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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媚说:“谢谢大家。”她看上去心态平和,正在和助理整理资料,旧照片摆了一桌子。她说是要出一本老照片写真集,并建议青杉和方颀量也出一本。一帮朋友饶有兴趣地陪她翻阅照片,她为大家一一细述。照片是从明媚小时候一直到现在的,大家都说她小时候就是个美人胚子,长大了更是亭亭玉立。最有意思的照片是她上大学之后的,那些大部分是剧照和拍摄间隙穿着戏服的生活照。方颀量忽然指着一张她身着宫装的照片问:“这是什么戏?”
“噢,是莎士比亚的《李尔王》,当时我演公主。”
“你还排过话剧啊?”
“那是我们几个同学借了服装排着玩的。”
一句“话剧”提醒了青杉,他差点儿把那两张话剧票忘了,回到家连忙找出来。剧名是《雷雨》。奇怪的是这两张票座位相同,时间是紧挨着的两天。青杉以为买错了,后来一想不太可能,素弦不会犯这种错误,这是只有故意才能买到的。
说来惭愧,虽然他热爱表演,但只是研究电影和电视剧,从来没观摩过话剧。这次正是一个机会。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他在开演前灯光刚刚开始变暗的时候来到座位上。
这是他有生以来看的第一场话剧,让他终生难忘。
在这之前,他认为通过自己的学习和在拍戏时获得的经验,已经可以胜任表演的工作了,虽然还是在不断进步,与优秀的演员之间还是有很大差距,但他认为自己已经“可以了”。可是当他看了这出话剧,忽然发现自己所谓的表演简直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那简直算不上是在“表演”,虽然他很努力,虽然他很用心,虽然有人指点,虽然有人说好。但是,那和他眼前的表演一比,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他曾经以为表演就是一组一组的镜头。无论是拍摄电视剧、广告还是MV,他的表演都是以镜头来分的,别人的也是一样。如此一来他的表演情绪就会一再被打断。开始的时候他不习惯,到后来习以为常了。对于在不连续的情绪下拍摄的质量不同的镜头,如果导演没有要求重拍,他就认为完成了。当他看电影或电视剧的时候,他看到的是支离破碎的各种元素,声音、剪辑、特技……这些在他眼中都分离出来,而他的眼睛只搜寻表演的痕迹。现在,他的这些认识在他看到话剧的一刻,完全被颠覆了。那是从头至尾连贯串通、浑然一体、一气呵成的表演,没有人半途喊停,演员的情绪可以一直保持到结尾,多壮观,多自由,多过瘾!而且他们的表演啊,简直让人拍案!当四凤的声音忽然变得嘶哑,喊出那一句“就让雷劈……”他觉得身体就像被雷击中了一般瞬间发麻。这就是他追求的啊!他不要得过且过的表演,他要这样直指人心灵的表演!让人无法安静坐下去的表演!
回到家,话剧带来的震撼依然笼罩着他。他拿着那张话剧票把玩,心中一片激烈:他们怎么能够演得那么好呢?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问题像一把火烧得他不得安宁。他多盼望自己的演技能够一夜飞升,上升到那样的高度。
票在他手里翻来覆去,忽然,两个字跳入他的眼帘:剧本。笔迹是素弦的。剧本?是的,一出好戏首先要有一个好剧本,既要立得住,又要有深度,还要能够发挥演员的最大潜力,给他们驰骋的空间。他仿佛记得素弦列的书单上面有一些剧本的名字,于是找出来。果然,她列的剧本是:《茶馆》、《雷雨》、《萨勒姆的女巫》、《青春禁忌游戏》、《屠夫》等等。青杉决定放下别的书,先看它们。
他心念一转,拿起第二天的票,翻到背面,上面也有两个字:声音。声音?是的,除了动作,用不同的声音念出相同的台词效果绝对不同。语速、音量、语气都是学问。如果那一句“就让雷劈……”中的劈字,演员的声音没有忽然变得嘶哑,带给他的震撼或许不会如许大。今天他光顾着感受自己的惊讶,还没有来得及细心琢磨他们的表演。素弦很有先见之明,早料到他想再去看。他由衷地感谢她。他忽然觉得有趣,手中的票仿佛诸葛亮的锦囊,她写的字就是其中的妙计,每一条都让人眼前一亮。
第二天,他换了发型,戴上眼镜,做好伪装后,早早就到了剧场。大厅中有个陈列室,他信步走入,里面陈列的是有关话剧的一些资料。使他尤为震惊的是演员揣摩人物时写的心得竟然动辄几万字,写满了厚厚的几个笔记本。他又感动,又佩服。原来如此!这样认真细致地工作,怎么会出不来好的表演?他站在展台前久久沉思。
李嘉觉得最近青杉有点儿不对劲,他经常在屋子里面自言自语,忽而大笑,忽而哭泣,忽而唉声叹气。他问他。他说:“我在演戏啊。”说着扬一扬手中的剧本。青杉这段时间确实让他去找了不少剧本和音像资料。李嘉听着他说的话,确实是台词,但不是一个人的台词,而是一个剧中所有的人物。青杉先是看音像资料,一句一句地学,然后就开始自导自演,演整出戏。明知他是在演戏,有那么几次李嘉还是恐惧地发现他像个精神分裂症患者。
“他们揍你吗?”
“当然!”
“用拳头揍?”
“拳打脚踢。”
——这是《死无葬身之地》。
“谢谢您,鸭子我不带了,您记着我的座。”
“哎,让我的车送送!这位怎么这么面熟啊,谁啊?”
“他是玉……”
“噢!瞅我这记性?玉连成那个唱小生的。”
“魔障了。”自语。
“有专听我的戏的,就这么着了,福子,明天下帖请他们,一个不许落。”兴奋地。
——这是《天下第一楼》。
“魔障了。”李嘉也忍不住说一句。
在青杉的帮助下,小峰等人的民乐专辑出版,名为《音瀑》,其中的创作都由青杉的同学担当。青杉提议庆祝。一共十个同学,加上郁明录音棚的同事,总共十五个人。庆祝选在深夜的酒吧街。参加聚会的都是年轻人,现场气氛十分热闹。
青杉的手机响了,吧内太吵,他跑到外面接电话。电话是妈妈打来的,叮嘱他要注意休息等等。结束通话,青杉正要进去,却觉晚风舒爽,夜色晶莹,不禁驻足片刻。凌晨3点,天空是墨蓝色,偶有飞机的灯光闪过,城市在安宁中沉睡。蓦然回眸,他发现角落中有个小小的影子也在驻足远望。那是一个消瘦的女孩子,身披绶带,显然是某品牌啤酒的促销员。她背靠墙壁,似在休息。她是如此专注,没有察觉旁有别人。青杉不禁顺着她面对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的高楼上挂着自己的巨幅广告宣传画。那是一个饮料广告,他手拿饮料,微笑着坐在冰山上,看向远方。
“谁与涉流水,谁与共峥嵘?”女孩轻声自语。
青杉心一震。谁与涉流水,谁与共峥嵘?这十个字狠狠地烙在了他的心上。他连忙看向广告,自己的表情中有什么让她做出这样的感慨?没有,他的笑容安宁恬静,无懈可击。
另一个女孩走出来,问她:“你今天的任务还差多少?”
“60瓶。”女孩静静地说。青杉悚然!
女孩的脸在夜色中十分朦胧,他看不清,但是这声音分明是素弦的。
另一个女孩大声叫苦:“我比你好一点,可是还差40瓶呢!唉,今天再热一点就好了。”
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
不知为什么,青杉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句诗,他心里一阵酸楚。两个女孩返回酒吧去了。他等了片刻,也走回去,一到包间就叫来服务员,指明要60瓶某个牌子的啤酒,并特别叮嘱要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女孩的。服务员应声而去。青杉借口和李嘉谈点事情出了包间,估摸啤酒送来了,人走了,他们才回去。
聚会到5点方散。
众人在酒吧前告别,分别上车。郁明负责送室友,青杉送其他同学。他偶一瞥,却见酒吧中又出现那个熟悉的影子,不禁诧异,便说有事,托李嘉送同学回去。
素弦见到他非常惊讶,她记得他不喝酒。
青杉问:“你在这里工作?”
素弦笑笑,说:“打工。推销啤酒。”
“每天都工作这么晚吗?”青杉皱眉。
“每天有定额。推销完了就可以收工。天气热的时候工作好干一点。其实今天我的酒卖得挺快的。有一个包间的客人一下子要了60瓶。”
“那你……”
“我有个同事今天不太舒服,托我代卖。后半夜不好卖了,这不,到现在才完成。”她说得十分轻松。
青杉不忍再问下去,说:“上车吧,我送你回学校。”
她迟疑一下说:“不用,我走着回去也一样。”
青杉再次皱眉,“你每天都走路回学校?”
“是呀,学校大门虽然不锁,可是宿舍楼要6点才开门。我回去早了还要在外面等,所以干脆走回去,等走到学校时间就差不多了。既省钱又锻炼。”
“今天天凉,天快亮了,这会儿是最冷的时候。上车吧。”青杉不由分说,打开车门。素弦犹豫未决。青杉微笑,说:“天快亮了,你想让我被无聊的人曝光吗?”素弦飞快地扫了一眼周围,连忙上车。
四五点钟的确很冷。素弦抱着的手臂直到进了车才放下。
“你每晚都在这里工作?”
“嗯。一直到10月。过了热劲儿,我就要失业了。”她开玩笑地说。
青杉惊奇地看了她一眼。作为他助手的素弦从来都不苟言笑。
他这一瞥让素弦有些不安,似要解释,说:“习惯了就好了。正好上午没课,走回学校,洗漱睡觉,精神就补回来了。”
“如果有课呢?”
“洗把脸去上课。”
青杉黯然。“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