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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宫——哈——哈哈——”她笑得脸通红,嘴巴酸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也笑,由低笑转为伏在她耳边的大笑。
等她笑得连喘气的力气都使不上来时,他的恶手停住了,他偏着头贴在她鬓边,犹自在笑。
她看不到他的睑,只觉得鬓上潮湿。
宫主——流眼泪了吗?
那是她自己笑出的眼泪滑下所致吧,她想。
他好一会儿没动,笑声逐渐淡下。
“宫——主——”她娇软地喊了一声。
他翻转过身,一臂横遮在眼上,低沉道:“出去!”
她愣了一下。
“出去!”他阴冷冷的声音像刀锋刮在人骨上,“别让我说第三次。”
她慌忙扯起衣衫,穿也不敢穿好地拥在胸前逃了出去。
他几乎一年风餐露宿,辗转马上,每一次风尘仆仆归家,匆匆忙忙相聚,又再次依依离别出门。
她近十二月形单影孤、倚门望归,每一次牵肠挂肚迎他,心安神定厮守,却在没多久后胆战心惊送别。
他在奔波中分心牵挂娇妻、想念家中。苦累的是他。
她却在等候中忧虑重重、寝食难安。惧怕的却是她。
月向晚终于在这番惊魂中明白当一个江湖人、当一个征战者妻子的悲哀,和她母亲在每次父亲出征前的心境。
为戈石城细细整好的衣物中,叠进了她对他身上每一条伤疤的身同其痛、流的每一滴血的忧心如焚。
“如果摇光堂是你的命,我又是你的什么?”她自言自语,一回身,戈石城站在门口。
明明心中愁苦,却还要强颜欢笑让他离得安心。她无言递去包袱。
“向晚,你一一怪不怪我?”给她的日子只有空寂,连平淡都给不起。
“我怪你,你会不走吗?”
他半晌不说话,好一会儿才道:“这一年中实在太乱了,堂中出的事多在偏远的地方,这一次灭了同反军勾结的金刀盟余党之后,形势应该能定下来了。”
“那你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她实在受不了他这样的生死难测。
“最后一次。”他道,加了一句,“就算下次有事,我也会去跟因般堂主说的,我留在总堂。”
一年的劳苦奔波,换来多方平定,对一个普通紫微垣宫弟子来说,也付出得够了。
“上一次浑身是血地进门,我差点被你吓死,这一次说好了——你一个伤疤也不许带回来。”她不希望有人死,但是她的丈夫与人平分生死,她宁愿死的是别人。
他捏捏她的脸:“好,我一个伤疤也不带回来。你这阵子担心着我,又不长肉了。”
“等你一回来,肉自然会长回来。”她得寸进尺,“我要你不带伤疤你就不带伤疤,那是不是我要你怎么你就怎么?”
他也傻傻地点头:“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以后不担心,行吗?”
他迟疑:“你的意思是——”
她有些愧疚地不敢看他:“我想我们以后离开紫微垣宫,离开江湖,到山里种田打猎去。”
他良久沉默。
她难过地拉拉他的衣袖:“我知道我太过分了,你不愿意,就当我没提过好了。”十几年的成长之地在此,是人都难免会有难舍之情。要他放弃紫微垣宫摇光堂,与背井离乡何异。
哪知他只是轻轻摸摸她的头发,道:“好,都听你的。”
“你舍得下紫微垣宫,舍得下摇光堂的兄弟?”她惊喜之外又有顾虑。
他想了想:“舍是舍不得的,但是只要跟你在一起,到山里也无妨。”有点明白她的隐忧,最舍不得的终究还是她。
“我好高兴。”她扑人他的怀中。
他两臂抱紧了她,却在此时听到了马匹嘶鸣声。
“向晚,阿奔四海他们已经等在门口——我该走了。”
她恋恋不舍地松开手,他低下头,唇轻轻地碰了下她的。
“你要小心,记得我等你回来。”她道,目送他大步走开、不住回头。
她的鼻头发酸。
戈石城这一去便是一个月,刚刚在由春入夏之际,雨一场接着一场下,不冷不热,绵绵细细,下得人断肠。
听到门口的马叫,她来不及打伞就冲了出去。
“嫂——嫂子——”牛四海走进门来低头喊道。
她踮着脚尖往门外看:“牛兄弟,石城呢,他没跟你一块回来?”
牛四海支吾着。
她脚下踌躇:“他有事情耽搁在那边了?”
“嫂子……”
她心里一阵发慌:“怎么了,他是不是受伤了?”
“——石城、他、他——回不来了!”牛四海粗砺的嗓子像是沙磨过。
回不来了?她听不懂:“你们又在跟我开什么玩笑?”
牛四海抬起头,眼睛红肿:“——石城他死了。”
血色从她脸上退去,她勉强笑道:“这个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嫂子,不是开玩笑——是真的——石城他、他一剑穿在心上——到分堂时已经没救了……”
她全身发冷,只听到杂乱的雨声。
“让我想想……好好想想……”她梦呓似的朝房门走去。
“嫂子——”牛四海看着她的身影在风雨中一阵飘摇,忽然软了下去,倒在迷离的断肠雨中……
张大夫来替她把了脉,掐了她的人中穴与中冲穴,她终于缓缓醒来,闻到了空气中薄荷的清凉。
“……我……怎……么了?”
大夫的脸色凝重:“夫人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但是气血不足、体质虚弱,若不好好调养,恐怕腹中胎儿难保。”
“什么?”一旁的牛四海震惊,“这怎么办?”
月向晚淡淡道:“我知道。”两个月中该来的没有来,她心里早就有底了,只是怎么也没想到,成亲快四年,却在丈夫死的时候才有了孩子。
“我开几副安胎宁神的药给你,麻烦这位小哥来药堂取一下吧。”
大夫离开,牛四海也跟着去取药了。
房中空得静得像坟场一样。
月向晚盯着床顶良久,接着坐起,下床走到桌案边。她一张一张地看过那些他曾写的字,其中有几张重复抄着小诗:
鸟中求比翼,
花里有并蒂。
但看人间事,
月圆是佳期。
当时是她看这短短几句粗浅好懂,笑着掷给他也懒得去解说,他竟如获珍宝地藏着,写了又写。
可是,人间事又怎么会都是月圆?
伤心有个限,过了这个度,人就麻木了,她还要感激昏过去那一段时间让她跳过了最难熬的苦痛。
她呆看了半天,然后搬出冬用的小火炉,将剩余的炭火点着。
纸一张张被投入小火苗中,火苗扭曲着紫红的身躯攀上来,顶端的焰一路过来,一路是黑色足迹,轻轻一抖动,黑色的蝴蝶化为灰烬,或飘起,或坠落。
火光映着她苍白如雪的脸。
你说会回来,我又等了你一个月,连到哪座山、盖什么样的屋子、种什么东西都已经想好了,现在却什么都没有用了,我原来是想得太早太早……
你没有履行你的诺言——知道你身不由己,所以我也不怪你,只想你知道,我把你的纸笔给你,你若想要便回来一次——只要一次,石城,让我见见你,跟你说几句话……
我们会有一个小孩子了,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我想你应该都喜欢的,但我希望是一个男孩子,让我可以在他身上找到你的影子——本想在你回来之后让你惊喜,现在却只能这样来告诉你……
我真后悔没有在你出门之前跟你说,也许那时说了,你有了顾虑,便不会离开,也不会不回来,不会让我现在守着个空荡荡的屋子,心也空荡荡的……”
石城……
“嫂子!”提着药牛四海冲了进来,“你不能干傻事啊!”
“我没做傻事,也不会去做,你放心好了。”她烧完手中的纸起身,平静得可怕。
“石城——他现在在哪里?”人死了,总还有个尸体吧?
牛四海红着眼道:“还在齐县龙驮山的分堂,地方太远了,堂里不让送回来。”送回来,怕也要烂掉了。
“堂中是这样说的?”这是毫无道理的事。
“石城——的骨灰——会在十天后送上宫祭拜完再送回来——宫里死的兄弟一向是这样的。”
“你回来了,赵兄弟呢——他没事吧?”
“他受了点皮肉伤,还留在分堂里。”牛四海想到宝姿,“叫宝姿过来照顾你吧,嫂子?”他一个男人总觉得别扭。
宝姿还在等赵奔,人过来了怕心还会悬在家 里。
“不用了。”她摇头,“我没打算留下来。”
“嫂子,你——”
她淡道:“堂里不让送回石城,我自己到龙驮 山去找他。”
“不行啊——大夫说、说一一总之你不能去!” 万一出事他拿什么去见地下的兄弟?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明白。”
她心意已决,无人可使动之。空坐在这边的 等待与回忆让人发疯,她若不去,怕不过几日便受 不了自尽身亡。
牛四海好说歹说劝不了,心一横,便道:“嫂 子,那老子——不、我送你去!’”
她未置一词,牛四海只道她答应了,稍放心地 转回了摇光堂。
第二日天还未亮,正睡着的人被“砰”的一脚 踢门惊得从床上跳起。“牛四海!”赵奔粗鲁地把他扯到了跟前,“嫂子人呢?” “阿、奔——?”牛四海糊涂道,“嫂子不是在家吗?”
“在家?!”赵奔脸色铁青,“我刚刚从那边赶过来,根本已经没人!你临走之前我是怎样交代你看好嫂子的,你居然给我躺在这里睡觉?!”
牛四海结巴道:“怎么会——没人?老子、老子——对了!嫂子说要去齐县,答应了让老子送她的!”
“蠢牛!我早跟你说过堂中有变,你竟然还答应送她到那边!你是嫌石城在地下太孤单了是吧?”
“有那么严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