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袋鼠 [英国]劳伦斯-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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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索默斯感到那麻木正向他袭过来。他伏在石垛上俯瞰山下,对此毫不在乎。他对此全然置之度外。处于黑暗中瞠目的灵魂是无所谓的,无论哈丽叶、袋鼠,还是杰克,甚至这世界。世界来了又去了,也不过如此。当这树荫世界的古远影响向他袭来时,他何以在意呢?他吸进蕨种,便又飘回去,变成半个植物,毫无思想负担。甚至那从未休眠的性欲此时也沉入黑暗之中,变得索然无味,如同树之性一样。
  意识责任之前的黑暗世界出现了。
  正下方尺码开外,一只奇怪的鸟儿踞栖在树枝上,十足像一团破旧碎布,那黑尾巴就是一根破黑布条儿,那毛茸茸的浅顶儿看似一只猫头鹰,脖颈上绕着一道绉边儿。这鸟儿长着又长又尖的钩子陈,显得颇为阴险。即便是它,也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那是一只笑翠鸟!
  这鸟儿本能地觉出索默斯在看它,便转过身去,背对着索默斯躲了起来。索默斯凝视着,思索着,然后吹了一声口哨。没有变化。随后他又拍拍手。那鸟儿转过头来,吃惊地张望。什么,它似乎在说。
  有活人吗?那是个活人吗?那鸟儿面相漂亮,修长的尖喙如同匕首。
  它渐渐习惯了索默斯。然后索默斯又拍了拍手。鸟儿用力扑扇着翅膀,“呼”地飞掠而过,落到十几码开外的树枝上,呆了下来。
  唉,索默斯想,生活的含量太大了,此等史前灰暗的暮色世界是如此地硕大无朋,谁又特别在乎什么?
  他又向家中踱回。忘了刚才的争吵,忘了什么婚姻、革命之类的事,又恍惚飘回到那个灰暗的史前世界中,那个时候人还没有情绪这一说。虽说没有情绪和个人意识,可却像树一样阴影绰绰,整体上沉默着,头脑迟钝,四肢迟缓,一副漠然相儿。
  哈丽叶在眼巴巴地等他,爱他爱得心肝俱颤。不过,尽管如此,那震颤中仍不乏这种冷漠,这种树颜世界里暮色般的冷漠。
  杰克和维多利亚来过周末了,这次索默斯和考尔科特相见,相互的同情比原先深多了。维多利亚总是对索默斯夫妇着迷:这两口子实在扭力无穷,从声调、举止到他们相处的方式均让人着迷。她无法理解他们身上那种自信,他们总知道说什么或将要说什么,总能相信自己的感觉。而她自己呢,总是口无遮拦、感觉上亦是飘忽不定。她总是言辞含混、情绪不稳,总想在混乱中找到自我但从未遂愿。她觉得该有谁告诉她怎么办。而索默斯夫妇则有一种潜意识的自信,这在维多利亚看来简直是无法企及。不过,她总算有着树蕨世界昏暗般的漠然,只不过她见到光明是要颤抖的。
  可怜的维多利亚!她偎倚着杰克的胳膊直发颤,她总需要以此发泄。而他则似乎愈来愈像个澳洲人了,越来越冷漠。他的心笼罩在树颜世界那黑暗与冷漠之中了。虽说时有能量的爆发、强烈欲望的突发、赌徒之激情的喷发,可心依旧在暮色中沉睡。
  他末再向谁请求,只是显得平平静静、文质彬彬。即使在饭桌上,他也不显露自己。一到这时,维多利亚就会用胳膊肘捅他,用力将他捅醒,从而找回索默斯夫妇初见时的那个活泼的杰克。最近他变得那么麻木,教人好生奇怪。可他又分明目光奇特,似乎他要干点什么危险的事。一旦他开口说话,他又显得十分逻辑分明,惊人地理智。
  一旦他讨论或批评什么时,他清醒得不同寻常,甚至显得挑剔。现在这样子,则纯粹是个沉睡中的人。
  车站外有座足球场,马伦宾比队正迎战乌伦丁迪队。马伦宾比队着品蓝球衣,乌伦丁迪队则着淡红。路边上停着轻便马车和汽车,马都卸了套,任其在路边寻草吃。两位驭手骑在马背上观察现场。在开满红艳艳白鹦花的珊瑚树下,盛装的男人们或站着吸烟斗或蹲坐在栏杆上;姑娘们身着白丝绸紧身或粉红双绉或薄纱从男人们中间或身边穿过。这些女孩子挎着胳膊装腔作势、撅着屁股招摇过市的样子,真与妓女没什么两样。男人们对此冷漠地视若无睹,自顾扭脸看着场地内。
  这场景令杰克·考尔科特难以忍受。不管索默斯不索默斯,他必须得在场。就这样,他盛装站在那儿,头戴奶黄色天鹅绒帽子,吸着短烟袋,耷拉着长脸漠视着这一切。他的脸刮得干干净净,很有澳洲人的特色。场上蓝队和红队正疯狂拼杀,不像人,倒像奇怪的鸟类。
  这些球员大多金发碧眼、下肢预壮,鼓突突的臀部在紧绷绷的白短裤下疯狂地扭动着。杰克瞪着黑眼睛观看,似乎是在看世界末日。偶尔他脸上也会掠过一丝笑意,从嘴里拔出烟斗向某个方向似看非看一下叨念出声道:“瞧它!”天知道他看到什么了,是比赛还是技巧?不过更多的是那场上的运动,那疯狂的拼杀动作。而最重要的是,命运。他对命运最着迷。这是他好奇的原因所在:运气何以决定胜负。运气!那么,运气何以决定胜负呢?甚至这急速狂奔着蓝队和红队的足球场也不过是命运穿梭的场所,人不过是命运的载体罢了。活生生的命运载体!何以如此!何以如此?他会叼着烟斗伫立到世界末日,等待命运来做决定。这里狂奔着的运动及跃向空中的动作更教他心跳加快起来。临近终场时,一位球员下巴上挨了一脚,只好下去了。他们无法踢完这场球,这是硬性规定。
  在索默斯看来,当杰克目光炯炯却心不在焉看着什么时,他纯属是个怪人,简直木是人,只是在碰运气,着迷地凝视着命运的演变。
  在这种典型的澳洲状态下,你根本无法从他嘴里掏出一句话来。而当他连珠炮似地发话时,你会惊异于其聒噪,似乎那是一只动物突然张口说话一样。
  漠然,内心深处的漠然。这不是东方式的静态宿命,而是因为鲁莽,这冷漠下的深处激荡着能量,像间歇泉一样随时都会喷发出来,疯狂地喷涌,恣意横流,汹涌喷薄。那种野性喷薄是一种巨大享受。
  不过,他会喷发吗?或者说,这深层的静态忍耐和这昏暗树蕨般的漠然会不会将他彻底吞噬?这嬗变太缓慢了!今日或这个国家又怎么样?时间太广博了,在澳大利亚向后退一步,就是那个树蕨年代。
  黄昏时分,这座城市看上去最怪。路灯莫名其妙地忽闪明灭。昏暗之中,那宽阔但未加平整的马路坑坑洼洼,与野地别无二致。那些低矮的平房,房门洞开,灯光流泻而出,看似荒野中的陋屋,这片平房看似漆黑荒野中的住宅区。年轻人骑马沿松软的大路狂奔而去。他们足蹬马蹬子,身子伏在精瘦的棕色赛马背上,那模样奇特,飞驰如魔影。那个年轻的面包师也效仿别人,骑着一匹黄马从村中飞驰而过。一个呆在别处的矿工则骑着一匹小马驹缓缓没入黑暗中,那样子倒像骑着一匹木马一般。身穿布衣的姑娘们站在自家平房的小木门旁同马车中的小伙子聊天,或同步行的男人、货车上的男人或过路的男人聊天。夜幕降临,远处的田野上暮色渐浓,而那些在暮色中张望的白人则像土着人似的了。一旦你走人那远处的田野,你会发现它仍旧遥远如初,不,甚至更远。
  夜,漆黑,东南方大海上的灯光惨淡地明灭着。同杰克在一起无事可干,只好下跳棋了。杰克并无甚比赛兴致,便自找输棋。当他兴致高时,他会对索默斯施加魔力,乱了他的阵脚回回赢,还露出幸灾乐祸的样子。可他兴致不高时,他会胡乱调兵遣将,直至输棋。对此他并不在意。他只是身体后仰,用力伸展腰身,这样子在索默斯看来有点没人样儿。这人一身的好力气,就像一架喷气的机器,充满了能量可毫无生气。他这人没思想、没精神、没灵魂,只是一具紧张但僵硬的躯体,一只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有些许血丝。那旧的心理正在崩溃。
  而此时维多利亚则正兴高采烈地同哈丽叶大谈欧洲。维多利亚这人与杰克正相反:她为了了解、观窥和获得而异常激动兴奋。为了能够观窥生活,观窥其内幕,观窥其亲昵的一面,她可说是尽了全力。
  她对当个船上的领航小姐、旅店里的侍女、高级餐馆里的女招待或医院里的女护士大发奇想──当什么都行,只要能观窥到人们的亲昵,接触到隐私的神秘。她顶好旅行,去欧洲和印度,到那儿能看到一切。她比他更爱澳大利亚,可以说是爱得心肝寸断。可是令她着迷的并不是澳大利亚,而是生活的神秘亲见和别人的感受。他天生出奇地淡漠,那种漠然似根深蒂固。而她则犹如一台发电机一样充满活力。她像一根飘忽不定的神经,一根交感神经系的神经。她全然为交感神经所驱使,而他则几乎全然自我抑制。他冷冷端坐,全然淡漠。他并非同她作对或故作南辕北辙,他不过是她的另一极能量罢了。当然了,她属于他,就如同电流中的一极属于另一极一样。
  而他呢,他仍然不停地伸懒腰,可却不去睡,尽管索默斯提了这样的建议。不,他不,他仍端坐如初。于是索默斯便加入了女人们热烈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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