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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宋义坚持隔山观虎斗,等候秦政府跟新兴的赵国(赵歇),一毙一伤(参考前二○七年),这跟卞庄刺虎的故事(《史记·陈轸传》:“卞庄子要攻击老虎,管竖子阻止他说:‘两只老虎,正在抢吃一条牛,必然争斗,结果,大老虎受伤,小老虎被咬死,这时你再下手,全世界都将知道你一击之下,连杀二虎。’”)完全相同。可是,在战国时代,邻国互相攻击,没有亡国的顾虑,用这种策略还可以。因为在战国时代,列国林立,都有悠久的历史,一场败仗下来,未必关系国家兴亡。胜的一方挺进获利,败的一方撤退自保。第三者自然可以储存自己的实力,等待对方筋疲力竭:环境允许他这样做。而楚国(芈心)和赵国(赵歇),都是新建立的政权,跟秦政府并不站在平等地位,安危存亡,决定于刹那之间。进取则可以收功,退后立即受到灾祸。这是事情相同,而因应不同。
攻击赵国战役,韩信大军渡过泜水扎营,赵军不能把他击败。可是彭城战役,刘邦也背睢水,结果官兵逃奔,为了避免被敌斩杀,竟跳到睢水里淹死,西楚兵团大获全胜。为什么会这样?赵军离开首都(河北省邢台市),在国境内作战,胜利时固向前挺进,遇到挫折,便想后退。心里怀念着家中父母妻子,并没有为国献身的决心。韩信孤军而又背水,官兵们知道,战败必死,于是苦斗蛮缠,没有二心,韩信才取得胜利。刘邦深入敌国,一直楔入敌人心脏,每天欢宴喝酒,官兵们乐不可支,认为天下已定,斗志全失。西楚王国以举世无双的威望,竟然丧失首都,全军激愤,不可遏止,决心挽救危局,跟汉军决一死活,汉军遂不得不败。而且,韩信遴选最精锐的部队留守大营,赵国(赵歇)却以怀念妻子的军队,发动攻击。项羽遴选最精锐的部队发动攻击,刘邦却用骄将惰兵抵抗。这是事情相同,心理状态不同。
所以说,谋略不可以一成不变,计策不可以僵固不化。随着时机,掌握突发事件,才是最重要的决策基础。
5 刘邦对陈平说:“天下纷扰,什么时候才能平定?”陈平说:“项羽最忠心、最耿直、从不阿谀的高级干部,不过范增(亚父)、钟离昧、龙且、周殷等几个人而已。大王如果能抛出几万斤黄金,就可在西楚(项羽)国内,挑拨离间他们君臣之间的感情,使他们上下猜忌。项羽这个人,天性多疑,容易听信谗言,势将在内部先行诛杀。我们乘那时候发动攻击,一定可以击破。”刘邦说:“好极。”交给陈平黄金四万斤,任凭他随意使用,而从不问他用到什么地方。
陈平用重价雇用间谍,潜入西楚军中,发动咬耳朵攻势,传播消息说:“以钟离昧为首的一些高级将领,建立的功劳太多了,却一直不能封王,心情上自不满意,听说要跟刘邦合作,消灭我们领袖(项羽)项家,瓜分西楚国土。”这项咬耳朵攻势,其效如神,项羽虽没有立刻诛杀钟离昧等,却从此对他们不再像往常那么信任。
夏季,四月,西楚大军包围荥阳,攻势猛烈,荥阳危在旦夕。刘邦恐惧,向项羽求和,只要求荥阳以西土地。范增警告项羽绝不可接受,并且更应该加强攻击。刘邦又急又怕,却又一筹莫展,于是乞灵于陈平的诡计。当项羽的使节到荥阳时,陈平烹制最丰富、最昂贵的酒席,包括一只全牛(太牢),用最尊敬的礼节,向使节呈献,可是却忽然间大吃一惊,懊丧说:“我以为是亚父(范增)派来的人,原来是大王(项羽)派来的人!”把酒席原封抬回去,更换一桌粗茶淡饭(全牛太牢当然没有了)。使节回到西楚大营,把这类事情报告项羽,项羽果然对范增怀疑。范增催促对荥阳发动急攻,项羽既对范增已有戒心,所以偏偏不肯急攻。范增终于发现原因何在,悲愤说:“天下大事,已经叄ā4笸鹾米晕朐市砦彝诵莼瓜纭!毕钣鸢筒坏迷缛张懦馕痪有牟涣级终斐吹鞯睦虾海谑橇⒖膛肌7对龃忧跋叻祷嘏沓牵ㄎ鞒锥肌そ帐⌒熘菔校>驮谥型荆成系木掖捶ⅲ」省�
五月,据守荥阳的汉军不能支持,将军纪信报告汉王刘邦说:“情势紧急,荥阳城破,就在今晚。我可以代替你出面欺骗西楚,请大王乘着局势混乱,拼命逃生。”午夜,陈平派出两千余人的娘子军,开东门而出,西楚兵团看不清是女子装扮,战鼓急动,大军开始从四面八方集结迎击。纪信坐着汉王特用的辇车——黄绫作盖,左边插着表示国王威仪的御旗,缓缓驶出东门,使人高喊:“粮草已尽,汉王(刘邦)投降!”西楚兵团高呼万岁,纷纷离开阵地,挤向东城,观看历史上最重要的一幕。
刘邦抓住机会,率领数十骑兵,打开西门,悄悄开溜。命韩王韩信、周苛、魏豹、枞公,留在荥阳固守。项羽见到纪信,一种被欺弄的羞辱使他无法承受,喝问刘邦何在?纪信说:“已走得很远了。”项羽下令烧死纪信。而在荥阳城中,周苛、枞公商量:“反国叛王,哪有心跟我们誓死守城!”遂斩魏豹。
刘邦逃出荥阳,先到成皋,再回关中征集部队,打算重返荥阳。辕先生(名不详)建议说:“跟西楚在荥阳僵持了几年,而我们一直居于劣势,是不是可以采取另一种战略,大王暂时不再东进,却东南出武关(陕西省商南县西南),项羽一定南下迎战,而你固守营垒,不跟他交锋。这样可以给荥阳、成皋前线一段休息的时间,也使韩信有充分的时间消化赵国(赵歇)战果,和加强控制燕国(臧荼)跟齐国(田广);然后大王再来荥阳前线。这样,西楚必须处处设防,力量分散。力量分散,我们才能休息喘气。等到士气振奋,发动反攻,
才能胜利。”刘邦采纳这项意见,遂出武关,抵达宛县(河南省南阳市)、叶县(河南省叶县),一面跟英布招兵买马。项羽听到刘邦身在宛县,立即率大军南下,刘邦只坚守城池,任凭攻打,不肯出战。
6 当初,刘邦从彭城溃退下来,彭越所夺取的城市,又全部丧失。只好率领他的部队,沿着黄河一带游击,遥遥声援被围困在荥阳的汉军,不停的切断西楚兵团粮道。本月(五月),彭越渡过睢水,南下攻坚,跟西楚大将项声、薛公,在下邳(江苏省睢宁县北)会战,大破西楚兵团,斩薛公。项羽命大将终公守成皋,亲率军向东攻击彭越。刘邦离宛县北进,乘项羽出征,发动急攻,击破终公,再陷成皋。
六月,项羽大破彭越,听到汉军又占领成皋,怒火上升,回军猛烈攻击刘邦东进基地荥阳,荥阳陷落。楚军生擒周苛,项羽告诉周苛,如果投降,就任命他当上将军,封三万户爵位。周苛骂说:“你如果不快点归附汉王,就要成为俘虏,你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下令把周苛投入大锅煮死,同时杀掉枞公,又生擒韩王韩信,迅速包围成皋。
刘邦被项羽强大凌厉的战力慑住,知道成皋不能久守,就放弃成皋,再度逃亡。跟夏侯婴同乘一辆小车,悄悄溜出北门,北渡黄河,到达韩信、张耳统帅部所在的小修武(河南省获嘉县有东西二城,东城称小修武,西城称大修武),不声不响,投宿一家客栈。凌晨,自称是汉王的使节,驰入统帅部。韩信和张耳还没有起床,刘邦即直接闯到卧室,夺取韩信、张耳的印信(在中国,印信占极重要的角色,主管官如果没有了印信,就等于孙悟空没有了金箍棒。甚至以君王之尊,也必须像保护性命一样的保护他的印信。而罢黜一个君王时,第一件事就是夺取他的印信),用该项印信召集紧急军事会议,调动他们的职务或工作。韩信、张耳起床,才知道来的不是汉王的使节,而是汉王本人,吓了一跳。
刘邦既取得两人的部队,即命张耳巡行各地,加强故赵王国土地的战备。擢升韩信当宰相(相国),率领没有随着张耳出发的赵国(张耳)部队,向东攻击齐王国。
柏杨曰:
刘邦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最传奇的君王之一,他出身于地痞流氓阶层,可能还不识字(即令识字,教育程度也不会高)。世界上有很多头目,其蠢如驴,却自捧或被捧为天纵英明,实在使人背皮发紧,只刘邦确实先天就有超越普通庸才之处。他所有的重要决策,都来自部属们的建议,自己几乎完全没有主见。但他大多数时候,对部属的建议,都有正确判断,而在发现判断错误时,会立刻认错,马上改正。刘邦身上,找不到予智予雄的镜头,这要归功于他恢宏的胸襟和对新事物吸收消化的强大能力。
荥阳陷落,成皋出奔,刘邦不回关中,却直投韩信和张耳大营。像小偷一样,悄悄溜进小修武,提心吊胆过了一夜。史书虽没有记载,我们可推想,他跟夏侯婴一定有一种忧虑和恐惧:万一韩信和张耳手握军权不放,他们可是死路一条。魏无忌手执国王兵符,带有随从宾客,晋鄙还拒绝交出军队。刘邦和夏侯婴,不过落荒而逃的两个光棍,韩信和张耳把他们杀掉,而自己称王,跟杀掉两条丧家之犬没有分别。即令不杀,把两位软禁大营,假传刘邦命令,还可控制关中。刘邦出生入死得来的江山,将全部滑入韩信和张耳之手。
刘邦不敢把他的生命寄托在韩信和张耳的效忠上,假使当天晚上就投入大营,一夜之间,足够酿成叛变密谋。所以必须一直等到夺取元帅印信,重新调整军官职务之后,刘邦才敢确信自己的安全,这是一种别人教导不出来的应变能力,反应疾如闪电。接着仍授权张耳负责赵军,并擢升韩信当宰相,使他们虽被夺军权,却不以为意,仍死心塌地。无疑的,刘邦是一个政治天才。
成皋自刘邦逃走,将领们也陆续逃走,仍追随刘邦。西楚兵团遂进入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