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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马金给我写了封信,写得很长。”冰心告诉萧乾。
望着冰心的萧乾,收起顽皮像,正襟危坐,流露出极关切的神情。
冰心说:“他写到后面,说自己精疲力尽。你看,写了一封信就精疲力尽,他精疲力尽了……”
“是他自己写的么?”萧乾犹豫了一下,“也许,是小林代笔的吧。”
“是他亲笔写的,信封也是他自己写的。他说他精疲力尽了,精疲力尽了……”冰心一再重复,低沉的嗓音里,有一种纯属女性的柔弱的忧伤。
“不要紧,”萧乾握住了她的一只手说,“他虽然年纪大,可是器官没毛病,说不定比我活得长。”
这一握之际,所给予的必是温暖和一种力量。他悄悄地、知心地靠近她:“大姐、我少了一个器官。
“你少了什么器官?”
“我少了一个肾。”
“少个肾算什么呀。”冰心笑着安慰他,“有人还少了胆呢。”
“可是,胆并不重要啊!”
“那倒是,”冰心点头,“少了胆的那位朋友,最近给我来信说,割胆以后,胆子更大了。”
“这不就成无胆英雄了!”
一起开怀地笑起来。这笑声有如早晨的阳光 一样明明亮亮,不带一丝阴云的湿沉。
突然萧乾收住笑:“大姐,你知道我平生最怕什么?”
不等回答他先就皱起了眉,做出一副发愁的样子:“我最怕的是题字——我的字写得不好,像狗爬,可人家看我是中央文史馆馆长,总以为我字写得好,总是叫我题。最近一个元帅死了,还叫我题碑……”
“哪个元帅?”
“想不起来了……反正,是个元帅。”
“你题了没有?”
“题了——不过,我题,让别人写。”
“那还叫什么题字!”冰心开心地笑着打趣,“别人替你写,也算你题字?”
“这有什么办法啊!”萧乾依然苦着脸,“我的字不好看,不好意思往人家碑上刻。只能取这么个折衷办法,算是萧乾题,某某书。”
“也有人让我写悼文,我就没写。”冰心好像并不同情他的苦衷,“不过一般我都写,凡我不写的,必有原因。”
萧乾一听,便有些发急:“那我死了你写不写?”
“你——”大姐看着她的弟弟,故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你写不写。”
他的大姐终于心软,以一种既溺爱又无奈的口气说:“我当然不得不写了。”
萧乾终于眯起眼笑了,高兴得如同得了一个大奖。
“可是,我会死在你前面。”冰心又说。
“不,”生怕失掉这份奖,萧乾叫起来,“也许地我死在你前。”
“我死在你前面!”冰心顾不了惯有的大姐风度,固执地说。
像贪馋的孩子争夺甜蜜的糖果,他们争着这个“死”。萧乾说过:“死亡使生命对我更成为透明的了。”而在他清澈的眼底。连天宇也是透明的。
也许,这便是一种超越,对生命和死亡的超越,对滚滚红尘功名利禄的超越。
“回去代我亲亲洁若。”
“那你就亲我吧,我回去亲她。”
——这是照例的告别。冰心奶奶转过脸来朝我微笑:“我这个弟弟,总是要我亲他,像小时候那样。”又说:“我这个弟弟,年轻时毛病可多了。现在好了,严肃了……不过也不算很严肃,还是很幽默的。”
我报以微笑。
我看见萧乾先生也在笑,似乎无论何时何地,无论在照片上还是书斋里,凡见到他的时候总是在笑:清亮如童眸的眼睛,闪着既天真又顽皮的光芒;弯如月牙的唇牵动着几分温柔,几分宽容,几分洞察世事的睿智。
在这样的微笑面前一切语言都属多余。也许人类的微笑,便是一种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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