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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除去杂草,然后就是翻土了。这个工作比想象的要难得多,因为没有一件器具,哪怕是一把小铁铲。
“我真需要一把铁铲。”他说。
最焦急的还有种子。望望远处山色,知道正是庄稼成熟的季节,可是这儿离最近的耕田有多远呢?有了耕田也就有了村庄,他可不知道那些村庄到底有什么在等待他。不过他总能搞到种子、搞到一件农具吧!他看了看自己采下的草药:它们会为我换来那些东西吗?当然,要害的问题是先要找到村庄——而这个村庄越小越好。
他想爬上东部最高的那座山,以辨别方位。他做好了登山的准备。估摸了一下,这儿离那座山至少有四五华里。虽然看上去很近,可真的要走起来往往是很远的。这段距离倒不算什么,最难的是登山。他不知自己有没有力气登上去。他只认真地做着准备。他故意吃下双倍的食物,后来就带着一些煮熟的东西上路了。
他走得很早,因为他要赶在正午之前爬上大山。只有那样才可能在天黑之前下山。天一黑他就没法从山上摸下来了。还好,他用了两个多小时爬到了山半坡,可是接上去山石越来越陡,体力消耗越来越大,使他不得不放慢了速度。后来他让自己走着“之”字接近山巅。这样终于赶在太阳升到正南的时候爬到了山顶。
那时他忘了一切,只急切地去观望四方。
在这座山的西边,他又看到了那个可爱的绿蓬蓬的水湾、谷地,以及离水湾一百多米远的那个藏身之所。它那么小,那么神秘,那么诱人。那团水湾从这儿看去小得可怜,它亮亮的像一面镜子。它的西边是一座不大的丘陵,那一些连绵起伏的山峦一直消失在云雾之后。往西、往北就是更高的大山了。往南是望不到尽头的山岭;往东,顺了山脉的走向看去,那里简直是没有边缘的峰群。北部则被离得很近的一座高山挡住了视线——只有东南方才是一些低矮的丘陵,它们绿的,但又不像生满了灌木和杂草。更远一些就是薄雾遮去的山谷了。他想那里山势平缓,很可能有村落和梯田。这时候他最后悔的是没能搞来一张地图。对于他而言,此刻莫过于一张地图更重要的了。当然,出逃之前要搞一张地图大概也是不可能的。
下山时他清清楚楚告诉自己:要去东部谷地寻找村庄了。
接下去的日子就是给自己的远行打点行装。他知道这一次跋涉是艰难的,同时又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诱惑。
离开那一天他小心地灭了火,然后又把小窝棚的门关牢,绕着它转了一圈才离去。
他回头对它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老伙计!”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去寻找人的踪迹。本来他跑到这片苍茫之地,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自己走出。他害怕听见人的声音,害怕淹没在喧哗之中,更害怕回想那汹涌的人的海洋——这海洋差一点让他陷入灭顶之灾……他原来担心大山里会有伤人的动物,比如说狼和虎豹,现在看什么也不会遇到。他从未深入到大山内部这么远,以至于完全失落了方位感。想到这里他又多少有些恐惧,害怕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心爱的水湾和窝棚了。
有一刻他甚至不敢往前走了。他在想一个办法。最后他决定:走一段摆下一个石块……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做不妥:万一这些石块引来新的危险呢?
那一会儿他真是难坏了。后来他才想起画一张图,把一路上所经过的主要沟谷和山脉都作上一个标记。他相信凭这个就会摸回来的。他在心里祷告:千万不要让我迷路啊……
当不断绕过密密的灌木,翻过一道道陡坡的时候他就明白了:失去一个窝棚是多么简单的一件事。想到这一点他就真的不敢往前走了。他在这座大山里再也难以找到那么一个安身之所了。于是他宁可把赶路的速度放慢几倍,以便细细地在纸上作着标记。
这样一直走了三天。第四天他在一个山坳里发现了一处灰迹:好像有人在这儿烧过东西。他心里一阵惊喜,这说明很可能近处就有一个村庄。不过他看到那堆灰迹又犹豫起来。他想到了另外一些事情。但不管怎么,他心中的欣喜还是远远大于恐惧。他真想即刻就看到那个人,不管对方多么丑陋多么可怕,他都想和他攀谈。
他站在这个山坡上估摸,那个可怖的农场离这里至少也有几百里,而且隔着重重大山。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恨不得立刻就见到那个点火的人。
3
一连两天他都在寻找。
有一天他突然听到有什么东西在尖叫。这叫声实在太怪了,他就迎着那声音跑去。一个漫坡松树下有只兔子在翻滚挣扎。他跑到跟前不由得呆住了:那兔子被地上的什么东西给勒住了!他仔细看了看,见那儿拴了个皮扣,那只兔子不小心被套住了,此刻正没命地挣脱,眼看它的毛皮都勒破了,红红的血正滴下来。他当时什么也没想,只觉得这只兔子太可怜了,嘴里发出“嘘嘘”声,蹲下来,小心地为它松开皮扣。
兔子用力地挣扎,他费了好大劲儿才把皮扣给它解松了。刚刚松开一点,那兔子就“吱”一声长喊,一下蹿没了影儿。正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暴喝:
“啊打!”
他一抬头,见一个戴着瓜皮帽的矮小黑老头站在一边,两眼瞪得溜圆,嘴唇用力包裹起几颗残牙,一直瞅着他,简直吓人极了。曲往后退开两步,那个老头却往前逼上一步喝道:
“啊打!”
曲不明白,说:“这……这……”
老头一个箭步冲上来揪住他:“你可不能走!”
“这……这怎么?”
“怎么?你偷我的兔子!”
他这才明白那是对方用皮套捉兔子。他立刻道歉:“你看,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兔子?我只看它可怜,它,流了血……”
老头气歪了眼睛:“你别蒙我,这事儿你也不懂?你是想拣个便宜,没逮牢,让它跑了罢了!”
曲冤枉极了,但他怎么也解释不清,后来就说:“这么着吧,老兄弟,你让我怎么都可以,可我真不是发不义之财的那种人,我真没见过用这种方法逮兔子的,我只是可怜它,就把它放开了……”
老头的气消了许多,不过仍然没好脸地问:“哪里来的‘大善人’?”
曲应一句:“蹿山采药的。”
“这不就得了!你和那兔子一样,也是个‘老山货’了,还能连这个也不明白?”
曲并不在乎他把自己比喻成兔子,笑了。老头抽出一个小小的烟锅点上,有滋有味地吸一口,不时抬起眼瞥他一下。后来老头的眼睛越抬越快,最后就变成不停地眨眼了。这样眨了一会儿,说:“走吧!”
说过就背着手前边走了。
曲眼瞅着这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就喊了两声。老头停住了,曲赶紧跟上。那个人再没回头,一直往前。转过两座山坡,曲看到了一堆松柴:它们垛得很精细,一看就知道旁边一定有人居住。果然,老头在前面先自一步钻入那堆松柴后面。
原来那儿有一个粗木头钉成的小门,老头就从那个小门钻进去了。他觉得很怪,上前打开小门,只见里面黑洞洞的,不过朦胧中却觉得很宽敞。
他的眼睛好长时间才适应过来。原来这是挖凿的一个石头屋,屋里有炕、石桌、石凳,还有一个小窗户。曲觉得这儿简直是一座石头宫殿,他连连问:
“这,这是你的窝吗?”
老头反问:“不是我的还是你的?”
这人说话很不客气,大概仍在为那个兔子生气。曲说:“老哥你不要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老头惊讶地大喊:“哎呀,你还在挂记那只兔子!你是什么鸟人?”
曲怎么也弄不明白这人的身份,不知他为什么孤零零在山上过。他大着胆子问了问,老头不答,只问:“你是什么鸟人?”
曲不吱声了。对方又问了一遍,曲就重复一遍说过的话:“蹿山采药的。”
“那你连看山老头也没见过?”
曲明白了。他不敢继续问下去。他不知道面前这个老头究竟负责看几座山,可见这里离村庄的确很近了。他想问一问是哪个村子的人、村子离这儿多远等等,都没敢张口。
老人到石屋另一间去了。曲探头看了看,见那是专门开出的一间厨房,里面有锅灶,还有石头挖的盛碗筷的石窝。总之这儿讲究得很。
一会儿白白的水蒸气涌过来,那种气味简直太诱人了。曲像是一辈子也没闻过这么好的气味,伸长了脖子,鼻子蓬蓬响。他已经感到了极大的满足。老头儿摆弄碗筷,把锅里的东西盛出来,端到了石桌上。那是肉汤,里面还有蘑菇。他不敢坐到石桌旁。老头仍在忙活,从角落搬出一个黑色的瓷坛,从坛里舀出了两碗酒。
“你这个鸟人真怪,还不快坐。”
曲“哦哦”两声,坐下了。
“喝酒!”
曲的手还在抖。他用力抑制着把酒碗端起。不记得多长时间没有喝酒了。这是来到了一个什么世界?他闭上眼睛,咚咚喝了两大口。好辣的酒!他忍着,一直把那碗酒全喝下去。他想自己很快就要醉倒了。趁着醉倒之前他又端起了那碗肉汤,来不及品尝就喝光了……放下碗他才发现,那个老头就在一旁直盯盯地看着他,碗里的酒只喝了一口,肉汤一点儿也没动。老头说:“哎呀,好家伙,你是个能干的主儿!来!”
老头儿把碗摸起来,又给他舀了一大碗酒一大碗肉汤。曲吹一吹,一眨眼功夫又吃喝完了。他抿着嘴。老头再给他舀,他赶忙阻止了。他满眼里都是泪水,那是被酒呛的。他吃得太急了,这时不停地张大嘴巴呼气,发出了呻吟。老头站起来看着,“嗯嗯”两声,端量几眼,又坐下。老头吃得很慢,有滋有味。他先把那碗酒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