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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人亦可恶装,恶人亦可善装,弱人亦可强装,强人亦可弱装……人皮容下乾坤,服装容纳魂魄。那庆如誓死捍卫大清王朝,视民国新政为仇敌,所以他和程奉旗在朝廷为新政制服的时候,他也做了手脚,他给大总统制服时在领口和袖口上故意钉上了晦气的赘物,好在黎元洪和他的幕僚没有看出其中的奥秘,也就算了,后来,那庆如无疾而死。程奉旗从那庆如的书中读出了许多制服的秘笈。他回到木香镇,也自知不会再成就大业,但能用手艺成就家业还是没问题的,为庶民百姓做布衣也马虎不得,他会从那庆如的制衣神韵中得来匠心,也不愁他在这关东大地上出名。他还从京城带回来一箱子名贵的纽扣,这些纽扣都是用于制军服用的,是从东洋和西洋运过来的银扣、铜扣、琉璃扣、玉扣,还有琥珀扣和金扣。
程奉旗本想在木香镇把他的裁缝店做大,可谁知天降厄运,程奉旗回到木香镇不到半年就遇到了麻烦。木香镇北的大青顶子有一股土匪,土匪中的大瓢把子叫郭三斤,在松花江两岸闹得很凶,郭三斤不是普通的土匪,清末的时候他做过八旗绿营军的领兵提督,后因犯上被贬,流放途中,他和押他的朝廷清兵一块儿逃到了大青顶。郭三斤不是那种卤莽的土匪,他在山中用军队的方式管理手下的人马,他山上的兄弟们都统一着装。但他总觉得他手下的兵们服装太土,没有威武起来,听说木香镇来了一个从京城还乡的大裁缝,又善制军服,他就下山拜访程奉旗。程奉旗很瞧不起这个土匪,也不打算给他做活。郭三斤也是一个很讲理的人,说,我的山上有精兵三千,都让你做了军服也是难为了你,我只让你为我手下的兵们设计一套军装来,我们再到宾州镇抓来几十个裁缝,带到我山上去做,还有,你要为我亲自做一套军服。程奉旗见惹不起这个土匪大瓢把子,就答应为他做一套军服。郭三斤也算是一个很帅的男人,五尺六寸的大个儿,骨架也匀称。程奉旗只看了郭三斤一眼,没有下尺量身架,就知道这军服该怎么做了。为了讨好郭三斤,程奉旗到宾州镇买了一丈二的东洋礼服呢,花了十天的工夫,就给郭三斤把军服做好了,谁知这东洋的礼服呢受过潮,礼服呢里的棉料丝料也不均,郭三斤当时穿上之后感觉很满意,但三天以后他骑着马来了,他连马也没下来,就在门口叫程奉旗出来,他对程奉旗说,你看看大爷的军服有毛病吗?
程奉旗当然看出了毛病,郭三斤的两个胸鼓了起来,是因为布料缩水造成的,他连说道,不是裁剪的毛病,是布料的毛病,一定是大爷把衣服弄湿了,后来又干了,这衣服才鼓包,不过,大爷您别生气,你脱下来,我帮你用铜烙铁熨一熨就好了。
郭三斤可能是喝了酒,脸很红,说道,刚才我在八大碗喝酒,哈尔滨镖局的陈大哥说我这衣服是娘们穿过的,我一介将帅怎么胸前长出了两个奶子,你可把我场淄噶恕K低辏统銮估矗透顺谭钇煲磺梗谭钇煲痪涫裁椿岸济凰党隼淳退懒恕!�
程奉旗死的时候程少甫才十六岁。程少甫是一个很奇怪的孩子,父亲死了,他没哭,请左右邻居叔叔大爷把父亲发送了。他操起了父亲的手艺,继续做他的裁缝。十几天以后,那个醒过酒的土匪爷郭三斤又来了,这次他不是来找程少甫的麻烦,而是把一布袋子的银子扔给了程少甫,并抱着拳说,小子,前几天你大爷喝高了,失手把你爹崩了,挺后悔的,现在我给你送点银子来,也够你后半辈子用的了,有工夫替我给你爹上上坟,烧烧纸,也替我跟你爹说一声,我郭三斤脾气不太好,往后得改。
程少甫收了银子,还嘴很甜地说,郭大爷,知道后悔就行。侄儿不怪你,我爹有时候喝高了也出事儿,那年他喝高了,把我们家那条狗都勒死了,醒酒以后,他也后悔。又说,郭大爷吃完饭再走呗。
郭三斤走了,还抹了一下眼泪,这孩子真他妈懂事儿。
……
郭三斤留给他的半袋银子也成全了程少甫,他也把他的成衣铺做大了。程少甫长到十八岁的时候,突然后背鼓出一个包来,他到巴彦镇找国医宋先生给他看病,宋先生给他抚了脉,说道,少爷气盛,脉象很好,无病无疾无疴……是不是少爷心里头有一股恶气没出。气盛而滞于背,你不是驼背,放心吧,将来会好的,不用吃药。
程少甫到了二十岁也没有结婚,不是因为他驼背,而是因为他觉得还有个大事情没办。有一天,又一个军人来了,这个军人长得很胖,很高大,面很善。程少甫对兵和匪很畏惧,他不想落得和父亲一样的悲剧,他实在得罪不起兵和匪,但既然兵已经来了,就得要与他周旋。这个军人坐下以后说,兄弟,你不用怕,我是正规军,我是国民护国军的师长,我叫赵士南,我虽然是个军人,可我也是个穷人出身,我娘也做过裁缝。今天找你来,是让你为我仿一身我的军服,我穿现在的这身军服不太随身,我是溜肩,这个衣服肩撑不起来,我屁股小,但我腿粗,骑马的时候这裤子总开裆,还有,我是天生的罗圈腿,你给我仿做这身军服,得把我这些毛病改过来,我必有重谢。
程少甫打量了一下赵师长,就知道怎样该为他仿制这身军服。他爽快地说道,将军能来我这里仿制军服也是高看了我这裁缝一眼,下人一定为将军做好这衣服。
赵师长让和他一块儿来的护兵扛来了一捆料子,说,这料子就是我现在身上衣服的料子,是直隶洪庆堂布庄的进贡布料。
程少甫说,我给将军做两套,哪一套您穿着合体,您就穿哪套,本成衣铺不收一文钱。
几天以后,赵师长来试衣服,两套衣服穿在身上都非常合体,赵师长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又走出去骑在马上,马在木香镇跑了两个来回,赵师长下马,走进屋里,说道,兄弟,这才是真正的军服。
程少甫说,军服的做工是有范本的。我父亲留给我一本书,叫《人之皮魂之表》,有军服一章,云:杀场寒风透,军衣定遮寒,服中有魂魄,五行阴阳去缝连……裁剪将军的服装不能用铁剪子,要需用铜剪子,剪刀下去,细线黏合,缝领口、缝裆口、缝袖头要缝一指退半指,卷口如少女闭唇,收线时要如胎儿落地啼哭而不开目……我给将军的裤子缝裆时又贴了鹿皮,结实而不生痔,衣服的掖下又贴有麝香浸泡的蛇皮,将军跃马挥戈时不会掖下生汗漫狐腥……
赵师长睁大了眼睛,兄弟的手艺奇绝!
程少甫说,如将军不嫌弃,我将继续为将军效劳,随时听候吩咐,我成衣铺里的奇绝辅料常年为将军备着。
赵师长说,我该给你多少报酬?
程少甫说,一分不要。
赵师长有些急了,他把身上的衣服脱了,说道,如兄弟不要报酬,这衣服我也就不收了。
程少甫急忙又帮着赵师长把衣服穿上,坐下来才慢慢地说道,如将军实在要给我报酬,那我就要开口了。你要是给我报酬的话,我想请将军帮我把一个人杀了,他是大青顶子的土匪郭三斤,三年以前,他把我爹杀了……
赵师长笑了,好,是个孝顺儿子,听信儿吧,超不过一个月,你到巴彦镇码头就能看到郭三斤的脑袋。
程少甫说,将军,那样不行。郭三斤杀了我的父亲是要偿命的,但你把他脑袋割下来就有点过分了。郭三斤这个人还是一个不错的人,做人很讲究很体面,咱让他死了也得讲究体面,你就一枪把他崩了算了。他死了以后埋在什么地方最好也能告诉我,我得给他烧点纸,因为我爹死了以后,他也给我爹烧过纸。
赵师长又笑了,行,这么办挺好的。
果然,几天以后,赵师长派了两个团把大青顶子给包围了,活捉了郭三斤,按照程少甫的吩咐,只一枪就把郭三斤给崩了,还把郭三斤埋到了木香镇的西边杨树林子里,这样,程少甫给郭三斤上坟也方便。
程少甫和赵师长成了朋友,赵师长很想让程少甫到他的护国军里去,程少甫说,我做不了军人,天生就是拿剪子的命。赵师长让程少甫在部队里专门给军官们做军服,程少甫就笑着说,做衣服要有固定的成衣铺,不适合到处走动。赵师长说,那就把你这成衣铺也划到我的护国军里,你就给我的部下们做军服,你也拿着我部队的俸禄。第二天,赵师长派他的参谋长到了程少甫的成衣铺,当着程少甫的面,宣读了赵师长的委任状,那委任状的措辞也很好:委任程少甫为中华民国护国军九师七旅军需特供团少校副团长。程少甫没把这个委任太当回事儿,只算做是赵师长给他的礼物。参谋长走后,程少甫把那张委任状贴到了墙上,委任状的旁边是灶王爷。
那年的冬天,护国军被奉系张大帅打回了北京,一些人还被张大帅收编了,赵师长的下落不明。
程少甫在木香镇继续干他的裁缝,店面还是原来的店面,只是木香镇人不再小看程少甫。大伙有叫他程裁缝的,也有叫他程少校的,只是再没有人叫他程罗锅子。也是很怪,自从赵师长把郭三斤给杀了,程少甫后背上的包也越来越小了,到了二十六七岁的时候,程少甫的后背就变得很平了。
程少甫在木香镇这么有名气,是不能不成家的。木香镇八味山珍酒楼的掌柜钟国泰看好了程少甫,他有个宝贝姑娘,也二十四五岁了,没有嫁出去,这姑娘叫钟翠花,模样不错,只是舌头有些大,说话总是说不准。八味山珍就是木耳、猴头、火鸡、熊掌、蛤什蟆、鹿尾、狍子筋、铁雀蛋。钟翠花念这八味山珍时总是念出一句骂人的话来。钟翠花虽然舌头不利索,但干活利索,她不在厨房里帮忙,却在酒楼的楼上缝补绣花,这要是给程少甫当了媳妇,会是个不错的帮手。那天钟掌柜把程少甫请到了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