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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为什么说瞎子磨刀——快了?瞎子看不见,因此,快了就只是一种瞎说。可是,瞎子总还有手吧?他总可以用手指摸摸刀刃吧?因此,快了快了也就不一定是一种瞎说吧?
自从小豆子跑过一次之后,小周就开始变得提心吊胆起来。不管怎么说,他都是具体的责任人啊!白天,他出去拉尸,出门时总是对门房的老王关照了又关照。夜里连睡觉也睡不安稳,时时刻刻提着神。可就这样,小豆子最终还是跑了。
门房的老王说,小豆子是绝不可能从他眼皮底下溜过去的。一多半,他是从后门跑出去的。殡仪馆的后面是火化间,再往后去是墓地。在火化间与墓地之间有一道铁栅门。清洁工有时会经过这道门到墓地去扫地,此外,一些死者家属有时也会通过这道门到后面去看看,选择墓地。有许多时候,这道门是开着的。因此,小豆子完全可以通过这道门先跑到墓地去。虽说墓地是敞开的,但由于有一道山峦环抱,有时又给了人一种封闭的感觉。很可能正是这种感觉,使小周,包括馆长,都没有特别留意到这个出口。实际上,只要穿过墓地,再往回绕一个大圈儿,就能沿一道围墙走到殡仪馆正面的马路边上。这条路,有公汽来往,往城里去是很方便的。小豆子的个子也许尚未超过免票标高,就算已经超过,只要不是超过得太多,司机也不一定注意得到。因此,他只要紧跟在某位乘客的后面,混上车也并不是一件什么难事。另外,小周平时对于钱物往往也是随手一扔,小豆子若有心,弄一点在手里也并不困难。
这一天,小周从外面回来后,在房间里没有见到小豆子。随后他在殡仪馆里到处找了找,自然,哪里也没找到。实际上,打从一开始他就断定小豆子已经跑了。他这么做只不过是为了确认一下罢了。小周立即报告给了馆长。馆长马上派了几个人进城去找。
几个人都开着车,进城后大致划分了一下区域,随后各自分开来,一条路一条路地找过去。小周负责在滨江大道上搜寻。根据以往的经验,他觉得小豆子很可能会出现在这条路的某个地方。这条路有十多公里长,他开着车一寸一寸地搜过去,不时又从车上下来,穿过小树林,在江边那些花坛、草坪、小径、喷泉、假山、凉亭、回廊之间转来转去,江边石栏以外的护坡带也是他特别留意的地方,可哪儿都没见到小豆子的影子。整个滨江大道已经搜索了一遍之后,他又掉过头来,重新过了一遍。到这时,他感到事情真的有点不对了。这就是说,小豆子的这次偷跑,与上一次显然很不一样。上一次,小豆子似乎没有刻意躲避,而这一次却很难说。几个小时下来,天已经黑了。随后街灯也亮了。小周颇不甘心,开着车又在市区其他几条街道上转了转,随后又再次回到了滨江大道上。他希望入夜之后小豆子能出现在这里。但直到天明,小豆子仍不见踪影。
次日,馆里只留下了两台必要的业务车,其余车辆全部出动,又找了整整一天。馆长亲自向公安方面报了案。随后一连数日,仍然一无所获。不知小豆子究竟藏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馆长派人去电视台和报社登了寻人启事。小豆子没有照片。寻人启事上的图片是公安方面协助弄的,看上去倒也有个七八分相似。小周将寻人启事复印了几百份,几个人又分头出去张贴。一夜之间,市区内的大街小巷到处都贴满了。
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又一周,又一周。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各个方面都没有。馆长和小周已是第三次去公安局了。但对方说他们不可能为这么点事搞一个什么大规模的行动,像这类走失或失踪的案子,每天都有好几起。公安方面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除了通知各派出所协助搜寻,他们不能把它当成一件专门的事情来办。
时间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电视台和报纸方面前后也得到过几个线索,但跑去一看,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渐渐的,除了殡仪馆以外,其他方面实际上已慢慢将这件事搁了下来。随后,就连殡仪馆也不可能像最初那样,天天派人出去寻找了。毕竟,殡仪馆还得开展正常的业务活动。
到十月,寻人的事基本上停了下来。
“没办法,”馆长说,“我也希望能天天派人上街去找,可实际上做不到啊。”
4
小周也开始正常上班了。双休日里,电话一来,仍得出勤。现在,每次出去拉尸,他都随时留意着,希望能在哪里看见小豆子。来去的路上,又特意多绕几个圈子。如果双休日里没有加班,他就专门上街去找。一个月下来,小周已消瘦了许多,眼圈发黑。馆长每次碰到他都像是有许多话要说,但末了,也只能说一句:“没办法,只能等着看了。”
到了十一月,小周觉得再也等不下去了。现在,每天一睁眼,他就想到了小豆子。如果小豆子他娘这会儿突然出现,他怎么向人家交代啊?说起来,他从来还没有弄丢过一个死者——像上次江里那么危险,他也没有弄丢。但现在,他却弄丢了一个活人。
现在,他是整天整天地想着小豆子。白天出去拉尸,在城区里转着,几乎满眼都是小豆子。过了江,到了江南山地,小豆子又冒了出来。山路上,小豆子跟在他的身后,屁颠屁颠地跑着;小豆子在林子里钻来钻去;在溪边捞桃花鱼;回来的路上,小豆子站在江边撒了一泡尿;上了轮渡,看着滚滚江水,小豆子说,你要是有一双油壳鞋就好了。小周知道,小豆子指的是他爷爷的爷爷做的那种神奇的鞋,穿上它可以在水面行走,可以在宽阔的江面上行走,两脚交替,点水如飞——看上去就像是个身怀绝技的轻功大师,其速度之快,难以想象,似乎在一天之间,就可以在万里长江上打一个来回。
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些念头让小周最终作出了决定:他打算暂时中断工作,顺着长江,将长江沿线所有的城市全跑一遍。当然,他并不能真的穿着油壳鞋。他打算乘坐长途班车,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他将在每一个城市里都停留几日,穿街过巷,张贴附有小豆子画像的寻人启事。他不相信,当小豆子看到那些寻人启事时会无动于衷。他在哪里与小豆子撞个满怀也说不定。
馆长说:“你只管去吧,经费我来掏,不够时再把大家发动发动,能捐多少捐多少。有什么情况,你就随时和我联系吧。”
十一月底,小周终于成行。他背了一个很大的旅行袋。里面除了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此外是身份证、银行卡、少量现金、手机,以及厚厚一叠寻人启事。殡仪馆的职工自发组织起了一个寻找小豆子的后援会,馆长亲任会长。出发的这一天,所有职工都站在殡仪馆的大门口朝小周挥手。
小周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走下去。每到一处,他先找复印社,再找文化用品店。等寻人启事复印好了,几瓶胶水装进了旅行袋里,他就从报摊儿上买一张当地的市区图,接着蹲在街边,一边抽烟,一边研究他的行动路线。中午,他吃一份快餐盒饭。晚上,等手头的寻人启事差不多贴完之后,他走进一个小饭店,坐下来,要一盘炒菜,一瓶啤酒,一碗米饭。从饭店里出来后,他来到江边,在滨江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目光四处逡巡。他感觉,滨江一带是个重点。小豆子若要出现,多半会选择江边。路灯早已亮了。他背着行囊不紧不慢地走着,看上去散步不像散步,赶路也不像赶路。赶路的人以为他在散步,散步的人以为他在赶路。跳舞的人看见他停了下来,便把他看成了一个什么推销员;谈恋爱的人见他东张西望,以为他是在找寻走丢了的情侣;穿着蓝色制服、手握电警棍的治安值勤人员看见他迎面走来,总要对他多看两眼;欢跑着的宠物犬看见他后就停了下来,扭着脖子,远远的、满腹狐疑地朝他望着。他在江边随处走着,走着。到了晚上九十点来钟的样子,他离开江边,找到一个小旅店,走进去。次日一早,他又从小旅店里走出来。仍然是先去复印社,再去文化用品店。
有时,他又去银行取一点现金。一般来说,他在每个城市都会逗留三五天,随后乘车奔往另一个城市。
一转眼,他已出来一个月了。现在,他的那些同事们若看见他,猛然间恐怕还不一定认得出来了。他的脸变窄了,像被谁从两边砍了两刀。他的头发又长又脏。脖子根也脏得可以。衣服更不用说。看上去,他已有了几分流浪汉的样子。
这一天他来到了九江。傍晚时分,他从一个小饭店里走出来,走到了江边,在江边不紧不慢地走着。到了九十点钟的时候,他离开江边,走进了一个小旅店。但刚刚走进去不多一会儿,他又走出来:他身上的现金已用光了。随后,他沿着灯光璀灿的大街往前走去,一路走一路朝两边看,终于看见了一家银行。银行已经关门,只有自动取款机那里还亮着灯。他走近去,插进磁卡。谁知“吃啦”一声,磁卡被吞进了取款机的肚子里没反应。他不觉一愣,愣了一会儿,随后只好又朝着江边走去了。银行明天早晨才会开门,取款也得等开门了再说。现在,他只好在哪里先对付一夜了。本来,他可以有几个选择:火车站、长途客运站、港航客运站。这些地方都有候车室。候车室里相对温暖。不过,他还是宁可呆在江边。已是十二月底了,天已经很冷了,可他还是宁愿呆在江边。他感觉,如果他能与小豆子相遇,那一多半是在江边。
他在江边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他打算在这里呆一夜。没想到,就在这个夜里,小豆子还真的出现了。
还在很远的地方。他就看见了他——小豆子。小豆子脚步轻快,出奇地轻快,轻快得如同行走在水面,行走在宽阔的江面上。小豆子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