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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4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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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那么大……没有酒……怎么吃呢?” 
  母亲无奈,允许林斤澜下酒,林斤澜竟喝了大半斤黄酒。 
  十几岁时,林斤澜闹“革命”,在温州台州之间的一个山腰,和他同住的是一个牲口饲养员之类的老头,患有严重的哮喘病,整天呼噜呼噜,浓痰不断。林斤澜和老头并排睡在一铺。老头呼噜呼噜,稍一侧身,就往地下墙根啷的一声吐一口浓痰,像邓亚萍猛抽过去的乒乓球。有天夜里,林斤澜来了酒兴,老头居然给他搞到一瓶“白眼烧”(烈性劣质白酒),外带一块黑黢黢的羊头肉,其坚硬有如给旧鞋打后掌的胶皮。林斤澜牙口好,硬是就着那个黑黢黢的“胶皮后掌”,把那瓶“白眼烧”灌进肚里去。 
  二十多岁时,在无锡“苏南新专”,和高晓声、叶至诚、陆拂为等喝酒,酒后算账,钱却不够。林斤澜脱下皮衣,当在那里,回到学校,取钱赎回。 
  三十多岁,林斤澜“蹲点”门头沟山上,也与一个老头同睡。这个老头是个炊事员,可是那个时候,什么吃的都没有,只有大蒜,林斤澜便买来“番薯烧”,就大蒜和老头同饮。好一段时间,林斤澜终于把胃喝坏了。他的胃喝坏了,也就这么一次。 
  林斤澜究竟能喝多少酒,一般人不知道。我和他喝酒交往很多,但始终不明他的酒量。一是他酒量大,从不摇晃,从不粗舌,更不论呕吐了。二是他是长者,不可能劝酒,而且2001年大病之后,我们不敢叫他喝酒。在温州,有一天,他对我们年轻人说:“我们喝啤酒,一直喝下去,都不要上厕所,敢不敢?”大家都说不敢。一回,熟悉林斤澜多月的宾馆服务员对我说:“他一餐,能喝一瓶葡萄酒呢。” 
  葡萄酒、啤酒、黄酒、白酒他都喝,还不论土烧或洋酒,而且可以混杂着喝。中午喝,晚上喝,子夜可以拉他起来喝到凌晨。真是“海陆空”、“全天候”。陆文夫逝世后,我恰巧与他通过电话,他说: 
  “晓声走了,曾祺走了,现在文夫也走了。人说我们是文坛酒中四仙,咳,只剩下一个我了。” 
  邓友梅说林斤澜醉过一次。从老舍家喝了出来后,碰在大树上了。五十年代,老舍心情还好,每年中秋或生日,便叫一群人过来赏菊、喝酒。林斤澜说曹禺有一回醉了,溜到桌下了,可是双手还在抓酒瓶。对于碰树的事,他解释说:“我没醉。我知道前面有棵大树,我就向大树直走。直走肯定会碰上大树,结果,果然不出所料,碰上了。我当然没醉。” 
  爱女布谷对于父亲喝酒,越发管得严了。这是对的。2004年底,我们几人进京,林斤澜叫来邓友梅、柳萌,布谷做东,在宁波菜馆吃饭。席间,眼看邓友梅要给老朋友倒酒,布谷的眼睛睁得很大: 
  “小邓叔叔,不要给我爸倒酒!” 
  小邓叔叔还是给林斤澜倒了一杯啤酒。布谷站了起来,气呼呼地要过去。小邓叔叔只得表演般地、滑稽地把酒倒了回来。 
  知父莫如女。布谷深爱他的父亲。 
   
  林斤澜喜欢泡澡,这是他对我说的。 
  以我所知,他没有穿过西装,打过领带。他总是穿夹克。汪曾祺也这么说,还说他爱穿“条纹格子衬衫。衬衫就是街上买的,棉料的多,颜色倒是不怕花哨。” 
  近年来,在温州,他偶尔穿上两条衬衫。我说这么穿不好看。他莞尔。 
  2000年以前,在北京,他骑自行车。我没见他骑自行车的样子。他远游的时候,喜欢坐火车,不喜欢坐飞机,因为他有恐高症。但是,飞机快,温州至北京,两个小时。他许多时候还是坐飞机。 
   
  林斤澜爱好收藏酒瓶。他家有很多酒瓶。瓷的,陶的,玻璃的。他家的客厅一边是书橱,一边是酒瓶橱。酒瓶造型都是很漂亮的。不少酒瓶模样独特,非常古怪。有一个贵州安酒的酒瓶,酷似傩戏的脸谱,外套一个篾制的盒子,我以为是藏中极品。他淘汰了不少酒瓶。有的当年是独特的,现在就不独特了,比如酒鬼酒的瓶子。黄永玉设计的“布袋”,刚一出来,很有创意,赶紧收藏,后来到处是,没劲了,俗了,林斤澜就把它扔了。所以,林斤澜的藏品已经不是太多。 
  1997年之前,汪曾祺常常为林斤澜收集酒瓶。见到一个特别的,即使在边远地方,立即收好,迢迢带给林斤澜。就在2004年底吃饭这一天,邓友梅到林斤澜家,手里就拿着一个红酒瓶,长相一般,林斤澜小心收好。 
  林斤澜说,他曾经收藏瓷器,规模不小。文革时存款冻结,邓友梅又“倒霉”,三天两头来吃饭,林斤澜便叫夫人偷偷地分批分次,把它卖给废品收购站了。 
   
  林斤澜的心脏不好。三十多岁时晕倒一次,四十多岁时又晕倒一次。四十多岁时,医生说林斤澜最多只能活八年。每回体检,每回发出警告。禁忌多多,比如不要爬山,不要出远门等等。但,林斤澜一概不听。他凭感觉,他自我感觉良好。九十年代初,发现右腿微麻,到医院做了磁共振,结论是脑血栓。林斤澜骑车到了汪曾祺家,照样喝酒。汪夫人连忙劝他,不能骑车,也不能喝酒云云。林斤澜笑而不答。 
  唐达成在《斤澜印象杂记》中写道:林斤澜“陪几位文友同游故乡新辟的风景胜地。景点初创,曲曲折折的石路循山而上,有的地方只挖了一个石洞,要攀铁梯上去,许多人不免心中忐忑,面有怯色,甚至就在路边石块上安坐休息,不打算再往上攀登了。我只顾往前,倒也没有犹豫,等爬上去之后,我不免担心斤澜大哥年已七旬,恐怕不必再这样乘危涉险地折腾了。这条路也实在崎岖险奥,如不再加修整或另辟蹊径,一般游人可能要望而却步。我边寻思边行走,到了一山边小茶摊,树木葱郁,枝条葳蕤,即坐下歇足,不一会儿,斤澜兄竟缓缓从容而来,虽然额上大汗涔涔,却神色自若,并无任何畏难之色,甚至还绕茶摊极目四望,观看层峦叠嶂的起伏走势……” 
  2001年初,出大事了,林斤澜患急性肺炎,住进了同仁医院,没几天,发出“病危通知书”。 
  我和哲贵赶到北京,边上站着两个“特护”,环绕几种仪器,横七竖八的管子从他鼻、口、胸、手处接出,看得人眼酸鼻软。 
  他出院后,我问他是怎么得的肺炎。他说是感冒引起的。他对付感冒,历来是三种法子,这三种法子不与外人道,他是从《红楼梦》中贾母那里学来的!一是饿肚子;二是喝酒;三是蒙头热睡。 
  从前都是灵的,这回却失效了。 
  之后,林斤澜老实了一些。但温州总是要来的。他对我说,倘若感冒,我马上吃药。倘若感冒不轻,我得马上住院。我问了温州“一医”,他们说什么设备都有,对付肺炎,绰绰有余。但他状态极好,在温州如鱼得水,神仙一般轻松愉快,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什么小病都不曾有过。于是,他又不老实了,一个人走路走得太多。热天气,从不打伞,大汗淋漓。碰到下雨,他不坐车,故意淋湿,一路走回宾馆,说是“破坏性实验”。热洗一番,他喝点白酒,居然轻松欲仙。 
  喝啤酒,总是我们年轻人先上厕所。他得意地说:“你们啊,你们啊。”仿佛是说我们膀胱不行,肾也不行。他的肾是鲜亮鲜亮的!有一回喝了啤酒去看蒋介石母亲的墓,下山时忍无可忍,我便一人落下来,钻进竹林。赶上时,林斤澜对我说:“你去拉尿了。我就不想拉。” 
  他对北京同仁医院半年体检一回,感到头疼。意为无病找病,小题大做,如临大敌,犹如软禁,好生痛苦。“他们查病都要一两个礼拜,天天抽血,不厌其烦。说我有一项指标超了,查了几天查不出原因来。后来问我,有没有吃香蕉,我说有啊,吃了很多。我在这闲来无事,就把送的香蕉统统吃光了。好,放我回家了。” 
  不久前,他又被医院叫去体检了一回。他说:“又把我关了十几天。说我肾有所衰退,这就奇怪了,我八十多岁的人了,怎么会有二十岁的肾呢?他们这样查,那样查,把我的心情查不好了!” 
   
  林斤澜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他和汪曾祺的友谊成文坛佳话。我编的副刊“池上楼”三字,就是他请汪曾祺写的。他和汪曾祺出游时,经常有人请汪曾祺写字。写得多了,林斤澜便心疼。在温州,我就见过他劝汪曾祺“收摊”去睡。何镇邦在《常青的老树》中写道:“在漳州时,《闽南日报》的一位记者一而再地来求字,就被林老批评过。” 
  林斤澜收藏着茅盾、沈从文、老舍等人写给他的字画。他对我说:“最宝贵的是汪曾祺的信。从右派下放地张家口寄来。好几封长信,用毛笔竖行书写,内容是谈写作的。可惜文革中被我二姐烧掉了。” 
  1995年秋,汪曾祺看到温州堤坝,这条堤坝19公里,用石头砌成,以拦东海。汪曾祺非常激动,回京写了《瓯海修堤记》的铭文。他对林斤澜说,夜两点多,睡下了,忽然觉得还有两字不妥,遂又披衣改定。他还说,现在只剩下几句无关紧要的序言了,得找资料,反倒麻烦。林斤澜说,那就由我代写序言吧。 
  合拢后,林斤澜把它寄给了我。我从报纸效应出发,作者栏里打上“汪曾祺铭、林斤澜序”发表出去(《汪曾祺全集》未收): 
   
  一九九四年十七号台风袭瓯海,肆虐为百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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