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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二部分受教名师门下
其实,为《舟子的悲歌》写第一篇书评的人是历史学家许倬云。他以“卓人”的笔名,写了《〈舟子的悲歌〉读后》,盛赞这本诗集“是台大的光荣”、“是一本兼融旧诗与西洋诗的新诗集”。当时许倬云和於梨华同班(比余光中低一班),也热中写诗,读了余光中的诗集,热情洋溢地为他写书评,并发表在《公论报》上。对于写作生涯中这第一篇书评,余光中一直感念不忘。
《舟子的悲歌》出版后,余光中分呈给每一位老师讨教。所有的老师都回信了,赵丽莲的信是用英文写的,黎烈文逐首批评,余光中得到热烈的鼓励。
在台大两年,余光中受教过的名师不少,其中有几位令他印象特别深刻。
曾约农、黎烈文、赵丽莲、吴炳钟都教过余光中。曾约农是曾国藩之后,教古典文学,余光中的毕业论文由他指导,他作风相当开明,准许余光中以译书《老人和大海》(即海明威的《老人与海》)代替毕业论文。
“赵丽莲教我们《圣经》,声音很悦耳。”余光中回忆当年,“才五十出头,健美的体态依然生动,令人不由得联想起‘教我如何不想她’的美丽传闻。”赵丽莲教余光中《西洋文学概论》,有一学期的课本是《圣经》,赵老师每每要学生轮流朗读,并随时纠正发音。“她的声音婉转而清畅,英语说得流利动听,对我们的听觉是一大安慰。”
另外一位生动的老师吴炳钟,当时是新进讲师,翩翩少年。不过论起学识与口才,都令一班学生心服口服。尤其是在赵丽莲面前,吴炳钟也敢调侃前辈,潇洒不羁,风格独特。吴炳钟当时教翻译,他也是当时台湾岛内口译的第一把交椅,经常担任蒋介石的翻译。他年纪也只比余光中大上六七岁,所以不像师生,倒像兄弟。吴炳钟收入颇丰,常领着学生玩,“他花样多,非常会玩”。当时吴炳钟在赵丽莲主编的《学生英语文摘》上主持一个翻译专栏。有一次举办了一场翻译比赛,余光中得到冠军。受到吴炳钟推荐,余光中也在《学生英语文摘》上负责一个英诗译注专栏,这是余光中一生翻译事业的开端。
1952年夏天,余光中台大毕业。那年正是大专生受军训的第一年,一般大专生都要集中在凤山受训一年,不过外文程度高的毕业生可以参加翻译官考试。余光中以第一名的成绩考上“联勤陆海空军”编译人员训练班,受训半年,当上了少尉编译官。从此每日进出“总统府”,达三年之久。
服役的日子苦闷,余光中更需要呼吸新鲜的文学空气。当时正值现代诗大张旗鼓,以纪弦为首的现代诗社,口号很响,从者甚众,几乎有三分之二的诗人拥护追随。现代派的口号是“移植西洋的现代诗到中国的土壤上来”,也就是打倒抒情诗,以主知为创作的原则。这种“横的移植”理论,余光中很不以为然。一股反对的力量,开始酝酿。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二部分蓝星诗社诞生
1954年一个初春的晚上,在诗人夏菁的寓所有一次聚餐,参加的人包括覃子豪、钟鼎文、邓禹平、余光中。先前,覃子豪和钟鼎文就去厦门街看过余光中,透露另组诗社的意思。当晚的聚餐,当然不是单纯的吃饭。在餐桌上,众人商定,要成立一个不拘形式的诗社,也就是不选社长、不设组织章程、不宣扬任何主义,但是反对现代派“横的移植”的主张。
当时大家年轻气盛,干劲十足,还决定出版诗刊,编辑工作则由大家轮流负责,每人主编一期。从初春的那个晚上开始,几个人就一直苦思着诗社的名字。一直到夏季的某日,几个人像往常一样,聚在中山堂的露天茶座,一边喝茶,一边谈诗,并传阅彼此的作品。覃子豪忽然说:“就叫蓝星如何?”大家都觉得不错,也未加推敲,就一致通过了。
接下来是出版诗刊。当初在夏菁家决定的轮编制,显然经不起考验,于是又由覃子豪去张罗。不久传来好消息,《公论报》每周可提供半版篇幅,于是《蓝星》周刊正式诞生了。
蓝星诗社的成员个个不凡,《蓝星》周刊又密集出刊,有了舞台和战场,乃逐渐在诗坛起了影响。原来参加纪弦现代派的一些诗人纷纷“起义来归”,在《蓝星》周刊上投稿,更加深了纪弦和覃子豪之间的冷战。
覃子豪愈编愈起劲,也很出色。久而久之,就成了覃子豪一人主编,唱他的独角戏了。
1954年年底,余光中的第二本诗集《蓝色的羽毛》和夏菁的《静静的林间》,同时由蓝星诗社出版。余光中常怀念蓝星早期的岁月:当时诗人之间来往密切,每次聚会,大家都兴冲冲带着自己的新作,互相传阅。当时的作品虽然不免粗糙或稚嫩,但是生命饱满,元气淋漓,流露出可爱的本色,清新可喜,和稍后一段时期现代诗坛的矫揉造作,大不相同。
当初在夏菁家的餐桌上虽决定《蓝星》周刊采取轮编制,不过由于覃子豪独揽编务,大家也乐得轻松。可是余光中并没闲着,因为当时台大副教授夏济安主编《文学杂志》,自称对新诗不熟,就委托余光中负责其中诗稿的编辑。同时,余光中也开始动手翻译《凡高传》,一边译一边在《大华晚报》连载,前后译了11个月。这本译著,后来成为长销书,艺术系的师生几乎都列为必读之作,深受感动,例如林怀民,12岁就读了这本书;而最后陪三毛入土的三本书,其中一本就是《凡高传》。
《凡高传》影响了许多菁英,不过最初引导余光中去认识凡高的,却是他的妻子范我存。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二部分咪咪的成长
咪咪,宓宓,这些名字经常出现在余光中的诗文中,原是同一个人,她本名范我存。余光中同辈的朋友都称呼她咪咪,就连他的学生钟玲(现任台湾中山大学文学院院长),到后来也这样称她。
范我存本是余光中的一位远房表妹,不过在抗战后表兄从四川回到南京之前,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自成长。
中国的古老大家庭,关系错综复杂。三代同堂的大户人家,人口众多,近房、远房,所有的亲戚加起来,恐怕自家人也弄不清楚。余光中的母亲和范我存的母亲是堂姐妹,因此两小也就是远房的表亲。
抗战胜利,17岁的余光中跟随父母回南京,在范我存的一位姨妈家中两人初次巧遇。范我存回忆余光中“理个平头,穿一件麻布制服,看起来有点严肃,又有点害羞”。在此之前,范我存就常听姨妈提起这位表兄,夸赞他书读得好,中英文俱佳,又有绘画天分。范我存不免多瞄了他几眼,不过两人都很害羞,所以也没说上几句话,只记得余光中邀她去他们家玩。
一个17岁,一个14岁,都还是少年,谈不上什么一见钟情,不过彼此都留下了好印象。表兄对这位初识的表妹显然很有感觉,因为不久范我存就收到他寄来的一份同仁刊物,里面有余光中翻译拜伦的作品。可笑的是,信封上写的收信人名字竟然是“范咪咪”。小书呆子不知道咪咪只是小名,甚至没去打听她的真名。范我存收到刊物,觉得有些突兀,也不很懂英诗,不过仍然眩惑于余光中的文采。
范我存此时就读于南京的明德女中,母亲孙静华在上海中国蚕丝公司工作,因为经常要去无锡,无暇照顾女儿,所以把她安顿在南京,平日住校,假日住姨妈家中。
孙静华是新女性的前辈,16岁就读蚕商学校,19岁起留日三年,返国后就和三个女同学合买土地盖厂房,投入蚕丝置种的事业。江南是丝业的大本营,杭州更是蚕丝工业中心,几个年轻女性打算放手大闯一番事业。受过化学工程教育的孙静华,满脑子现代观念,她们将蚕茧放置在冷藏库,以便随时供应给农民。为了促销,她们还雇用了一批年轻女学生,到乡下去巡回推广,并且设立收购站,方便农民购买蚕丝。
范我存的父亲范肖岩是浙江大学生物系教授,早年留法,当然受西方影响,比较尊重女权。但是后来看妻子经常把女儿丢下不管,去忙自己的事业,遂严重警告,孙静华才暂时放下事业,回家去带孩子。
抗日战争爆发,范肖岩带着妻女逃往内陆,原拟去贵州,但是当地友人警告说:“这里瘴气很重,物质条件又差,不利健康,最好别来!”
当时范肖岩已染肺病,健康不佳,听朋友这样说,就改变主意,到四川去。不过一路上舟车劳顿,无法静养,所以到达乐山时,身体已相当虚弱,只好暂停下来,没想到这一停就永远爬不起来了。
这一年是1939年,范我存才9岁。父亲去世,烽火连天,在漂泊不定的逃难行程中,前途茫茫,幸好外婆和舅舅早已抵达乐山,范我存母女就去投靠他们了。
经过逃难的折腾,加上丧父的哀痛,范我存身体也差,从小就老是生病咳嗽,脸色苍白。后来搬到外婆住的大杂院中,和许多小朋友天天到田野玩耍奔跑,身体反而强壮了些。
丈夫去世了,孙静华理所当然要重新出去工作。这时杭州的蚕商学校也已迁去乐山,孙静华就把女儿交给外婆照顾,自己一个人到城里去工作,之后才把女儿接到城里上学。
孙静华是个超理性的女人,思想很前卫,早在那个时代,她就坚决反对女人一天到晚做饭、做女红,认为全是浪费生命。她总是教导范我存要看社论或思想性的文章,不喜欢她接触纯文艺。
当时她们的住所经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