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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华就一直道歉,说:“小娃娃不懂事撕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袁青山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有和父亲认真谈过母亲的问题,她只问过一次,说:“爸爸,我妈妈呢?”
袁华愣了一下,然后说:“死了!”
年幼的袁青山被这两个粗暴的字以及它们后面那恐怖的含义吓坏了,她从此没有再提过。
长久以来,在袁家,袁青山没有发现任何和她母亲有关的痕迹,没有照片,没有衣服,甚至没有一句话。
她走在路上,五月的天气应该是很暖的,但她忽然觉得寒毛倒竖,她并不觉得多悲伤,或者多绝望,她的母亲不见了,从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生活中就没有了这个人,袁青山在走在路上,她每走一步,就对自己说一次:“没事,别管她的事,她就只是一个陌生人。”
她就这样一步步走回了家,回去的时候,袁华和袁清江已经吃完了饭,袁华说:“今天没回来吃?”
袁青山说:“在学校吃的。”
袁清江说:“今天以为姐姐要回来吃,爸爸做了好多菜哦。”
袁青山愣了愣,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也没有去多想,就坐下来看电视,袁清江在做作业,一边做,一边看,她说:“明天去沛沛哥哥那玩嘛,我想看他的漫画。”
袁青山说:“他们家明天有事。”
袁清江嘟起嘴巴,不说话了。
袁华说:“吃不吃苹果?”
“不吃了。”袁青山说。
父女俩坐在那里,肝肠寸断,柔肠百转。袁青山什么也没有说。
倒是袁华忽然说话了,他莫名其妙说了一句:“袁青山,大了,要懂事了。”
“哦。”袁青山说,她努力把眼泪都忍回去了,她不能哭,这一天是她满十六岁的生日。
谢梨花
我敢说,我们平乐镇的长大的孩子没有一个不认识谢梨花,没有谁不是从她手里死了一回然后活过来的。
我已经忘了我第一次看见谢梨花的情景——那个时候的我还太小了,不足以去记忆。但我能够记得之后我一次又一次看见她的情景,而这些情景都基本相同,所以它们就重叠在一起,我想起谢梨花,就会想起这场景来,这就是我从第一次到最后一次看见她的情景。
这个情景是这样的:
一定是有很多孩子在哭,然后走廊上泛出的是浓烈的消毒水和葡萄糖水味道,我坐在走廊上,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往往是一个人。我强忍着恐惧,听见屋子里面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哭着出来了,坐在我旁边,继续发出抽搐,在那个千分之一的瞬间,会和我交换一个绝望的眼神。
接着就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进去了,就看见谢梨花在那,按着一张处方笺叫我的名字,她又叫了一次,然后抬起头问我:“就是你啊?”
我说:“是。”
她就让我坐在板凳上,把我的裤子拉下来一点,然后她拿出一支新的针头,装在了从铝盒中拿出来的针管上,从药瓶子中抽出八百万单位的青霉素,给我抹上碘酒,用手按着我屁股上的几块肉,她的动作是那么均匀而平静,我的肉是那么僵硬,所以我难以分辨她到底是要打在什么地方,忽然,她就下手了,狠狠地,一下。
她把液体推入的时候,我就低头看着她,她的额头上已经有好几条皱纹,露出来的毛衣领子旧了,盘上头上的帽子下面露出的头发也变得有些灰,但是有一对很长的睫毛,像两朵怒放的心花。
我们沉默地对持,直到她把针拔了出来,她说:“好了。”——她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然后扭掉把针头丢掉了,去看下一张的单子,她拿着单子,张口就叫出了下一个名字。
比起平乐医院的其他护士,谢梨花更像是个自动注射机,她的动作准确,简洁,推入液体的速度均匀有致,不浪费一秒钟的时间,她也从不和孩子说多余的话。
我相信不仅仅是我,所有的孩子都希望不要被分到谢梨花手上,但是事与愿违,往往我们越这样想,给我们打针的人就永远是谢梨花——到后来,平乐医院肌注科好像有了一条不成文的规定,所有的孩子的针都是由谢梨花来打了。
到最后,甚至发展为每次我爸骂我的时候都说:“你再闹嘛!我把你送到县医院去给谢梨花打针!”
实际上,不但是现在,在我出生以前,谢梨花就是我们镇上的风云人物。我妈给我讲了刚刚卫校毕业的谢梨花去平乐医院上班,穿了一条黄色连衣裙走过整个十字路口的情景,我妈说:“那个时候,我们镇上没有人敢那样穿!”
谢梨花是个护士,身材又十分标致,一时之间,给她说亲的人几乎踩平了她宿舍的门槛。但是谢梨花一个都没有答应。“心野得很!”——我妈如此总结。
那个时候的谢梨花在平乐医院是个人见人爱的姑娘,她是整个医院最小的员工,上到院长,下到看门的,都对她格外亲切。有一段时间,我们镇上的二流子们每天的娱乐就是在谢梨花上下班的时候守在十字路口,看她今天又要穿什么时髦的衣服来。“不知道哪个才服得住这个婆娘哦!”——小伙子们穿着拖鞋蹲在花台上,一边抽纸烟,一边看着谢梨花飘过了。
服住了谢梨花的人就是平乐医院骨科的医生彭永年,他也是整个平乐镇少女们的梦中情人,他高大,英俊,穿着得体,谈吐不俗,传说彭永年医生下班以后,总是喜欢在办公室阳台上吹一段笛子再回家。对我描述这让人神往的场景的人还是我妈,她说:“彭永年当年真的是一表人才,这么多年我都没再看到过那样的小伙子!”
——问题只有一个,彭永年不但有了老婆,而且孩子也刚刚满了一岁半。
但谢梨花就是被他服住了。
一有空,她就往骨科跑,中午吃饭,她也总是自告奋勇帮彭永年打饭,她还给彭永年写了好多封信,彭永年吹笛子,她就也跑去找了一个老师教她吹笛子。
“谁能挡得住谢梨花哦!”——所以说,彭永年不理她是不正常,理她才是正常。
彭永年就理了谢梨花,谁也不知道两个是好了还是没好,反正大家都看得见彭医生在和谢护士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挂着格外迷人的笑容。
“最后他们就被告发了啊?”我听到这,就问我妈,故事总是应该这样发展的,社会舆论,棒打鸳鸯,特别是在我们众口铄金方都能说成圆的平乐镇乡亲们口中。
“没有。”我妈不以为然地瞥了我一眼,“最后他们闹翻,是因为彭医生的儿子。”
故事就是发生在有一天,彭医生的儿子生了病,他妈抱着她来注射科打针,给他打针的就是谢梨花,当时她一针扎进去,小孩就大哭起来,她一针拔出来,就看见屁股上面的血珠子开始一滴滴往外冒。
谢梨花拼命地给彭医生的老婆道歉,手忙脚乱地要给小孩止血。“但是人家也不是省油的灯嘛,何况看她不顺眼不知道好久了!”彭医生的老婆大哭起来,惹来了彭永年,他看见自己儿子和老婆哭成了一团,看见儿子屁股上青了的一大块,一张脸立刻就青了。
“两个人就翻脸了,其他人都说,‘这个谢梨花才歹毒的!’”——我妈说完故事,擦了擦嘴,洗碗去了。
我坐在那里,对着厨房喊:“然后呢?”
“然后就老了嘛,给她介绍的对象就变成了那些离婚的,死老婆的,还有娃娃的,以前她选人家,现在人家选她!”我妈妈在水流声里面说。
“然后呢?”我又问。
“还有啥然后,没然后了!”我妈洗碗的时候总是喜欢把水放个不停。
“你吓得我不敢打针了!”我喊。
我妈也喊回来:“你不要乱生病,打啥子针!”
——但是过了几天,我就又感冒了。
给我打针的还是谢梨花,这次,我格外多看了她几眼,她看上去又老了一头,脸色很不好。她安安稳稳地给我打了针,突然说:“妹妹又长高了嘛。”
我吓了一跳,只能说:“啊。”
她说:“要注意锻炼身体哦,你好像经常感冒。”
我说:“好。”
走出注射科的时候,我又回头去看了谢梨花几眼,她已经在给下一个孩子打针了,我试着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光去看她,发现她已经老了。
谢梨花的死也极具传奇色彩,她在年终体检的时候忽然被查出了乳腺癌,并且已经是晚期了,还没等到春天,她就去了。
我们平乐镇上的二流子们就说:“看嘛!女的还是要结婚生娃娃才对,不然一对奶子都要闷出病来!”
谢梨花死了以后,我依然还是经常感冒,但每次去给我打针的就换成了其他年轻的小护士了。不到半年的时间,我感冒了差不多七八次,把所有平乐医院注射科小护士的针给挨了个遍。
我最后终于发现,原来谢梨花的针是所有这些护士里面最温柔的。
五月女王 第九章
事情好像是忽然之间就发生了。如果说有什么预兆,就是之前袁青山和袁清江一起下晚自习回来的时候,在北二仓库门口的小黑板上看到了贴出来的一张纸,上面写着:“永丰县粮食局分房小组成员名单”。袁清江去看了一下,她说:“都是当官的……咦?还有张叔叔的嘛!”
袁青山就也凑过去看,果然在上面看见了张俊的名字,她立刻就想起了几个星期前在卡拉OK的事来,那件事情发生以后,就算只是看见张俊的名字,她也觉得有些尴尬。她就拉着妹妹走了,说:“不关我们的事嘛。”
谁知道过了几天,袁华买来了两瓶五粮液,一条红塔山,他指着这些东西对袁青山说:“这个星期天跟我去张沛他们家一趟。”
袁青山吃了一惊,她当然明白这种事情叫做“送礼”,但她有点惊讶的是,袁华也会做这样的事情了,对象还是张沛的爸爸张俊。
其实她早就应该看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