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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下午3点郝歌与林彬就躲进陈元的住处开始弄稿子。郝歌拍了近100张照片,有事发现场,120急救车,加油站等。最精彩而且独家的是病房里的情况。林彬写了一条300字的消息和一篇800字的新闻特写,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他们是如何采访的都交代清楚,并特别提出了防非典的漏洞问题。
陈元简单看了照片和稿子后很高兴,郝歌这杆枪是用对了地方,林彬的稿子也扎实客观。他指示总编室配发言论,题目是《防非典大意不得》。本来心情很好的陈元在编前会上得知牛文广居然没有去平乐县采访时大发脾气。
牛文广知道非典的厉害,他没敢去平乐县,而是给县委祖国书记打了个电话,让县委宣传部组织稿件。谁知祖书记在县城实行大隔离,所有上班的人提前下班,警察和民兵上街执勤,弄得平乐县城几小时内就变成了“万户萧疏鬼唱歌”的冰冷的县城。县委宣传部把这当政绩来描写,洋洋几千言,牛文广简单改了改署上自己的名字,就报到编前会了。
陈元把牛文广叫到办公室指着他说:“老牛,你还有点新闻良心吗?你可以不去现场,但决不能把你没见到的东西当做你见到的说给读者听。”
牛文广狡辨道:“我不是不去,而是临时有事。”
陈元反问:“有事为什么不报告?”
牛文广说:“我怕你派不出人手,耽误了事。”
“你放屁。”陈元大吼一声。“你是怕死才不敢去,你是推卸责任。你说,你是怎么跟平乐县的同志说这事的?”
牛文广没想到陈元会如此发脾气,他也很想骂陈元,他心里对陈元把林彬调走有气。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我没说什么,就讲市里发现了一例非典,这个人到过平乐县。”
陈元不知怒火是怎么冒出来的,他看了稿子后就怀疑是牛文广在与平乐县联系时夸大了事实,果然如此:“牛文广同志,你怎么知道这个病人就是非典?你有什么权力制造这种恐慌?现在好,平乐县一片慌乱,那位县委书记的行为可能已让平乐的百姓吓破了胆。你只不过是个记者,你的职业道德是要你拿出你所见所闻的东西,而不是去躲避,更不是去散布流言。”
牛文广反驳道:“请别上纲上线,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流言往往就是事实。再说工作是你布置的,我充其量承担工作不到位的责任。”
陈元死死地压住心头的火说:“好,我们没时间争论。摆在你面前有两条路,一是立刻给祖书记打电话,告诉他一切都还是疑问,病人并没确定是非典;二是写张辞职报告。”
牛文广盯着陈元,他的眼睛里要喷出火来,但那凶恶的目光只是稍纵即逝,他说了一句:“我去打电话。”转身要走。陈元叫住了他,“不,就在我这里打。”
牛文广无奈拿起电话拨号码,接通后他说:“祖国书记,我是商报的老牛。没什么新消息,那位学生是不是非典还不清楚,市里也没明确,恐怕你那里有点过头了。哪怕就是非典也没必要整个县城戒严,你还是和市卫生局联系吧,他们是最权威的。好的,再见。”
牛文广在打电话时,陈元一直看着他,第一次觉得有点怕眼前的这个人,他打电话前后给人的感觉判若两人,这种言行不一致,善变脸的人是有性格上和心理上的问题,而且很难改变,以后要防着点他。
牛文广刚出去,陈元的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也是问非典的事。陈元奇怪,她怎么就知道了?这件事非同小可传播太快了。向她解释了情况后要她放心。在挂上电话的那一刻,他觉得很温暖,有人惦记是件幸福无比的事。
市卫生局在0点时给各媒体发了一条150字的通稿,将病人称之为“可疑病人”。何大龙拿到稿子后心里嘀咕,怎么是可疑?国家卫生部对非典病人只分两种,一是确诊病人,一是疑似病人,没可疑病人一说。高原红也对此表示疑虑说:“东方市弄出第三种说法会不会出事?”
何大龙给宣传部打电话探听情况,得知这个说法是潘市长拍的板。说既不能叫非典病人,也不能叫疑似病人,又没人敢讲这个病人跟非典无关,于是决定叫可疑病人。何大龙放下电话后对高原红说:“没事,是市长拍的板。我看一版头条标题就叫《东方市昨惊现非典可疑病人》。”
高原红说:“上官的稿子也到了,北京有关方面并未对我们这儿的病人有说法,但指出是非典的可能性还比较大。确诊需要3天时间。”
何大龙站在窗口,看着外面并不宁静的街道,自言自语说:“这3天难熬呀。”
陈元拿到稿子后仔细考虑用什么标题做主打,他在房间里踱来踱去。钱冰冰来了,她是听说陈元要大做非典文章而担心重蹈晚报孙强的覆辙,在报纸付印前来报社的。
陈元奇怪地问她:“你怎么来了?广告有问题?”
钱冰冰摇摇头说:“广告没问题,我怕你有问题。”
陈元不解地看着她。她说:“非典问题是当下老百姓最关注的问题。做好了,你没功劳,因为那是媒体应该尽的责任;做坏了,你逃脱不了干系。几个月前,晚报的孙强就付出了代价。”
陈元心里挺感动,独自一人在东方市打拼,生活上的冷暖难不倒他。工作上的冷暖却时刻困扰他,根本的原因是报社所有的事到他这里就到了顶,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意味着要付出代价。正如钱冰冰所说,对的决定是他应该的,错的决定他却要独自承担责任。这个责任还不仅仅是政治上的,还有经济上的。可任何决定不是对就是错,到底该如何把握呢?不管钱冰冰出于什么目的,她关心自己是肯定的,这种也是一种惦记呀。陈元在那一瞬,想到了下午老婆来的电话。
钱冰冰见陈元没吱声,问:“宣传部有具体通知吗?”
陈元还是摇摇头说:“马部长不在,谁敢有什么意见。只说是按中央有关规定办。”
钱冰冰猜测道:“何大龙估计是能把握得了,他是政客。”她对陈元说:“陈掌柜,你说在中国做媒体的首要价值标准是什么?”
陈元知道这是钱冰冰在转弯抹角地劝他注意,他笑笑说:“大圣,谢谢你。我会注意的,现在我想的问题就是你也在想的问题。如果我的估计不错的话,何大龙一定会用‘惊现’等词汇来说明今天这个病例出现,因为通稿是经市长审定的,只要有人顶着,他何大龙就不会多思考。”
钱冰冰补充说:“这是何大龙在机关工作带来的经验,领导说什么都是对的。”
陈元点点头:“我现在担心的是一旦明天所有报纸都讲东方市有了可疑非典病人,而人们又不会注意什么‘可疑’与‘疑似’的区别,那就会造成连锁反应,这种反应甚至可能会如同原子裂变。此时,商报应该用实事求是的态度告诉读者这一切还是未知数。即使是非典病人,也无需恐慌。”
钱冰冰释然地笑了,她也放心了。陈元的想法是成熟的,可能也是与其他媒体有差异的。
陈元回到大桌子旁,拿起笔写了个题目:《一大学生发烧自称患了非典,有关医院尚未得出结论》,他又将一版的评论标题改为:《无需恐慌》。这个评论与二版的评论《防非典大意不得》,可谓相得益彰,他示意钱冰冰过来看。
钱冰冰看了他写的标题后想:自己对陈元还不够了解,以为他充满血性会义气用事,事实上他是个有新闻头脑又成熟的男人。
陈元看了钱冰冰一眼,在版面大样上签了名,打电话让编辑拿去付印了。
钱冰冰松了口气,像是自己做了重大决定似的,她相信自己与陈元之间一定有什么相互吸引的东西,要不然他们之间不可能有默契也不可能在工作中找到如此多的快感。她想到了臭味相投的成语,并由此想到,她看过的一篇文章。她说:“我前几天看了一篇关于气味的文章很有意思。”
陈元拿了两瓶水递给钱冰冰一瓶,他的脑子此时还未停下来,还在考虑刚才的标题。
“有句成语叫臭味相投,按《成语词典》的解释,是指有坏思想坏作风的人彼此迎合相互结合在一起。其实不对。”
陈元喝了一口水:“怎么不对?”
钱冰冰也喝了一口水:“这句成语实际上应该从生理上解释。每个人身上都有特殊的气味对吧,要不然警犬就发挥不了作用。”
陈元点点头,他还不知她要怎么解释。
“为什么人与人之间有的相见不相识,有的则一见如故一见钟情?哪怕是惊鸿一瞥也终身难忘。”
陈元被她的话题吸引了,这的确是个问题,是每个人都会遇到的问题。他马上想到自己,与钱冰冰似乎就是一见如故,而与星儿则好像是一见钟情。他用目光鼓励钱冰冰往下说。
钱冰冰是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