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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争得最凶的,是南加大与敝校,因为两校同在洛杉矶,而且两校
的球队,简直是见面就要相杀到眼睛发红的死敌。
*
有一次我走在校园,看到校警部的楼顶上停了直升机,我问身边的多
猫同学,能不能跟学校申请,借那架直升机来拍几个空中镜头。
多猫说大概不行,因为名义上,那架直升机要随时为UCLA医学院的急
诊室待命,或者要随时准备营救落难的UCLA学生。
“你讲的是‘名义上’,那‘实际上’直升机到底主要是干啥用的哩
?接送校长的情妇吗?”我问。
多猫同学摇摇头——
“有没有接送情妇我不知道。但敝校在与讨厌的南加大斗法时,直升
机倒满有用的。”
“愿闻其详。”我说。
“有一年两校的足球队要比赛的前夕,敌人南加大的校报头版,竟然
刊登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我们UCLA的‘国徽’,也就是我们校园里的铜
雕巨熊,竟然被喷漆喷得全身都是脏字!
“原来是本校世仇南加大的激进派学生,趁半夜潜入UCLA校园来下的
毒手,故意在比赛前,触UCLA球队的霉头。这种公然羞辱,UCLA怎么忍得
下来这口气,立刻有学生组了敢死队,带了一堆油漆,杀往位于LA另一区
的南加大,要去把他们的‘国徽’,也就是他们校园里的古武士雕像,也
去漆它个不成人形。
“谁知UCLA敢死队抵达现场,目瞪口呆,原来南加大早有防范,动员
了学生近千人,把他们的古武士雕像围了个水泄不通,别说是要去给这尊
武士上油漆,根本以雕像为中心点的直径五十公尺圆周都挤不进去。
“UCLA敢死队白白拎着油漆、束手无策,又好生受了对手一场嘲笑,
气呼呼的撤退回校。
“过了一个钟头,围在古武士雕像四周的南加大学生犹在喧哗作乐,
好像野餐一样,忽然听得‘哒哒哒’巨声逼近,再过一会儿,群树低头、
沙尘四起,南加大学生们惶然起身,抬头一看,标明了UCLA四个大字的直
升机,如同被魔兽召唤而来的巨灵,声势惊人的从半空压迫而下。
“南加大学生四散奔逃,只剩几十名亲卫队不顾扑头盖脸的风沙,依
然拼命围住了古武士雕像。奈何直升机居高临下,只见刚才狼狈离开的UC
LA敢死队,这时从直升机里探出头来,把一颗一颗装了油漆的水球炸弹,
往南加大国徽之古武士雕像投掷过去,霎时水球炸开,红绿油漆四溅,三
分钟内就把威武的武士像漆成一个巨型小丑。
“UCLA敢死队哈哈大笑,直升机优雅的盘旋飞高,从容扬长而去。”
多猫同学叙述告一段落,我们刚好也走到了本校的巨熊铜雕底下。
“UCLA扳回了面子,所以,我想……每个学校都至少该有一架直升机
吧。”多猫说。
*
这是很孩子气的两校过招,你吐我口水,我甩你鼻涕。但UCLA和南加
大在很多方面的互相较量,当然不会都这么幼稚,而是根据不同的办学态
度而来。
比方争冠亚军争得很凶的两校的电影研究所,在收研究生时,采用的
标准就不同。南加大的电影研究所,只收拍过电影的学生,意思是起码练
过几套拳,才让你挑战少林寺十八铜人阵。但UCLA却不喜欢收大学时就念
电影的学生。UCLA可能觉得如果大学已经学过拍电影,毕业后就应该直接
进电影圈工作了,何必再进什么电影研究所?
所以UCLA反而特别爱收大学时念各种科系、而且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
研究生。应该是相信这样才能持续使电影界视野变开阔、人才变更多样,
而且也使UCLA作为一个美国的大学,却能广纳百川,进而与来自不同国家
的有潜力年轻人,互相影响。
这种收研究生的态度,也就造成了我们电影所卧虎藏龙的场面,听说
每年申请要进这个研究所的学生人数约六千人,从六千人中录取三十名。
同学们彼此当然都摸不清底细,如果有机会看看这人来UCLA以前的作
品,就可以掂一掂他的斤两。
*
机会来了,导演课的指导老师,安寨垦教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请带一样你们以前做出来的东西,拿到班上来给同学们,也给我看
看。让我看看你们都是什么样的创作者。”
*
有的人带来一张他设计的名牌奶粉海报,有的人带来一副用立得照片
做成的扑克牌,有的人交出一篇刊在有名杂志上的短篇小说。贾维岢同学
来自名医家族,他带来的竟然是一截他在小时候当神童时期设计的人工关
节。安寨垦教授把那截怪东西像拎猪蹄一样拎在手上,眉毛扭了两下。
我带到课堂上的,是我高中时自己好玩发明的“诗蜡烛”。我那时喜
欢谁,想写首诗给对方,就会把这首诗刻在一根蜡烛身上,刻的时候,每
行诗刻成绕着烛身转的一行字。这样,这根蜡烛点着以后,诗就一行一行
的减少,诗的感情就一分一分的改变,有时蜡烛烧到只剩最后一句诗的时
候,语气跟感情,都和刚开始诗还完整时大不相同,会创造出一种很微妙
的气氛。
我随手找了蜡烛,复制了一根“诗蜡烛”来交差。安寨垦教授当然并
不认得蜡烛上刻的中文意思。我把蜡烛诗燃烧后造成的效果跟他解说了一
下,他“啊”了一声,点点头,,说:“应该是谈恋爱时的好道具吧?”
他把我的诗蜡烛,放在贾维岢的人工猪蹄旁边。
*
班上有些同学还是拍过一些小短片,也都交出来给安寨垦教授过目,
当中最怪的大概是豪放女葛洛丽亚同学十八岁时拍的三分钟小品:
画面播出——
影片主角是个女孩,显然是生理期来了,边走边有鲜血沿腿滴下,一
路滴过去,只见血越流越多,女孩简直像藏了水龙头在裙子里一样。
播到这里,已经两分钟了,有的同学笑,有的同学“啧啧”表示反感
。
最后,女孩跨过一个马路上平常用圆钢盖盖住的人孔,正好有工人探
头出洞,当下就被血云罩顶,一道血瀑从女孩裙中涌出,浇得工人一头一
脸。
这结局很有气势,全班哄然怪叫鼓掌,也有保守派不以为然,发出嘘
声。
安教授抬抬眉毛,礼貌的嘟囔了一句:“很有活力。”全班又笑,葛
洛丽亚很得意,站起来向大家挥挥手。
*
我们这些惨绿时期的作品都展示过了以后,这时只见安寨垦教授缓缓
站起,他把驼着的背略略挺直,说:“同学们,我们都已经欣赏过各位某
个人生阶段的代表作了。现在,也容我把我的旧作放给大家看看,让大家
也对我有点了解,请大家移动到大放映间去。”
*
进了大放映间,灯转暗,绒幕嘶嘶拉开,银幕浮现“夜与日”大大三
个字的英文片名,接下来的画面,看的全班嘴张大大的。
画面出现了遥远的地平线,只见有一道烽烟从地平线缓缓升起。自那
烽烟起处,出现蚂蚁般大小的战争难民,一路往前大河般延伸过来,人流
一直延伸到镜头前,这些难民可不是电脑动画做出来的,摆明了一个一个
都是真人演出,也就是说,这部电影才开演两分钟,但保守的算:光这个
开场镜头,就起码有两、三千个临时演员演出。
安寨垦教授放给我们看的,是三十年前的波兰战争史诗大片“夜与日
”,当年奥斯卡的最佳外语片得主。这部电影竟然是安寨垦教授拍的。
*
电影系所有许多老师是“退役名家”,我们有时晃进系主任或所长的
办公室,看到他们架上排得满满的十几座金像奖或艾美奖,免不了悚然一
惊,心中暗暗怪叫一声:“想不到这老小子当年也有这等威风!”然后忽
然就对人生的无常有了顿悟:“唉,得这么多奖,也就是昨日黄花了,老
来还得跟我们这些不成材的小鬼纠缠,也真难为这些老人家了。”
大家一边呆呆的看这部充满大场面的巨片,一边手上收到了一份影印
的资料,我们低头一看,是一页从《世界影坛名人录》影印下来的内容。
这一页上面,有当年安寨垦教授英姿勃发的照片,嘴角抿得紧紧的,样子
很像很多人放钢琴上的乐圣贝多芬雕像活过来了,照片下的介绍文字说他
创立了波兰国家电视台、电影曾获东欧哪些大奖等等……
老实说,“夜与日”这种又长又旧的东欧片,虽然三十年前得过大奖
,但现在大概真的没几个人记得,也没多少人想看了。
可是放映这部电影,似乎为安寨垦教授注射了恢复青春的灵药,尤其
是我们几个学生又对这部电影的拍摄,提了很多问题,应该是让他重温了
被记者包围的重要感。
*
安寨垦教授高兴的亲点了几名学生,晚上到他家吃晚饭。
抵达安教授家时,我们有点反应不过来。
照那一页影印的《世界电影名人录》来看,安寨垦在波兰影视界是举
足轻重的人物。我们本来虽然没期望造访一栋豪宅,但也没料到他会住一
户跟我们穷学生租的、差不多简陋的小公寓。
进了他家,他的夫人,安师母,开始忙东忙西,招呼我们吃喝。师母
打扮得很简单,虽然五官秀丽,但也是位老妇了,为了招呼我们这么多人
,忙得脸上泛油、头发凌乱,我们很过意不去。
像安寨垦这样的波兰人物,为什么宁愿在LA过这样的生活?答案渐渐
浮现了——
安教授兴致高昂,酒越喝越多。他从拥挤的书架上搬下来好几册剪报
,让我们看他当年得了奥斯卡以后,是多么风光的要从波兰进攻好莱坞。
简报大部分是波兰文,我们都看不懂。安寨垦又搬下来几册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