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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读者”都不是对个人的专称,更不能作为当场对话的称呼。比如你见了某著名小说家,就径直叫他“喂,作者……”,那是笑话,因为太不讲语言礼貌了。要说“作家”您如何如何……才是。但是,难题就落在如何将“读者”变换为礼貌语言——没听说有“读家”这个名词呀。怎么办?
在早先,我们中华的小说作者称读者叫什么呢?叫“看官”。
这个称呼,早不再用了。我倒觉得它好,大有义理在内。不肯用的原因大约有二:一是嫌它“文”了,不够“白话”标准。二是认为那“官”不对头——怎么读的人就必定是个做官的不成?太封建……
错会意了。
“看官”与“官儿”无涉——比如就像曹雪芹笔下写的赖嬷嬷教训她儿子赖尚荣:“……别说你是官儿了,就横行霸道的!”不是那种“官”。“看官”一语除了是为语气尊敬,更含有深义:您是判断是非好坏的审“官”者,或者是弹劾坏人劣迹的御史、按察的“大员”,请来评判我这拙作,是高是下,是美是丑……此之谓“官”之义也。
可是如果我将这篇“代序”题为“致看官”,不但无恩领我心意,反倒引起讥嘲或误解。世上的事,一涉“文词”,一涉中华汉字语文,遇上简单化对待的人,事情往往麻烦很大,问题横生,表达起来可就难如人意,也难惬己衷了。
讲明鄙怀以后,请允许我称您为“看官”,而不敢呼叫什么“读者”。
看官:请您评量这册拙著,给以评估;您以为可以的,赐予鼓舞;认为不然、错谬,惠予指正。倘蒙不弃,幸甚幸甚。
《红楼》①十二层,层层有新境,恐怕有不止于是“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那样,只是说高远之境,而并无层次之富美。十二层,表示我对《红楼梦》的多方面的理解与看法,是个多年来小小积累的一次“精选”,敬献于广大的“读者”群众,以供讨论、交流。
我绝不敢效法人家某种声调,开口就是“我研究《红楼梦》几十年”,云云;倘若计算“时间跨度”,大约是五十六七年了吧,在这期间,断断续续、艰难曲折地在“红域”中摸索、挣扎、彷徨地行进,百味尝遍。
自己的一些见解,不敢畅所欲言,行文也十分窘迫不舒。自己重读,多不如意。但偶有机缘,留下了这么样子的笔痕心迹,是“历史存在”,不宜改动。因此印帐倒保患有奘巍6乙颉笆笨纭苯铣ぃ扇罩膊灰欢ㄈ虢裢U庑朊骷仪媸抵靡狻Q妒侨烁瘛⑷似罚恰按虬纭薄白笆巍辈焕吹摹R约倜嫫劭垂伲蚋茄醺苤龋怂财印! �
我列了十二个分题,是择其大者,并非只限于此,十三、十四……恐怕还多。当前报刊,仍有视我、定我为“考证派”者,并且见我讲起“文本”内容来觉得“新鲜”,说我的研究“转向”了。是这么回事吗?
这就非仅“读者”说话了,须得请“看官”断案才行。但愿我能多遇“包龙图”,而别遇上“胡知县”(京戏中的糊涂官、受贿诬良为恶者)。
曹雪芹的一支妙笔,有文,有史,有哲,囊括了“真、善、美”;他的手法千变万化,昔人说得“活虎生龙”一般。他写的书,人谓“百科全书”,其实不同于“词典”死知识的罗列,他不仅是小贩“摆摊儿”,《红楼梦》是一部充满生命、生机、生趣的活生生的中华文化的艺术体现。
本人强烈反对歪曲、破坏雪芹原著真笔、大旨要义的任何做法。我的研究严格限于八十回古抄本即接近原笔的本子。一百二十回假“全璧”是个有政治背景的文化骗局。
诚望“看官”的明断,给沉冤文海二百数十年的雪芹平反,给这位中华文曲巨星申冤吐气!
周汝昌
癸未初冬雪晴走笔
序自题诗
红袖楼头夜吹笛,有人墙外闻声泣。花随水逝已无春。月伴云行南存音。一从石破天震惊,赢得星垂海直立。崇光泛彩香远飘,高烛赁栏影可及。卧茵饮后醉扶归,枕霞眠罢胭脂墨。相思红豆记长歌,情不情兮奈我何。
访篱移菊来新梦,斜阳旧圃泪滂沱。千古奇文麟待玉,双星曾不阻黄河。吁决嗟呼。石头记得身后事,说与人间宇尽讹。研脂小砚芳铭在,证梦题红痛语多。感慨复凄恰,颜艳仍悲壮。起舞一婆娑,伤怀百惆怅。蚍蜉睨大树,群儿策毁谤。江河日月曾千劫,李杜文章光万长。
序总引
康熙太子胤礽,即是在《红楼梦》第三回化名为“同乡世教弟勋袭东平郡王穆莳”的撰写对联者,曾有诗句云:“蓬海三千皆种玉,绛楼十二不飞尘。”本书题名,借径于此,因全书分为十二题,各题均为“红学”的一个要点,亦即读《红楼梦》的必备知识之分栏介绍。
我这“十二层”,虽然得自胤礽诗的启示,但旨义并不相同。其实,我只是“借”那“十二”一个数字,巧与芹书中的多层“十二”相合而已,既不是指绛楼的十二层,也不是说如同“玲珑宝塔”一样,真有十二个梯级,不过是比喻我们读《红楼梦》,可从多个方面去寻绎其内容意味,请勿“以词害义”为幸。
诗曰:
何处芳菲境,红楼十二层。
花深梯有路,高远自低登。
第一部分第一层 《红楼》文化(1)
《红楼梦》到底是一部什么书?归根结蒂,应称之为中华之文化小说。因为这部书充满了中华传统文化的精华,却表现为“通之于人众”的小说形式。如欲理解这一民族文化的大精义,读古经书不如先读《红楼梦》,在雪芹笔下,显得更为亲切、生动、绘声绘影,令人如“入”篇中,亲历其境,心领其意。
诗曰:
中华文化竟何如?四库难知万卷书。
孔孟不如曹子妙,莲花有舌泪凝珠。
中华文化此中含,言笑悲欢味自耽。
若能获麟同绝笔,春秋舌拙色应惭。
《红楼梦》与中华文化
每当与西方或外国访问者晤谈时,我总是对他们说:如果你想要了解中华民族的文化特点特色,最好的——既最有趣味又最为捷便(具体、真切、生动)的办法就是去读通了《红楼梦》。
这说明了我的一种基本认识:《红楼梦》是我们中华民族的一部古往今来、绝无仅有的“文化小说”。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的呢?
我是说,从所有中国明清两代重要小说来看,没有哪一部能够像《红楼梦》具有如此惊人广博而深厚的文化内涵的了。
大家熟知,历来对《红楼梦》的阐释之众说纷纭,蔚为大观:有的看见了政治,有的看见了史传,有的看见了家庭与社会,有的看见了明末遗民,有的看见了晋朝名士,有的看见了恋爱婚姻,有的看见了明心见性,有的看见了谶纬奇书,有的看见了金丹大道……这种洋洋大观,也曾引起不少高明人士的讥讽,或仅以为谈助,或大笑其无聊。其实,若肯平心静气,细察深思,便能体认,其中必有一番道理在,否则的话,为什么比《红楼梦》更早的“四大奇书”,《三国演义》、《水浒传》、《金瓶梅》、《西游记》,都没有发生这样的问题,显现如此的奇致呢?
正由于《红楼梦》包孕丰富,众人各见其一面,各自谓独探骊珠,因此才引发了“红学”上的那个流派纷呈、蔚为大观的现象。而这“包孕丰富”,就正是我所指的那个广博深厚的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内涵的一种显相。
近年来,流行着一种说法:从清末以来,汉学中出现了三大显学,一曰“甲骨学”,二曰“敦煌学”,三曰“红学”。也有人认为把三者相提并论,这实在不伦不类,强拉硬扯。但是我却觉得此中亦深有意味,值得探寻。何则?“甲骨学”,其所代表的是夏商盛世的古文古史的文化之学。“敦煌学”,其所代表的是大唐盛世的艺术哲学的文化之学。而“红学”,它所代表的则是清代康乾盛世的思潮世运的文化之学。我们中华的灿烂的传统文化,分为上述三大阶段地反映为三大显学,倒实在是一个天造地设的伟大景观。思之绎之,岂不饶有意味?
从这个角度来讲,我觉得《红楼梦》之所以为文化小说者,道理遂更加鲜明显著。
那么,我既不把《红楼梦》叫做什么政治小说、言情小说、历史小说、性理小说……而独称之为“文化小说”,则必有不弃愚蒙而来见问者:你所谓的《红楼梦》中包孕丰富深厚的文化内涵,究竟又是些什么呢?
中国的文化历史非常悠久,少说已有七千年了。这样一个民族,积其至丰至厚,积到旧时代最末一个盛世,产生了一个特别特别伟大的小说家曹雪芹。这位小说家,自然早已不同于“说书”人,不同于一般小说作者,他是一个惊人的天才,在他身上,仪态万方地体现了我们中华文化的光彩和境界。他是古今罕见的一个奇妙的“复合构成体”——大思想家、大诗人、大词曲家、大文豪、大美学家、大社会学家、大心理学家、大民俗学家、大典章制度学家、大园林建筑学家、大服装陈设专家、大音乐家、大医药学家……他的学识极广博,他的素养极高深。这端的是一个奇才绝才。这样一个人写出来的小说,无怪乎有人将它比作“百科全书”,比作“万花筒”,比作“天仙宝镜”——在此镜中,我中华之男女老幼一切众生的真实相,毫芒毕现,巨细无遗。这,是何慧眼,是何神力!真令人不可想像,不可思议!
我的意思是藉此说明:虽然雪芹像是只写了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兴衰荣辱,离合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