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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鲁芹认识了这位台大外文系的高材生,发现他不但会写诗,还会译诗,就把余光中发表在《学生英语文摘》上的几首译诗寄给宋淇。宋淇正在香港编《美国诗选》,立刻请余光中与他合译。就在这种亦师亦友的鼓舞下,余光中认真地译起诗来,这段因缘,他始终铭感于心。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二部分蓝星一颗颗亮起
《公论报》每周腾出一个版面给《蓝星》,对于50年代现代诗的创作有重大贡献。余光中主编期间,不但出现了许多新秀,而且引来了原属现代诗社的诗人,包括向明、阮囊、吴望尧、叶珊、虹、周梦蝶、袁德星(楚戈)、黄用、张健、金狄(蔡绍班)、痖弦、洛夫、辛
郁、管管等人。有时候,余光中也会把部分作品移到《文学杂志》上去,一时星光灿烂,美不胜收。其中纪弦、覃子豪、痖弦、郑愁予的作品更是普受模仿。
蓝星诗社士气高昂的时期,内部却也出现了纷争。先是因为覃子豪好大喜功,独揽大局,惹得大家不太高兴。后来加入了两位大将:黄用和吴望尧,对于覃子豪的翻译和诗学不甚佩服,而且发现覃子豪在《论现代诗》一类的书中颇有错误。初生之犊的黄用,自恃才学,对前辈欠缺恭谨,加上和他联手的叶珊、洛夫等人,有时让覃子豪下不了台,形成冷战。
1958年夏天,原属现代派的罗门跨社来归,有人笑称他是受蓉子影响而投奔“敌营”。7月1日,蓝星诗社庆祝《蓝星》周刊两百期,在中山堂颁发“蓝星诗奖”给吴望尧、黄用、痖弦、罗门四人,奖座请杨英风设计,由梁实秋颁奖,余光中致词,覃子豪担任主席。当天应邀观礼的人很多,包括《文学杂志》的夏济安和现代诗社的方思,场面热烈,蓝星诗社的诗人都很兴奋。
《蓝星》周刊后来虽然停刊,但是同仁夏菁和吴望尧又再接再厉,在1958年末余光中留美时,创办《蓝星诗页》,后来余光中、罗门、蓉子、王宪阳都接棒主编过一段时期。《蓝星诗页》上出现了一批新秀,包括曹介直、陈东阳、王宪阳、吴宏一、菩提、白浪萍、方艮、方莘、旷中玉、刘延湘、楚风。不过由于笔名盛行,其实有些新名字原是旧人,像胡筠原是虹,汶津原是张健。余光中有次主编女诗人专号,因为来稿不够多,一时戏谑,用“聂敏”的笔名写了一首诗,挑起了周梦蝶等一些男诗人的绮想,纷纷打听聂敏是谁。余光中暗里窃笑:聂敏者,匿名也。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二部分现代诗论战
蓝星诗社培植了一批诗人,早期出版了24种“蓝星诗丛”,后期也出版了十几种“蓝星丛书”,规模之大,超过了当时的其他诗丛,虽然内部渐生龃龉,但是对外又很团结。因为诗社活跃,招来保守派的攻击。首先是苏雪林和覃子豪为了象征主义的解释涉及现代诗的评价,在《自由青年》上展开论战,继之是余光中和言曦为了更广泛的问题,在《中央日报》副刊、《文学杂志》、《文星》之间掀起争辩,引发一场混战。当时捍卫现代诗的有虞君质、夏菁、黄用、吴宏一,攻击现代诗的则是吴怡、高阳、陈慧等人。其间,《创世纪》季刊也曾声援,而最微妙的是,原先的敌人纪弦也在余光中的力促下发表《我的立场》,以示支持。
那场论战延续了好几年,结果是现代诗稳住了阵地,继续蓬勃发展,吸引了更多的年轻读者。经历过激烈的论战后,蓝星诗社也自我调整了步伐,转向积极的大众化。其中一个方法就是举办大型的现代诗朗诵会。余光中回忆:“听众一次比一次多,反应一次比一次热烈。”
许多文艺青年都亲历过那样的朗诵会。事隔二十几年,与余光中成为中山大学同事的黄碧端说,1964年3月30日晚上,余光中主办“莎士比亚诞生四百周年现代诗朗诵会”,她也坐在耕莘文教院的礼堂中,聆听众诗人朗诵。陈芳明更以近乎“朝圣”的心情去参与盛会。那晚以台大吉他社社长身份为诗人们伴奏的,就是日后的名作家张系国。
物换星移
1958年,余光中留美期间,覃子豪和黄用、叶珊、洛夫之间的龃龉终于引爆,竟致反目。次年余光中返台,努力挽回覃黄之间的僵局,双方也给足了余光中面子,维持相当礼貌。可是人生聚散自有天定;再次年,黄用和吴望尧先后离台,并告别缪斯;第四年,夏菁也离台了;第五年,覃子豪逝世。其间,连余光中也和覃子豪因种种误会不幸渐行渐远。蓝星的发展史可以覃子豪逝世做为分水岭,到了后期,罗门、蓉子、周梦蝶、向明、
虹、张健等人就成为主力了。
回忆蓝星诗社,余光中仍有无限怀念。提到覃子豪,余光中认为他是一位杰出诗人,对现代诗的贡献也很大,确实是现代诗运动的核心人物之一,当初跟他的合作富有意义,虽然后期双方疏远,但是仍保有许多愉快的回忆。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二部分巨变的一年
1958年是巨变的一年。
母亲孙秀君积劳成疾,在端午节之后住进台大医院。自从嫁入余家以后,她显然没享过福,永远是劳碌。两次逃难,丈夫都不在身边,孤零零一个人带着独子跑遍千山万水!在余光中的回忆里,母亲在油灯下扎鞋底的形影永难磨灭。还有中学时期,每次从朱氏祠堂返校,母亲总是殷殷送别,然后伫立山头,一直守望着孩子走下山去绕过谷底,消失在另一座山后,那“望子石”的姿态也永远留在人子心底。
余超英重视乡亲,经常招待朋友乡亲在家吃饭,有时候亲友一住就是好几个月。范我存嫁入余家后,对温婉贤淑的婆婆很心疼。提起婆婆的早逝,她曾语带埋怨地说:“那年端午,天气很热,公公又请了很多人在家吃饭。婆婆累了一天,后来草草地吃了些剩菜,又吃了冰西瓜,第二天肠胃就不舒服,肚子痛了好几天。我陪她去照片子,医生说是胰腺癌转为肠癌,住院后不久就过世了。”
范我存回忆,余父好客,爱热闹,实在累坏了余母。在还没有电话的年代,余父经常在未先预告的情况下,一下子带回四五个人回家吃饭。还有永春那些同乡,有人退伍找不到工作,就住在余家,由余母张罗一切。余父是个一介不取的公务员,家中经济来源固定,所以余母就在后院种菜、养鸡,聊以自力克难。
余母很瘦,身体一直不硬朗。也许是强大的爱心使然,她硬撑着。有几次她已入睡了,余父半夜带朋友回家,还会叫她起床去张罗宵夜。范我存不忍,后来就劝阻公公说:“巷口就有卖馄饨的,买回来吃不就得了吗?婆婆已经睡下了,就别叫醒她了。”
孙秀君住院,正逢范我存初次怀孕,挺着大肚子,也不便在医院进进出出。家人的心情都很复杂,一方面为了迎接新生命而兴奋,一方面却为住院的病人感到忧伤。
与父母亲于台北同安街。1951年2月。
6月10日,范我存在内江街的一间妇产科医院分娩,产下了长女珊珊。余光中初为人父,满心欣喜,一个人去巷口吃了烧饼油条,算是庆祝。他还为珊珊逐日写日记,记下珊珊每天的成长和变化。珊珊提起这件事,眼中闪闪发光地说:“她们(指妹妹们)出生都没有,爸爸后来太忙,就不记日记了。”
珊珊满月前六天,余母却抵不住癌细胞的侵蚀,病逝在台大医院,来不及看孙女一眼。生平只有一个独子,其实这无缘的祖母最渴望家里有个女孩。珊珊之名即暗寓“姗姗来迟”之恨。余光中在哀伤和混乱中办完母亲的后事,含泪写下《招魂的短笛》:
小小的骨灰盒梦寐在落地窗畔,
伴着你手栽的小植物们。
归来啊,母亲,来守你火后的小城。
春天来时,我将踏湿冷的清明路,
葬你于故乡的一个小坟,
葬你于江南,江南的一个小镇。
垂柳的垂发直垂到你的坟上,
等春天来时,你要做一个女孩子的梦,
梦见你的母亲。
而清明的路上,母亲啊,我的足印将深深,
柳树的长发上滴着雨,母亲啊,滴着我的回忆,
魂兮归来,母亲啊,来守这四方的空城。
劬劳一生的孙秀君,一辈子付出绵绵的爱,对丈夫,对儿子,无怨无悔永无止境地牺牲,还来不及抱第一个孙女,就离开了人世。她逝于7月4日;那年,她才53岁。所以每年美国国庆,余光中的心情却是哀沉。年来年去,他为亡母写了许多追思的诗。直到64岁,他还写了一题三首的组诗《母难日》。70岁庆生的“重九的午后”朗诵会上,他更亲诵此诗。
以现代眼光来看,余超英是很传统的丈夫、父亲。受过教育的孙秀君也是传统的贤妻良母,鹣鲽感情笃厚。孙秀君临终前,放不下心的还是丈夫,再三叮嘱儿子要好好照顾父亲,并且央求孙静华——范我存的母亲,一定要搬来余家同住,大家有个照应。
“我失去了一位母亲,上天又为我补了一位。”就这样,余光中的岳母就搬来余家和他们同住,一直到92岁高龄才逝于高雄。
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余光中面对了一生一死、一喜一悲,冲击无限。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个更大的挑战,即将赴美深造。离开家人,远走异乡,饱尝了别离苦,却仍满心期待地走进另一个宽广的世界。
《茱萸的孩子——余光中传》 第二部分附:母难日
(三题)
今生今世
今生今世
我最忘情的哭声有两次
一次,在我生命的开始
一次,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