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务虚笔记-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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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走上那条小路,走过那排白杨树,两个人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样好,否则说什么呢?还是不说话的好——这是从七点到现在,从若干年前的分手直到现在,也许还是从现在直到永远,诗人所得的唯一安慰。   “好了,再见吧。”   “再见。”   又都恢复起平静,整理好各自的表情,符合了流行的告别,符合了这个世界舞台的规则。L终于听懂了F心底的固执和苦难:如果自由但不平安,如果平安却不自由,就让往日保存在一个美丽的位置上吧,不要苛求重逢,不要独钟实现,不要怨甚至不要说… 那美丽的位置也许只好在心里,在想象里,在梦里,只好在永远不能完成的你的长诗里…    L独自走在寂静的夏夜里。当然,没有谁在等他,没有什么约会。然后他跑起来,长跑,真正的长跑…    可惜F医生已不在人世,否则可以去找F,在F那儿过夜,F会彻夜倾听诗人的诉说。   这样,诗人只能在沉睡的城市里独自跑到黎明,跑来找我,惊醒我的好梦,对我说:一个美丽的位置才可能是一个幸福的位置,它不排除苦难,它只排除平庸。   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不能是一个从赤诚相见退回到彬彬有礼的位置。   一个美丽的位置?   对了,那必木能是一个心血枯焦却被轻描淡写的位置。   232   恋人们重逢的季节,在我的印象里,诸多重逢的方式中有一种属于葵林中的那个女人。   如果从一代人到又一代人,一代又一代的人群中“叛徒”这个词仍不熄灭,仍然伺机发散出它固有的声音,它就会在这样的季节里搅扰得一个老人不能安枕。如果在沸沸扬扬的那些日子,六月不平静的白天和夜晚,这可怕的声音又一次涌动、喧嚣起来,传进一个老人晚年的梦中,他必定会愕然惊醒,拥衾呆坐,在孤独的月光里喃喃地叫着一个纤柔的名字,一连数夜不能成眠。   这个老人,这样的老人,无疑就是Z的叔叔。   果真如此,这个老人——Z的叔叔或者并不限于Z的叔叔,就终于会在我的写作之夜作出决定:回到北方的葵林去,到他多年前的恋人身边去,同她一起去度过最后的生命。   那样的话,在诸多的重逢方式中,便有了属于葵林中那个


  女人的一种:   星稀月淡,百里虫鸣,葵林依旧,风过葵叶似阵阵涛声,那女的忽然听见Z的叔叔穿过葵林,向她来了。   女人点亮灯,烧好水,铺好床,沏好茶,静静地等着。   年年月月,她能分辨出这葵林里的一切声音,能听出是狐狸还是黄鼬在哭,是狗还是谁在笑,是蜻蜒还是蝴蝶在飞,是蛐蛐还是蚂蚱在跳……她当然能知道是他来了,她已经听见他衰老的喘息和蹒跚的脚步。   她梳理一下自己灰白的头发,听见他已经走到了院门前。   院门开着。   她再从镜子里看一看自己被岁月磨损的容颜,听见他已经站在了屋门外。   “进来吧,门没插。”   他进来,简单的行李仍在地上,看着她。   “渴了,先喝点地茶吧。”   他坐下来喝茶,看着她。   “我去给你煮一碗面来。”   他呆呆地坐着。好像从年青时入梦,醒来已是暮年。   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热腾腾的场面进来。   “吃吧。”   他就吃。   “慢慢地吃。”   他就吃得慢一点儿。   好像几十年都不存在。好像他们早已是老夫老妻。好像他娶她的时光因为遥远已经记不清是何年何月了。她像他只是出了一趟门刚刚回来。好像她从来就是这样在等他回家,等他从那混乱的世界上回到这儿来。   “我,”他说,“这次来就不走了。”   她点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嗯。我知道,要么你再也不会来了,要是你又来了你就再也不会走了。”   “你知道我会再来?”   她摇摇头,看着窗外的月光。   “那你怎么知道,我就再也不会走了?”   “因为,我一生一世只是在等待这一天。”   233   这样的季节,如果有一个男人去寻O的坟莹,他会是谁呢?   我看着他默立的背影,竟认不出。   只有猜想。   WR吗?或者,Z?不,都不是。   在满山落日的红光里,在祈祷一向是正当的地方,他便像是O的前夫,更像是写作之夜所忽略的那个人。   只是一块一尺多高的小碑,普通的青石,简单地刻了O的名字、被荒草遮掩得难于发现。四周的坟茔,星罗棋布,墓碑高低错落,都比她的漂亮、高大、庄严或辉煌……似乎仍在宣布一个不可或缺的消息,仍在争抢着告诉这一个世界关于:另一个世界里的差别。   O的前夫.或者我猜想中的那个男人,把一蓬素朴的野花


  捧在碑前,折开,一朵一朵让它们散落在O的坟上。那样,O就仍然是一个蹲在草丛中的孩子,在夕阳的深远和宁静里,执拗于一个美丽的梦想了。   当然我们还会想到一个被忽略的人:F夫人。在这样的忽略里,她走近F医生如女教师O一样的坟前,或者正从那儿走开……怀念他或者从此忘记他。   234   在这季节,WR独自一人,走进那片黑压压拥挤不堪的老屋群。   走过条条狭窄的小巷,走过道道残破的老墙,走过一个个依稀相识的院门……WR发现,有很多辆搬家公司的卡车往来于如网的小巷中,这儿那儿,人们都在呼喊着把家具搬出院子搬上卡车,这儿那儿都有老人们借别的目光和青年人兴奋的笑闹。怎么回事?WR驻步打听,人们告诉他:这一片老屋都要拆了,这一带的居民都要迁往别处了,噢,盼了多少年了呀……   WR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跑起来。当然,必定是朝着那座美丽房子的方向。   是呀,很多院子都已经搬空了……可不是吗,有些老墙已经推倒了,很多地方已是一片瓦砾……是呀是呀,远处正传来推土机和吊车的隆隆声……他一路跑一路担心着,那座楼房呢,它还在吗?O的家还在吗?他加快脚步,耽误了这么多年他忽然觉得时间是如此地紧迫了,慢一点儿就怕再也见不着它了……东拐西弯小巷深深……唔,那排白杨树还在,只是比过去明显地高大了,夏天的蝉声依旧热烈……唔,那个小油盐店也还在,门窗紧闭已经停业了……噢——   红色的院墙。绿色的院门,那座漂亮的楼房还在!   WR站下,激喘着,久久仁望。   肯定,他会想起过去的日子,所有已经过去的岁月。   但是,那是它吗?这么普通、陈旧、苍老?唔,是的,是它,凭位置判断应该就是它!只是认不出了。它曾经灿烂得就像一道雨后的初晴的晚霞,可现在却是满面尘灰无精打彩,风吹雨打已把昔日美丽的颜色冲剥殆尽了……   WR轻轻地走过去,走近它,一步步迈上台阶,走进去……沉寂得让人一阵阵晕眩,好像仍是在远方的恶梦里。在这世界的隔壁,远方,罕为人知的地方,他屡屡梦见过它,梦中的它就是现在这样子:空空的甬道,空空的走廊,空空的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冷漠的灰皮一块块剥落,脚步声震动了墙角上尘灰结成的网,门都开着,所有的门都失魂落魄般地随风摇摆,厅回廊绕不见一个人,仿佛远古遗留下的一处残迹……   “喂有人吗?”   没人应。   “喂——,还有人住在这儿吗?”   只有回声。   WR一间屋一间屋地看,快走或者慢走,踢开被丢弃的塑料瓶或罐头盒,在明亮和幽暗中快走或者慢走,找O的家。   就是这儿。不错,就是这儿。地上满是尘灰,平坦的细土上有老鼠的脚印。没有人。当然也没有钢琴声。所有的东西都搬走了。厨房里没有了烟火味。卫生间的龙头里拧不出一滴水。客厅里得有花也没有描。四周环顾,从一个敞开的门


  中可以望见另一个敞开的门,从一个敞开的门里可以望见所有敞开的门……   走进那间他最常去的房间,也没有了林立的书架。他回忆着那些书架的位置,在回忆中的那些书架之间走,走到当年与o面对面站着和望着的地方。伸出手去,仿佛隔着书架地伸过手去,但是那边,o的位置,是一片虚空……   转身走到窗前,夏天的阳光都退在窗外,抬头仰望,万里晴空中也没有了那只白色的鸟。   靠着窗台默默地站着。不知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怎么想起要在这样的季节里到这儿来。我想,很可能,WR又与那个曾经袭扰过他的悖论遭遇了吧,很可能他终于明白:他将要不断地与那个讨厌的悻论遭遇,这就是他的命……   站在那儿,一声不响,直到夜幕降临。   这时,远处的一个门的缝隙里闪出一缕灯光。   朝那缕灯光走去。敲敲门,没有人应。轻轻一推,门开了。   门里的房间并不大,到处堆满了一捆捆一摞摞的稿纸,山一样重重叠叠。山一样的环绕之中,闪现一盏台灯.灯下一个脊背弯驼的老头。   “请问……”   老头转过身来,看着WR。   “请问,o家搬到哪儿去了?”   老头摇摇头:“对不起,我不大清楚。”   “这一带不是都要折迁了吗?这儿的人都要迁到哪儿去,您不知道吗?”   “不知道,我昨天才回来。”   “您呢?您的家要迁到哪儿去呢?”   “呵,我哪儿也不去。不写完我的书,我哪儿也不去。”   “那……”   老头已经回过身去继续写他的书了。   “对不起,打扰了。”WR退步出来。   退步出来的过程碰倒了一座纸山,稿纸散落一地。WR慌忙去捡时,看见了纸上奇怪的文字……呵,这写的是什么呀?这是哪国的文字?这是哪一个世界的文字?门外来风把地上的稿纸吹打,吹得在地上跑,吹得在空中飘。随手接住一张,再看,仍然没有一个认识的字,而且可以肯定:这不是文字,这只是任意地走笔、毫无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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