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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6年第4期-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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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他比较接近的作家的作品,林斤澜几乎一篇不落地读。他还十分关注青年作家的作品。汪曾祺说在他那一拨作家中,林斤澜读青年作家的作品最多。在温州,他对《钟山》贾梦玮说,叶兆言近来出版了几本书,你跟他说一声,寄我读读。又说,你能否拿到江苏女作家叶弥的书?听说她的小说不错? 
  叶兆言和叶弥的书都寄来了。林斤澜把它们读完,对我说,叶兆言的是散文书评,有别致处;叶弥有些小说确实不错。 
  家乡青年作者的文章,他基本都读。1994年,我写过两篇散文《乡吃》、《双溪》,林斤澜读了,以为好。后来汪曾祺和邵燕祥也读了,邵燕祥推荐出去,在《人民文学》上发表了《双溪》。后来两篇都选入汪曾祺林斤澜主编的《国风文丛》。林斤澜说:“你这两个东西,我看了多次。”2005年在北京,他又对我说:“前几天我又看了你那两篇散文。《乡吃》这样写吃,今后可能站得住;《双溪》写船上的事,前有沈从文的《丈夫》,今后能否站得住,就难说了。” 
  林斤澜的阅读,有的为了借鉴,有的为了了解,有的为了关心。 
   
  同至交汪曾祺不同,林斤澜关心政治。在这方面,他和鲁迅相似。他说:“一个作家,祖国观念、人民观念总是要的。” 
  邓友梅回忆说:“一天我在公园打拳,忽听到广播中报告重要新闻时,没提伟大的旗手和张春桥、王洪文的名字。此事不能跟别人讨论。我就忙去他家,故意卖关说:‘有件重大新闻,你知道了没有?’他问:‘什么新闻?’我说:‘今天的广播你听没听?’他说:‘听了没发现什么?’我就说了我的发现。他也觉得不一般。我俩猜了一阵猜不出原因,我就回家了,第二天我又到他家去,这回轮到他卖关子了。他说:‘你听到什么消息没有?’我说我不知道什么。他端着架子说:‘我这才是重要新闻。可不能随便就告诉你。你得付点代价。’我听了就再三追问。并答应如果消息真有价值,我请他喝酒。他才告诉我说,昨天我走后他就去了杨沫那里。从杨沫处知道了打倒‘四人帮’的消息。听了又惊又喜,又怕是误传。经过分析,两人都认为这样的谣言是没人敢造的。兴奋得想欢呼,但又还不敢声张。他不坚持要我请客,自己找出瓶酒来我俩举杯庆祝。” 
  在各个时期的运动或事件中,林斤澜的脚腿站得很稳、站得很好。在大是大非面前,他总能表现出一个人民作家的正确立场。他曾冒过一次险。汪曾祺说:“斤澜平时似很温和,总是含笑看世界,但他的感情是非常强烈的。”这种“非常强烈”的“感情”,就体现着他正确的“祖国观念”和“人民观念”。他非常清醒。 
  《十年十癔》是林斤澜的重要著作,可谓篇篇关连政治,那是极其深刻的短章,是难得的警世小说。如其中的《黄瑶》、《白儿》、《哆嗦》。 
  唯美诚可贵,然而食人间烟火,敲击人类灵魂,推动社会前行的作家,更当可贵。 
  林斤澜尊重不同风格的作家和作品。“这是一种风格。”“这是一条路。”他往往这么说。他自己写道:“……拿来主义好不好?好。翻箱底思想好不好?好。尖锐,厚道。清淡,浓重。热情奔放,冷静含蓄。大刀阔斧,小家碧玉。变幻莫测,一条道走到黑……都好都好,都不容易……”——可是孰高孰低,要看作品的境界了。看到朋友高境界的作品,他就欣喜,倘若境界高、艺术上又独辟蹊径,他更是欣喜。他没有犯文人相轻的通病,这是他难能可贵的做人品质。 
  林斤澜非常尊重青年,和许多青年作家保持良好的友谊。青年作家和他相与尊重,毫无隔膜,什么话都说,什么问题都探讨。因此,林斤澜能够说一些流行的文学术语,如“误区”“思维定势”等等。到今天,林斤澜在艺术上仍然锐勇,老而不朽,我以为他同青年作家的亲密无间有关。 
  他的思想是先进的。 
  在北京同事中,林斤澜区别于浩然、刘绍棠,他头脑清醒。例如,当我谈到60年代初他发表的《新生》——那是老舍特别著文加以赞赏的,林斤澜说: 
  “写的是好人好事。” 
  北京讨论“京味儿文学”。林斤澜说,刘绍棠曾提倡“乡土文学”,“京味儿文学”无疑是乡土文学之一种;但是孙犁先生多年前在为刘绍棠书作序时就指出过:“乡土文学”讲不通。多数文学作品都会涉及一些乡土风情,但并不能据此认为它们就是“乡土文学”。比如鲁迅先生的《阿Q正传》里,虽然人物和环境是绍兴的,但是鲁迅的小说观却并非是乡土的。他塑造人物,最终做到解剖“国民性”。沈从文的小说虽然有浓厚的湘西色彩,但是他的美学追求并非是“湘西乡土文学”,而是追求天人合一的美学境界,湘西的风俗和人物只是其文学的表象而已。因此文学不应把“乡土化”作为追求本身,而应当追求超越乡土,到达纯精神的高度。居住过北京的许多现代作家都在文章中赞美过北京的韵味——蓝天、黄叶、叫卖声,从容、悠闲的情调,但是鲁迅先生的作品里却没有。对他的故乡和旅居过的地方,从未表达过沉醉之情,却总是带着嘲讽的目光去打量。任何一个对自己的时代和社会保持着批判立场的作家都是如此——他们无暇迷醉,他们要催促人类改进与前行。 
  他对文学是有见地的。 
  邓友梅有个论点,叫“刨分”。意思是说,老作家不要再写,再写就要扣分,糟蹋了原有的成绩。林斤澜明确反对这个论点,而且写作不断。而且,越到近年,越发精彩,风格越独特,境界越高卓。 
  他用他的实践表明着文学和生命不可分。 
   
  汪曾祺说:“斤澜极少臧否人物,但是是非清楚,爱憎分明。”林斤澜评判某人某事,总是三言两语,对象便了然。他用语平和,全面客观。 
  他不偏激。有人说,温州城原来多河多桥,倘若保持至今,恐怕比威尼斯还好看。这话没有错。比如原先的高公桥,矮凳桥,将军桥,卖麻桥,窦妇桥,道前桥,四顾桥,中山桥,府前桥,大洲桥,陡门桥,九山桥,双莲桥,万里桥……都消失了。桥消失了,是因为河消失了。便说:“历届温州政府都在破坏!” 
  林斤澜认为,从现在看,保住建国时的温州城,当然是好。但每个人、每届政府认识事物都是有局限的。社会发展是渐进的。现代化往往是把双刃剑,难免伤及好的方面。平遥古城为什么保持得那么好,原因可能还是山西落后。丽江古城也是这样。 
  林斤澜非常尊敬孙犁。孙犁在《人民日报》发表声明,说自己曾经教过书,学生是可以叫他“老师”的;而现在许多人他没教过,也叫他“老师”,他愕然。希望除学生之外,其他人千万不要叫他“老师”。——林斤澜摇头,说:“没有必要。过了头。” 
  林斤澜认为“红学”也过了头。那么多年,那么多人,这据那据,这派那派,轰轰烈烈,是是非非,大可不必。“曹雪芹是个作家,《红楼梦》是部小说,”林斤澜说,“那么多牵强,那么多附会,对读者没有好处,对社会也没有好处。” 
  林斤澜的“哈哈哈哈”是很有名的。我见林斤澜“哈哈哈哈”笑,出现在三种情况。一是他高兴了,比如碰到老熟人、老朋友等;二是几人在一起,一时没了话题,显得尴尬;三是发现有人观点不对,而又不便反驳。 
  汪曾祺写过一篇《林斤澜!哈哈哈哈……》,说林斤澜的笑,能“得到一层安全的甲壳。在反右派运动中,他就是这样对付着过来的。”林斤澜以为错误。 
  我也请教过邵燕祥。邵燕祥说:“有人以为机智,这是往好处说。有人也会说是世故。”我把这话学给了林斤澜。林斤澜笑着说: 
  “世故也是涵养。” 
  有一点是明明白白的,林斤澜不会奸笑,更不会谗笑,就是讥笑也不会。他是个与人为善的人。他不是那种阴沉的人、阴暗的人、阴险的人。他是有着光明心态的人,是达观积极的人。 
  当然,林斤澜十多岁走上社会,一路风雨,世事看多了,他便处处留神。他写过一篇散文,题目叫《籀》。“籀”就是“个个留一手”。他说,他文革前出的集子,全部无序,也没后记。没请人写,自己也宁愿“秃”着。为什么“秃”着?“秃”着防揪。前言后记中最有东西可揪,一旦上纲上线,麻烦就大了。发生麻烦,又累及他人,就更是麻烦了。 
  林斤澜对我说: 
  “文革批斗,老舍首当其冲,我是敬陪末座。我站在台上,你猜我的表情怎么样?我是做到没有表情!我不能愤怒,愤怒就说你是抵抗。我也不能愉悦,愉悦就给你加细铁丝重牌子。更不能嬉皮笑脸,嬉皮笑脸可能换来专场批斗。你得做到没有表情。” 
  没有表情!这真是太难了。 
  林斤澜写过一篇杂文,《“忍字高”》。忍是策略,为的希望。忍时是难受的,同时也有乐观地等待。他能忍。 
  林斤澜不易激动,他说江苏的章品镇带他去见三国时期的一段城墙,章品镇摸着石头,全身颤抖。他说不知为什么会这样。 
  他能把一些事情处理得体。他想得总是周全。他比他的好友汪曾祺、高晓声冷静,也比刘宾雁冷静。刘宾雁有回跑来说一个事:浙江一位女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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