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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东西已经不在她手中了,她用双手握住那只皮包骨头的大手,用全部身心感受着由手心的触觉传递到全身的痛楚。
青杉轻轻拽一下小荷,屋里已经不需要他们了,他们的离开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两个人站在走廊中,默默相对。青杉不想被人认出受到打扰,提议两人去车上小坐。小荷回头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一眼房中情景,摇摇头。青杉于是面对着墙壁,不让路人看到他的脸。
素弦的举动让小荷感动、同情、佩服,也让她深深不安。她面对病房的门,低着头,偶尔抬头看看,不看还好,看了更是担忧,背靠着墙壁晃来晃去,终于忍不住,问:“杉哥,你觉得我争得过素弦吗?”
“那要看争什么。”
“当然是舒彬。”
看她紧张的样子,青杉逗她,“你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她不假思索。
“你争不过。”
她哭丧着脸:“我想也是。”
青杉失笑,“不过你也有比她强的地方。”
她愤愤地说:“什么叫‘也有’?说来听听。”
“舒彬喜欢你。”
小荷大乐,脸红彤彤,又怀疑地问:“可为什么呢?男生都应该喜欢素弦的痴情吧。”她望着素弦的身影,咬着嘴唇,不甘心却又不得不说,“连我一个女孩都被她的执著感动,男生的大男子主义怎么可能不被征服呢?”
青杉慢声说:“吃错药了呗。”
小荷瞪他,“你就知道损我。”
青杉笑笑,认真地说:“舒彬很尊敬她,有一点儿敬畏,男生一般不会对自己敬畏的女孩儿动别的念头。再说,”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在素弦心中,舒彬是完美得像神一样的人,需要去仰视的。即使手术成功,舒彬比现在健康幸福,她依然觉得欠他的。被人这样地崇拜着,敬慕着,带着感恩的心爱着,固然能满足一个人的自尊和虚荣,可是你爱的人不应该比你卑微,她应该是和你平等的,这样才有做知己的可能,才能交流,而不是一个人说,另一个人遵从。所以我想,就算没有你,舒彬也不会选择她。”
小荷崇拜地望着他,说:“杉哥,你更像是心理学毕业的。”她安心了,开始琢磨素弦,盯着她看,迷惑地问他:“她怎么不哭呢?你看,她一滴眼泪都没掉。盼了那么久,总算如愿了,换了是我,肯定要大哭一场。”
“因为她知道时间宝贵,不容浪费。”
“哦。”过了一会儿,她沉思着问,“杉哥,为什么一个人悲伤的时候会这样动人呢?”
青杉无语。
从病房出来,素弦满面笑容,向小荷和青杉道谢。青杉看她一眼,把车钥匙给她,说:“我和舒彬说两句话,你先到车里等我。”小荷抢着跑进病房。舒彬见到她,不由得一笑。她松口气。舒彬对青杉点点头,说:“你也来了。”青杉和小荷彼此相顾,原来他刚才除了素弦以外谁都没看见。舒彬说:“真是出人意料,我一直误会了她。”他对小荷说,“你放心吧。”这句话说得突兀,但他的意思大家都听得懂。小荷故作满不在乎,哼一声,眼圈发红。
眼见素弦达成心愿,青杉十分快乐,下楼时脚步轻快,神采飞扬,忘了掩饰自己。几个女孩认出了他,向护士借了笔要他的签名。他心情格外好,不仅签名,还写上祝福的话语。
走到车旁,他看见素弦坐在后排座位,头顶着前面坐椅的靠背,曲臂掩面,手中露出红色的一角,那是她的存折。青杉知道她此刻心情复杂,默默发动车。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直到遇到堵车,车速减慢,素弦以为到家了,轻声说:“别停车。”她的声音发闷,带着鼻音,听得出,她已经努力使声音听起来正常。
青杉改变路线,保持车速均匀,许久,车缓缓停止,他放下一半车窗,让风吹进来,关掉引擎。
素弦听见车门打开又关上,闻到殷殷花香。她睁开眼睛,眼角的余光瞥见旁边的座位上放着纸巾盒,她抽出几张纸巾,擦干涟涟泪水,又等了一会儿,等心绪沉了沉,才抬起头。
青杉不在车内。
转头看,窗外一片绿色。
她理理衣衫,确定表情恢复平和,才推门走出来,却发现完全没必要这么小心,因为根本没人看她。
车停在碧石居旁。已是初夏,常春藤缠绕半栋别墅,紫藤爬满花架,梨树只剩半树白花,院中央的石子路旁芳草青青,满园花瓣零落,风动淡香缭绕。因为是单体别墅,建在山中,环境清雅,幽无人迹。
青杉不知到哪里去了。
素弦长舒口气。他一向是明白她的,知道她此刻最渴望清静,她需要时间和空间来整理思绪。
她站在树下,风拂过,常春藤掀起绿浪,梨树枝头颤动,几片花瓣飘落。她伸手去接,花瓣将入手中,突然一转,擦着手掌落下。她伸出手,摸着粗糙的树皮,心中忽然涌动亲切,清新得让人觉得身体随之轻盈。仰头看,天很高,很蓝,白云悠悠,偶尔有飞鸟。她静静伫立,觉得很宁静。刚才还让她心潮起伏的事,此刻只让她为之发出一声叹息。
不知不觉,西方天空渐红,晚霞飞升,落日熔金。
她扶着树,对它说:“上大学的时候,宿舍里有一台电视,那时我最爱看《重案六组》。记得有一集故事是这样的:一伙匪徒带着炸药住在旅馆中,警察布置好抓捕方案,因为任务危险,开始行动前,队长让每个人给家里打一个电话。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淡淡地,平静地编造理由,告诉家人今天开会,或是今晚有事,不回去了。当时我就想,如果是我,面对生命危险,这最后一个电话我该打给谁呢?打给舒彬?他为了不让我伤心,拒绝与我来往,我的电话他一定不肯接。打给远方的亲人?他们心里关心我,表面上我们之间却很生疏,突然打电话反而让他们起疑。我想来想去,竟找不到一个人来听我的声音。”她哽咽。“现在好了,舒彬不会再找借口不听我的电话,我至少可以亲口对他说:谢谢,谢谢你!尽管我要说的远不止这些。”她深吸口气,拍拍树干,努力展开微笑。
身后一个人轻轻说:“有的人注定不能成为我们的伴侣,却依然值得我们深爱,让我们刻骨铭心,没齿难忘。对这样的人,遥遥祝福是最好的对待。”
素弦转过身,青杉挺拔的身姿像一棵树,他幽深的眼睛像寒潭之水,能叫最暴躁的人平静,让最冷漠的人温暖。夕阳的光辉照在他的侧面,比任何舞台的灯光都辉煌灿烂,他的面容生动而祥和,在金色的照射下,几乎带着圣洁的光芒。
这图画是如此美丽,竟让她鼻子发酸。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面对此情此景,自惭形秽,最终只柔顺地说:“是的。”
13
翌日,青杉对她说:“明天由李嘉陪我去,你留在北京。小荷要回学校和导师讨论论文的事,答辩之后才能回来。你就帮忙照顾舒彬吧。”
素弦颇为意外,这是她不敢明说的愿望,因为小荷肯定不乐意。
她想得没错。小荷听到青杉的提议时忙不迭反对。但她必须回校,舒彬又确实需要人照料。权衡再三,经过青杉的劝说,她勉强同意,心里却在盘算着要赶快给素弦找个男朋友。
素弦摇头,说:“李嘉一个人忙不过来,我跟你们一起去。”
青杉说:“这件事交给李嘉想办法,你就别管了。”
素弦望着他,忽然问:“你就不怕我会对小荷不利吗?”言语中有一分挑衅。
青杉微笑。这就是舒彬的影响力吗?她深藏不露的自信和倔强已经开始显露来了,看来还需要与舒彬多接触,继续挖掘她的开朗和活力。
他的笑容似乎激怒了她,她问:“你对我就这么放心吗?”
“不是对你放心,我是对舒彬放心。”
她的目光垂下来,半晌,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难怪你和他谈得来。”
这是什么意思?青杉迷惑。
抬起头,她的嘴角微扬,语气是轻快的,“你想得没错。我从来没想过要舒彬喜欢我。很早以前我就知道他喜欢小荷那个类型的女孩,纯洁无瑕,天真烂漫,像一朵洁白的云。”
“云?”
“嗯。干净,清新,与生俱来的自然美。”
“我听说过有人用花比喻女孩儿,还有用颜色的,用水的,用画的。用云比喻的,都缘自徐志摩《偶然》那首诗。你的这种说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其实很多,只是你没听过。”
他想了想,问:“那在你看来别的女孩儿是什么云彩?”
“你指谁?”
“比如绮丽。”
“她是金黄色的云,晚霞的颜色,从无到有,颜色一点点鲜亮起来,最美的一刻,离天黑就不远了。明媚与她相似,但明媚是斑斓的云,一会儿没看见,就变了一种颜色,变了一种形态,亮得有些刺眼,值得人全神贯注地看,因为每时每刻美得不同。贝贝巧巧是朝霞,开始时十分好看,且始终如一,但是当更耀眼的光线出现,她就相形失色,可她始终都在那里,只是你的眼睛分辨不出她。黄静是流云,常常不知所踪,看似无法把握,其实只要知道风向,你就会知道下一刻她在哪儿出现。文青青是一朵青云,扶摇直上,速度很快,引人注目,但是一会儿就飞出了你的视野,看不见了。”
青杉静静听着,等她说完了才问:“你呢?”
素弦眨眨眼睛,“我?”她略一迟疑,指着天空,说,“我就是那片云彩。”
青杉抬头看。今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他看向她。她笑了,说:“在天的后面,在蓝色的后面,你看不见的那朵,就是我。”
青杉仰望天空,说:“不,我看见了。”
素弦正在收拾行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