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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工使我们心安理得地埋头于自己的工作,心安理得地不去知道其他的事情。至于我们所埋头的工作,我们很少考虑是否应该去做。常常,我们觉得自己应该做的事情,就是被我们的分工所指派的事情。然而,既然是被指派的,这个事情是否应该做,已经不需要我们自己的思考。我们很少有应该做的事情,只有必须做的事情。 过细的分工使我们无法看到世界的全貌,即使有心,我们也难以对我们正在做的某一件事进行道德判断。因为道德,必须从人类的总体生活中才能获得。我们只能把对工作本身的道德判断交付出去,把遵从职业道德当作道德。
而很多职业的道德,与普遍人性的道德并不一致。
比如记者,他们的任务就是在场,并且以旁观的方式在场,让镜头近一些,再近一些。当一个孩童落水,从普遍人性的道德出发,在场者应该把救人作为头等大事,而对于旁观者则应该予以谴责。但是,记者这个职业却使他可以合乎道德地旁观。我必须强调,即使在场者只有他一个,他的旁观也是合乎职业道德的,并且更加凸显了这种道德。因为,如果他也参与到事件当中,就将失去惟一可能的记录者!但是,我还要强调,即使在场者有一百个人,他的旁观仍然是不道德的!哪怕只有一个旁观者,也会给整个事件罩上一层冷漠的雾。
当我们把对工作的道德判断交给我们所属的职业,我们也就失去了这一部分道德!在《摩登时代》中,流水线上拧螺丝的工人完全不必知道螺丝拧在什么地方,这使得生产救灾物资的工人与生产军火的工人 会获得同样的成就感。同样,砍树的劳模和种树的劳模所获得的荣誉感也无不同,某些时候,无论是砍树还是种树,它的意义和价值全是被给定的。
科技专家也是一样,无论是研发核武器还是研发核电站,都可以当作螺丝来拧。当与科技相关的道德问题被提出来的时候,还有一个常用的托词:科学和技术是中性的,所以不牵涉道德问题。
现在,我正在家中的餐座上敲打着电脑。自从对门张叔叔搬家,这座我居住的住宅楼里就没有我认识的家庭了。新来的房客好像是几位合住的学生或者民工,经常听见夜里有人大声拍打他们的门。中间的一家我几乎没有见过,已经不知道换了几次房客。
大约是柏杨在他的《中国人史纲》里说,蒙古帝国灭亡的原因之一是国土太大,通讯跟不上,无法做出及时反应。好比一个超级巨人,把脚伸到火里,大脑要在一天以后才能知道,等到下达挪开指令的时候,脚趾头已经烧掉了。人类社会正在面临这样的困境。
科学及其技术把整个地球联系在一起,手机电视互联网之类的东西可以使人突破空间的阻碍,造成天涯比邻的幻觉。但是与此同时,我们的比邻也被推到了遥远的身后。人生有限,你只能与有限的人、有限的事发生联系,不同的只是分布状态,从前他们生活在你的四周,而现在可能分散到全球各地。当天涯成了比邻,比邻就成了你的陌生人。
按照王家卫的笔法,在我楼上、楼下、东面、西面各有另外一家人,我与他们最近的距离只有几十厘米。有时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想到我的头顶可能还有一张床,在我的脚下可能也有一张床,上面睡着我见了面也不认识的人,不由得忍俊不禁、毛骨悚然。
我们已经习惯了身边的陌生,并把这种陌生当作了生活的常态。
传统社会的人们熟悉身边的一切,在《白鹿原》的村庄里,每个人都是全知的,他们的信息容量足以了解村中的一切事物,因而能够对一切事物进行道德判断。在这样的村庄里,人与人之间是有机的整体,如土壤,生长着他们的恩怨是非,爱恨情仇。而那些在我们看来没有被他们理解的事物——他们的星光、天空、山林,最终都将通向神灵,而不是陌生。
他们的生活充满了神灵,也充满了道德。
而在比邻若天涯的现代都市中,人的土壤已经风干沙化。身为无本的现代人,对于我们追溯物质身体旁边新出现的事物:楼道里的陌生人、无所不在的互联网、小区里的健身设备、河床上覆盖的水泥……常常是从一个陌生走到另一个陌生。越来越多的陌生使追问难以持续,当我们放弃了对职业的道德思考,似乎也只能相信,这些陌生的合理性都会由相应的职业予以保证。人类巨人的身躯虽然还没有大到超出其信息交流的能力,却已经达到了人类个体进行道德思考的极限。如果人类的大部分个体对于身边的事物放弃了道德思考,乃至失去了道德思考的能力,决定整个人类方向的会是什么? 我们应该期待一位超级圣人来代替我们思考,使道德思考也接受分工的安排吗?还是放心地让地球村中最强势的力量——商业来主宰我们的未来,由商业广告来告诉我们,什么是道德的?比如,威力洗衣机,献给母亲的爱! 看病吃药,谁都认为是天经地义。如果新出一种治疗癌症的特效药,人们通常会相信,这是科学技术给我们带来的福利。买 药的人只关心疗效,不需要关心它的来源,也不会关心它各个环节的合理性。但是,假如这瓶药使用的是一种美国的专利技术,其核心成分紫杉醇是从红豆杉的树皮中提取的,这些红豆杉的皮是从野生的红豆杉身上活活地剥下来的,并且由于这种药的缘故,整个云南的红豆杉已经找不到几棵活的了,你是否还会接受这种药?
再假如,这种药中有一种成分是从活熊的胆汁中提取出来的,为此,有一些熊被活活关在铁笼子里,肚子上常年插着一根带着开关的直通熊胆的导管,隔一段时间就被引流胆汁,你是否还会接受这种药?
当我们习惯了陌生,我们就已经意识不到我们的在场,成为不在场的旁观者,如同置身于电视机旁。而那遥远的罪恶,就潜藏在我们身边的陌生之中。
北京天桥杂忆
■ 王学泰
小时候家住西河沿,1949年搬家至菜市口以南的米市胡同南口。从和平门一带搬到这里居住仿佛下乡一样。学校也转到城隍庙街小学,从城隍庙街再往东走就是“四面钟”(现已经拆掉,其位置就在友谊医院南面),过了四面钟就进入了天桥的范围了。自五十年代以来天桥市场核心只是东、西两个市场了(五十年代以前其范围要大得多)。西面是“三角市场”,东面就是四九年以前所说的“公平市场”,现在天乐剧场的北面一带。四面钟距离在它西南面的三角市场还有一里左右,过了四面钟就有零零星星的卦摊和其它小摊了,稀稀落落的生意人和偶而驻足的行人使得这块本来荒野的地方有了些市场的氛围。
一、便宜
如果从雅的视角来说,按照历代的惯例,天桥应该称作朱雀桥。自南朝以来京师南北中轴大街都叫朱雀大街,这条南北大街由京师的南大门到皇城的北大门之间都有座桥,称为朱雀桥。刘禹锡的《乌衣巷》中的“朱雀桥边野草花”就是指这座桥。这条笔直的大街,按那个时代的人们来看就应叫“天街”,因为它能直达天子脚下。
如果从俗的方面讲,它是下层社会民众消费和娱乐的地方。自从清中叶以来,由于地近南郊,进城的人们大多由此经过,也因为在天桥附近有些庙会,于是天桥的两侧市场交易逐渐繁荣起来,当时这里又有空地(五十年代以前北京城内人口稀少,城中还有不少地块是种庄稼的,特别是外城的南端与东西两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些市场。由于光顾这里的大多是穷人,所以卖的东西多是低档的,或是二手货,所以这里的买卖和消费都是便宜的。天桥由形成到1957年关闭大约有近二百年的历史。 王学泰 小时候家住西河沿,1949年搬家至菜市口以南的米市胡同南口。从和平门一带搬到这里居住仿佛下乡一样。学校也转到城隍庙街小学,从城隍庙街再往东走就是“四面钟”(现已经拆掉,其位置就在友谊医院南面),过了四面钟就进入了天桥的范围了。自五十年代以来天桥市场核心只是东、西两个市场了(五十年代以前其范围要大得多)。西面是“三角市场”,东面就是四九年以前所说的“公平市场”,现在天乐剧场的北面一带。四面钟距离在它西南面的三角市场还有一里左右,过了四面钟就有零零星星的卦摊和其它小摊了,稀稀落落的生意人和偶而驻足的行人使得这块本来荒野的地方有了些市场的氛围。
一、便宜
如果从雅的视角来说,按照历代的惯例,天桥应该称作朱雀桥。自南朝以来京师南北中轴大街都叫朱雀大街,这条南北大街由京师的南大门到皇城的北大门之间都有座桥,称为朱雀桥。刘禹锡的《乌衣巷》中的“朱雀桥边野草花”就是指这座桥。这条笔直的大街,按那个时代的人们来看就应叫“天街”,因为它能直达天子脚下。
如果从俗的方面讲,它是下层社会民众消费和娱乐的地方。自从清中叶以来,由于地近南郊,进城的人们大多由此经过,也因为在天桥附近有些庙会,于是天桥的两侧市场交易逐渐繁荣起来,当时这里又有空地(五十年代以前北京城内人口稀少,城中还有不少地块是种庄稼的,特别是外城的南端与东西两端)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些市场。由于光顾这里的大多是穷人,所以卖的东西多是低档的,或是二手货,所以这里的买卖和消费都是便宜的。天桥由形成到1957年关闭大约有近二百年的历史。
在老北京看来天桥是藏污纳垢之地,妇女儿童不宜,稍正经的一些人也不往这里跑。但自解放以来,这种情况有了很大改变,天桥镇压了一些地痞流氓和恶霸、淘汰了一些污秽,小孩和妇女也能到这里来走走了。对于十来岁的孩子来说,天桥是我们看热闹、玩耍和开心智的地方。小孩到了天桥主要是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