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心里在想什么,你作为他的工作人员,只能尽你所能给他他要的东西,等
他想拍的都拍到了,那你就祈祷他能善用这些素材,剪接出一部好电影来
,虽然,最后导演常常剪出一部大烂片。这也没什么,人身本来就是如此
,很多婴儿,从小爸妈也是给他喂饱穿暖,伺候周到,结果长大还不是烂
人一个。
*
贝尔同学的虔诚,我很早就开始领教了。我们新生是菜鸟,要强用系
上的设备总是抢不过长我们好几届的资深学生,我们分配到的剪接时间,
通常是半夜两、三点这种只适合死人复活的时段,这种深夜时分,一个人
一间,关在冰冷的剪接室里,已经很有太平间的气氛了,加上剪接必须把
灯都关掉,才能看清剪接机上那一小格画面,冰冷又黑暗,格外阴森,这
种时候,贝尔却永远能几乎无声的在你背后转开门把,悄悄掩到你的身后
,然后叹一口气说——
“康永……还撑得住吗?……”
通常半夜剪接,大家都已有点神志不清,像这样忽然被人在颈后喷一
口气,幽幽问上一句,能够不惊声尖叫者,又有几人?我本来还以为贝尔
喜欢恶作剧,故意继穿睡衣的冥客斯教授之后,到处吓人,后来问了同学
,大家都说没遇过贝尔同学对他们做这事,这就让我觉得有点蹊跷了。
*
有一次,贝尔又这般悄无声息的,潜进我的剪接室来拜访我。我暂停
剪接,转过身,拉张椅子,请他坐下。于是贝尔就敞开老长的双腿,对着
我坐下。他递给我一杯热腾腾的贩卖机咖啡,两眼绿荧荧的,映着小荧幕
上闪烁的光影。
“贝尔,你好像特别喜欢在我们两个都神志不清的时候,来找我聊聊
?”我说。
“嗯,是啊,康永,你平常都装出很坚强的样子,所以,我想在你比
较脆弱的时候,才跟你接近……”
这话听来话中有话,我坐直一点,故作轻松的说:“那你应该端杯酒
来给我,不该给咖啡吧。”
“不,我并不要你昏迷,我只要你脆弱。脆弱但是清醒,这样你才能
明白我的苦心,接受我的好心。”贝尔说,绿眼发光,棕发也反光,他像
一头埋伏已久的狮子。
“呃……贝尔,你,是要跟我说什么你很少跟别人说的事吗?”我问
。我眼角忍不住扫描一下房间内的地形,万一他有什么动作,我该如何移
动,咖啡才不会泼在剪接机上。
“是的,康永,我想问你一句话。”他说。
“什……什么话?”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黑暗中怦怦的跳。
“康永,你……为什么……不信上帝?”
我一听,先怔了一阵子,摇摇头,我笑出来。
*
狮发绿眼的贝尔同学,半夜三点蹑至剪接室,黑暗中温言软语相向,
竟是为了上帝,出我意料,令我发笑。
“为什么笑?”贝尔温和相问,一副充满耐心,要在今晚收伏我这上
帝教化外的蛮人的样子。
“这是黑夜,是魔鬼的时刻,整个LA不知多少人在做上帝会大皱眉头
魔鬼会大乐的事,你却来说上帝,我想上帝他老人家必定以你为傲。”我
笑着说。
“康永,没有一分一秒是魔鬼的,时间是上帝所创造。”
“是,是,上帝创造,魔鬼用掉,反正向来制造者就管不了消费者,
为了对付罪犯而制造的手铐,却被拿去当作床上的玩具,这也是没办法的
事。”
“你很喜欢开玩笑,康永,你避重就轻,因为你心里有恐惧。”贝尔
说。
“是呀,对吧,可是恐怕只有白痴才会心里没有恐惧。”我说。
“所以我才提醒你,我们是有上帝可以信的。”
“贝尔,干嘛选我呢?班上不信上帝的人很多呢。”
“我不知道,康永,我对上帝祷告,我觉得上帝要我找你,我照他的
意思做。”
“好啦,你找了我啦,你觉得我看起来有像要信上帝的样子吗?”我
耸耸肩。
“你有。我觉得你需要依靠。”贝尔不放弃。
“是啦,我需要依靠,如果现在放我去睡觉,明天早上醒过来,我的
剪接课作业已经自动剪好,放在桌上,我就马上信上帝,这样可以了吧?
”我把贝尔拉起来,推出剪接室,从此我知道此君喜欢传教,而且喜欢对
我传教。于是我每逢在贝尔面前,就尽量少发亵渎神明的言论,以免引发
他的宗教情操。
谁之真正遇上危险,还是不得不招惹他的上帝,才渡过难关。只是这
招已经用掉,回程路上,要是开车的人又打瞌睡,如何是好?
*
拍摄工作完成,从黄石公园开车赶回洛杉矶,又得在黑暗中飚车赶路
。先是我开,开了一段,我眼皮渐渐沉重,转头看赞那布和贝尔,他们两
人早已睡着,我正在想要怎么振作起来,忽然“砰”的车头一震,我紧急
煞车,他两人也醒了,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惊疑不定。
我从来没开过这种全黑的山中公路,一点头绪也没有。
“刚才那是什么?”我问。
“你撞到东西了。”贝尔说。他脸色很难看。
“什么?我撞到东西?撞到什么?”我吓一大跳。
“嘿嘿嘿,有可能撞倒人了。”赞那布黑中露出两排白牙干笑,分外
诡异。
“别乱说。”贝尔制止赞那布。
“对嘛,不会吧,怎么可能这种山里公路上会有人,不可能啦。大概
是动物吧?”我自我安慰,其实就算撞的是半夜经过的动物,也够内疚的
了。
“不会是什么大动物,不然挡风玻璃会裂,车头也会凹陷。”贝尔下
车用手电筒看了一下,说:“你看,都没有嘛,也没有血,没有羽毛,不
是动物,可能只是路旁大树掉下来一截树枝吧。”贝尔安慰我。
“我不开了。”我失去信心,缩到后座,改成赞那布小姐开。
问题时,五分钟后,赞那布开始瞌睡了,这次出外景她是摄影师,十
分操劳,问题是,大家都好累,我更是吓到,怕再撞上东西。
*
车子歪扭得越来越厉害,我想劝贝尔让大家停车睡觉,礼拜一的课赶
不上就算了,再跟教授解释,我还没开口,忽听得贝尔开口说话了:“黑
人很丑。”他说。
“说什么?”赞那布问。
“我认为,黑人很丑,黑人都很丑。”贝尔说完,瞄我一眼。我简直
不敢相信我的耳朵,贝尔竟然敢对非洲来的人权运动分子赞那布说“黑人
很丑”!我背脊发凉,觉得大难将至。
果然赞那布牛眼猛然暴睁,大吼一声:“你们他妈的白种烂货才丑,
白的恶心死了!”
贝尔毫不让步:“我觉得好莱坞所有黑人明星里面,就算最漂亮的,
也比不上白人明星里面最丑的。”
赞那布气坏了,抓方向盘的黑手背上,一根根泛白的粗筋都暴了起来
。赞那布开始骂白种男生的丑,从头发开始骂,一直骂到脚趾头。她的黑
腔粗话本就名震系内,这时以雷霆之势,挟泥沙以俱下,等她骂得稍微有
个段落了,她才狠狠瞪我一眼:“康永,这小子是纳粹党,想杀光所有次
等人种,你还不替老娘把他推下车去,让老娘用车轮把他的烂白屁股辗压
个三百遍,压成白面饼烤成披萨,再塞进其他百种肥猪的屁股去。”
我用力推贝尔一下:“你搞什么?我以为你是宗教狂,搞半天你是三
K党,你是不是也要骂骂黄种人啊,来啊,有种骂两句够狠的来听听!”
贝尔嘻嘻一笑,说:“这下不是大家都醒了?”
*
赞那布听了一呆,然后哇一声爆笑出来,接着当然又蹦出一串再脏不
过的脏话,边骂边笑,加速前进。
“这是跟你学的喔。”贝尔对我眨眨眼。
*
唉,看来贝尔还没唤醒我的灵魂,我却先喂养了他心中的魔鬼了。
12、并没这么浪。
流浪流浪,既然流,就可以浪,
可是也并没有放浪到这个地步,
也不是不愿意,也不是没压力,
纯粹是没时间,又没力气呀。
晚上六点,门铃响,开门,一位白发东方女士。
“康永,你在家啊。”她说的是中文。
我不认得她。
“你是哪位?”我问。
“我是每年替你爸爸熬冬天补药的梅医生啊。”她说。
我“喔”了一声。确实每年冬天都有人给爸送去一缸黑乎乎的中药膏
,供我爸进补,熬药的人我从没见过,想来就是这位梅中医了。
“我替你爸给你带了些有灵效的中药来,你一个人在外国,难免有些
水土不服、头晕目眩的,身边放点应急的药,总是好的。”她递上一包东
西。
我心里有点疑惑,这显然不是我爸作风,我爸只有每年冬天进补这件
事,不得已而吃中药,因为西医并没有冬天进补的观念,想补也无药可吃
,除此之外,爸向来是信西医西药的。不过这位梅医师亲手奉上,想来也
不至于是砒霜,我当然也只有道谢接过。
*
人家跨海送来一包药,我总不能再让人家站在门外,只好请进屋里来
坐。只是我正在为半小时后的小组会议准备分镜表,手忙脚乱,实在没时
间跟着位大娘闲坐聊天。
万万料不到梅中医开门见山提出要求——
“康永,我在洛杉矶只停一晚,你爸说你一定会带我好好去逛逛——
”她说。
“我?这,我现在——唉,好吧,梅医生你想看什么?”我放弃挣扎
,直接面对问题。学拍电影这一阵子下来,已经学会尽快面对问题,尽快
解决问题,其他一切挣扎,只是浪费宝贵时间罢了。
只是,梅医生的回答,还是让我有点招架不住,差点吐舌头。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