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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现代笑话艺术的集大成者
■ 薛宝琨
张寿臣先生是我国近现代通俗文学的巨匠、笑话艺术的集大成者、中国相声史上里程碑式的杰出大师。说他是文学巨匠不仅由于在他一生的相声场子上,为我们创造了一系列市井生活的生动图画、丰富的各色人等的形像画廊,还因为他填补并继承了“五四”以来被“新文学”观念遮掩或淡化了的民间“说部”形式,而这始终是为“贩夫走卒”凡人俗子所钟爱或关注的,因为那里有他们的饮食男女和生活情趣。观近代现代一些文学史册,不无遗憾地发现,在激烈的“文学革命”后面,较少听到现代城市兴起后市民百姓的呼吸或呻吟声,它们惟独保留在堪人文学之林的通俗文艺,特别 是张寿臣当年表演的单口相声里。在这里有时代也有典型,有情感也有形像,喜剧性振发着传奇性,传奇性实现着喜剧性。如“八大棍儿”之《姚家井》等名篇直可做近现代话本小说读。
说他是笑话的集大成者则是从这一形式的历史流变考量。这本书里的许多小笑话还都原着着当初民间的揭露或讽刺意味,简单的“正—反—合”三段论式演绎着“铺—垫—抖”的包袱智巧,而这几乎成为我国叙事文学的情节过程。自宋代说话艺术兴盛以来,笑话就成为“说话”的一种色调——或作为活络传奇艺术的“书筋”动作为说书人“使砌”的手段,从而表现着国人乐观开朗的人生观及历史观。于是有由笑话走向书场的“砌话”催发着民族的喜剧艺术。“砌话”,说书场上说书人所使之“活”也,里边有作为垫话的“话头”,也有穿插其间“醒人脾胃”的穿插。诸如这本书里《三近视》对三种有眼疾人的夸饰就曾被收录在明代《永乐大典》“笑韵”里,我们从中可以玩味寿臣先生艺术的历史的渊薮:
昔有人眼不能远视,见门上有小
钉子,意谓是蝇,以手拂之被钉子挂
破,大懊恨日:“我道是蝇子,不知道它
原是黄蜂。”
昔有近视,见路傍石墓边有石人,
前去问之,先是有乌鸦立于石人头上,
见人来飞,其人问路于石人,石人不
声,其人日:“我问你路不说于我,你落
了头巾我亦不说于你。”
有人近视,入市采买,忽有一人把
鹅卖,其人以手摸着鹅嘴日:“我不要
买口,”卖者复以鹅后示之,其人以手
摸之日:“我不买棉。”不觉鹅粪溅其
面,其人日:买不买在我,岂得便溅我
面!”以袖拭之日:“这厮口臭,如何与
他商量买卖!”(日本浅草文库《集南北诨砌笑海丛珠》)
显然,它们还不止是故事或细节的类似,而是对中国文化精神和情感方式的继承,张先生许多对掩丑溢美、以丑为美的笑话的演绎,都擅扬了我们民族务实求正的批判理念。
把单口相声说成是笑话一点也不错。它与对口并非同一源头。那种你争我辩咸淡见义的相声,包袱主要来自科诨和语言趣味,来自对话和争辩方式。它们与先秦的俳优、唐宋的参军戏、滑稽戏自成一脉。而单口则主要靠故事和叙述方式,靠说书人人内出外鞭辟入里的揭露及刻画取胜。话者故事也,这地道的叙事艺术自与(小)笑话一(中)砌话一(大)笑话(单口)形成一路。
张寿臣是相声成熟时期平民意识的代表人物,是承前启后继往开来的一代大师。可以说笑话或单口相声到了他这一代、经他扬弃整理或加工才成为文本渐渐稳定、富于个性情采、贴近世俗生活、具有批判精神的文学经典名篇,并同时成为艺术商品,在相声场子为观众饕餮享受经久不衰。张寿臣在相声舞台从艺时间很长,历尽历史沧桑。在相声从“技”到“艺”的转变过程,他首先把世态炎凉人生际遇溶人他的笑话,把“语戏”引导向世情,把偶然性情节赋予必然性逻辑,如《五人义》《杨林标》《巧嘴媒婆》《三怪婿》诸篇,使喜剧背后映衬出悲剧的底色。他的思通深沉眼光犀利,艺术表现深蓄简出,厚积薄发,多注目畸形社会的变态生活——变态的社会心理、变态的行为方式、变态的人际关系及思维取向。《小神仙》算命先生发迹变泰的背后,是人们朝不顾夕对命运前途的焦虑。网结式的结构方式几乎覆盖着整个城市底层。《化蜡扦》阐释若金钱孝子的虚伪,记录着封建关系解体和资本观念的孱弱。是闹剧也是悲剧。《贼说话》以简约的线条勾勒出“可怜大地 鱼虾尽”的尴尬世态,贼反被偷的结局概括着悖理后边的凄凉无奈。理性升华着情感也同时制约着偏激情绪。他的讽刺并不棒打一片,而是很有分寸。准确地剖析着一切丑物的形成根源,并不一般地追究个人责任。他似乎特别憎恶虚伪和自私,对于愚蠢和麻木以及统治者强加给人们的精神枷锁如吹牛撒谎的作风,颟顸僵硬的行为等等,他总是通过嘲笑善意的规劝。即便从一般民间笑话改编的小段,他也要与现实生活紧密联系,揭示出因袭着的国民劣性。在《属牛》《二十四孝》《携琴访友》里依然可以看到当今生活的云影水痕。可谓“寄奇趣于前朝,发感慨于当代”,既是那个社会的俗人又是那一世纪的超人。
张寿臣和他的笑话已乘黄鹤而去,他的单口相声也近绝响。但作为幽默文学却始终不可泯灭。它们的文学价值必将超越其愉悦功能,滋润着后人的心田,并终有一朝培育出新的喜剧幼苗。
此情可待成追忆
■ 朱向泓
人生奇妙。冷暖无常。倘有三五知已,咫尺天涯,灵犀相通,当为平生快事。而黄公甚幸,知己者不止三五。
黄公谁人?兼容并包的杂家黄宗江先生。性情中人,多半辈子的时间置身于民间官方天堂庙堂地狱炼狱的交叉地带,进进出出,见怪不怪,热眼向阳,笑口常开;大讲人性、个性,也没敢忘了阶级性,兼具书生意气、战士情怀、才子并顽童作风。因而在旧雨新朋之中颇有惺惺相惜者,彼此或拔刀于危难,或相忘于江湖,留下不少一唱三叹复又一波三折的悲喜故事。
而今眼看要晋身耄耋,黄先生是真的老了。回首前尘影事,环顾左右周遭,心中不啻是百感交集。幸而有“人生知己”能将无端感慨系之并永久存焉。书虽不厚,却把那一些怅惘、愤懑、疑惑、无奈和欣慰水到渠成地糅合在一起,格外生出一种文章境界。字里行间分明可见波诡云谲,春秋疾驶;说不完的沧桑交替,道不尽的人事荣枯。也就有了那么一群别样的人物。他们跨越天上人间、阴阳两界,招之即来,却挥之不去,不去。
黄先生虽说串行串派,还被称为“多元化灵兽”,但他终究是有师傅的。他追随的是理想主义、人道主义和现实主义。风风雨雨之后,还要在前头加上定语“马克思主义的”。此非戏言俗套,有几代人的教训在里头呢,是不能省略的。黄先生以人为本,以真为先,以天地造化为友,知人论事常能另 辟蹊径,别具只眼。对于他的人生知己也是如此。他不求其全,但求其真;不求其精确,但求能传神,凝生活于大真实,泼笔墨于大写意,将那真面孔、真性情、真风骨跃然纸上。
那多是些文坛、剧坛、影坛中人,绝大部分怀里头揣着新旧社会两本儿生活史。遥想他们当年,意气何其风发!形神倜傥俊逸,个性蓬勃昭彰,均有一时之名。就算搁在人生这个舞台上,也都是些角儿:有的台上生辉台下落寞,有的台上拘泥台下活络,也有台上台下戏里戏外分不开档儿的。都曾真正年轻过,爱过和恨过,终于知道什么是满目疮痍、百废俱兴、欣欣向荣,也知道什么叫倒去颠来、忽左忽右、忽阴忽晴。这些人,大节可圈可点,小节枝枝蔓蔓,都不圆满,但都是真人,有自个儿的血肉和灵魂。他们之间最大的共同点,就是皈依理想,忠于信仰,愿意呼吸民主和谐之空气,执着于人生和艺术的极至。俱往矣,似那般风流人物,如今已化蝶而去或是沉冤九泉,成鬼成仙了。也还有幸存并健在者,正如老牛奋蹄,与来日无多的岁月辗转拼搏着……
黄先生的一枝笔,在盐水、碱水、蒸馏水里浸泡多时,已悄然又粲然地生出了花,从而使他的文字世界别有一方天地挥洒。昔人袁宏道云:“文章新奇,无定格式,只要发人所不能发,句法、调法,一一从自己胸中流出,此真新奇也。”又云:“其间有佳处,亦有疵处,佳处自不必言,即疵处亦多本色独造语。”黄先生无意之间恰与前人相契合,他的八方阅历,他的剑胆琴心,他的通达与天真,他的调和与不调和,都派上了用场。而那据说月始于襁褓时代的梨园情结,则更让他的文章里总弥漫着戏的味道,俗音雅韵,红檀板,铁琵琶,两厢呼应,各自生情。
那些戏可能是西皮流水,却夹杂着吴侬软语,有点川剧的绮丽诡谲,也有昆腔的曲高和寡,间或还能冒出一声费加罗的咏叹调。都是折子戏,长长短短,闪闪回回,意在截取人生片段。但见台上,生旦净末丑,神仙老虎狗,手眼身法步,你未唱罢,我已登场。又加上布景变幻,灯光摇曳,真是有人生如戏,戏人人生的感觉。
这人生的戏哪有个完呢,总听得见余音绕梁,总看得见丰姿绰约,总触得到二目传神……黄公双手合十,临风寄怀,惟愿心香缕缕为天下知己同享。晚生遥祝黄公此情不老,多加餐饭,更添锦绣文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哪怕当时已惘然。
从圣徒到先知
■ 止 庵
可以用两个词来形容奥威尔:一是“圣徒”,指这个人;一是“先知”,因为他写了《动物农场》和《一九八四》。后一方面,读过那两本书才能明白;前一方面,则是《奥威尔传》所描述的。对我们来说,奥威尔首先是先知,其次才是圣徒。从这个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