诸如疾病或肢体残疾之类的身体障碍。根据希腊语的词源学,也就是根据希腊语本身的解释,eleutheria(自由)这个词的词源是eleuthein hopōs erō,意思是“随心所欲地走动”,Dieter Nestle:《自由——第一部分:希腊人和〈新约〉关于自由本质的研究》(Eleutheria。Teil Ⅰ:Studien zum Wesen der Freiheit bei den Griechen und im Neuen Testament),图宾根,1967年,6页及以下。值得指出的是,现代词源学倾向于认为“eleutheria”来自表示Volk(民族)或Stamm(部落)的印度—日耳曼语词根,因此,只有那些属于相同种族的人才能被其种族成员承认为“自由的”。当这种解释刚问世的时候,几乎令人不舒服地与19世纪30年代德国学术界的观点相当接近。 毫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