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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君登门,面子上当然要过得去,不好失礼。所以华家不但那几个守门的仆人,整个家庭都被他弄得烦死,每天要迎送一个瘟神,这日子简直没法子过。有的时候,我就不那么可怜宋元公,替华家感到难受。
18、乱世
那天我坐在街边和闲人聊天,主要是因为早上听说宋元公的卫兵刚刚跟谁有过一次军事接触,小小的打了一场,所以世子就派我出来打听消息。话还没说到正题上,轰隆隆一阵声音响起来,远远看见一队马车冲了过来,弄得满街鸡飞狗跳。
宋国这地方气候干燥,路况又差,所以只要有一辆马车驶过,就会卷起很多灰尘,一队马车经过,肯定是尘土满天,让人呼吸困难,这跟气候湿润的楚国完全不能比。我正考虑着是躲灰尘好呢还是看热闹好,第一辆马车就郭辘郭辘地驶过了我的身边。
我索性站在街旁屋檐下看热闹。这些马车,有的载人,有的载家具,有的载人兼载家具,好像大户人家搬家。我认出有几个是华家的仆人,大都木无表情。有几辆马车后面,跟着华家的许多家兵,一个个脸上灰扑扑的,挂着几道黑黑的汗迹。接着看见华亥自己从一辆马车的帘子后面探出头来,向半空挥挥手。半空里并没有东西,连一只鸟也没有。
这时我突然明白,与宋元公闹翻打仗的,一定是华家。他们吃了败仗,在商丘立脚不住,只好逃走。我想如果我是宋元公,在攻打华家之前,一定先在城门外伏兵。他们不过是一户大户人家,家兵再多也经不起真正的战斗,不像宋元公手里的士兵,训练有素。如果华家的家兵一个个全被杀死和活捉也就罢了,但总会有几人漏网的吧,一旦逃出城门,全部捉拿归案,否则只怕会有后患。
正替宋元公盘算着,忽然远远看见一辆马车上,有一个红红的人影在尘土中晃动,车到近处,才看清是一个穿红衣服的小丫环,十五六岁模样,长得还挺不错,小嘴小鼻的,还梳着朝天的独角辫子,头发上已罩了一层白灰,身后是几个长得粗蠢的男仆。她大概是在忙乱中来不及钻进车篷里,只好坐在这辆载家具兼载人的马车上。
马车经过我身边时,我心里不知怎么变得痒痒的,眼明手快,去摘丫环腰间佩着的一个绿色香袋。不料香袋的带子很是结实,差点把丫环也拉下了马车,匆忙间手指一用力,竟将带子扯断了。我看见丫环晃了一下重新坐好,脸色陡地一青,很快就转红,扁起小嘴要哭。可是还没等她哭出来,车子已远了。
我嘿嘿笑着,觉得自己十足是一个市井小混混,心中大乐,笑嘻嘻地涎着脸把香袋拿到鼻子边,轻轻闻了闻。旁边的人哈哈大笑。可是漫天灰尘中,我只能闻到一股灰尘的气息。打开香袋,里面放着几朵枯焦花,不知是哪个男人送给她的还是她自己采的。我看着马车轰轰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伤感:当时我从城父逃亡时,只能孤苦伶仃一个人,他们却可以浩浩荡荡地逃亡,真是天上地下啊。
不到半天,事情的经过就已传遍了商丘。
原来宋元公每天去华府看儿子吃饭,弄得华亥忍无可忍,跟人商量说把这个见鬼的世子还给宋元公算了。但当即有人反对,说本来大家都掌握着人质,各有所忌,这样才相安无事,一旦单方面将世子归还,那宋元公就没有了顾忌,一定会找麻烦来,说不定来个灭门。华亥听听有点道理,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谁知道宋元公不知怎么的听说了这事,就不肯干休:眼看我们父子又可以团聚了,但他华亥却又反悔,那我不是每天还得到坐车华府去看儿子吃饭吗?他本来可以在宫里看儿子吃饭的,不知怎么一来,却每天要去别人家看,这不是挺稀奇的吗?对这事他自己也早已不胜其烦,也早已觉得脸面丢尽,所以再也忍受不下去,不管三七二十一,盛怒之下,说:“生死由命,一不做二不休了吧!”命令将华家三子尽数砍头,并传令集结卫兵,要亲自带队去攻打华家。
华氏三雄听到消息,也将家兵集合起来,要与宋元公干上一场。不过这些家兵毕竟不能跟宋元公的正规部队相比,双方的矛还没有发出碰撞的声音,家兵就慌了,发声喊,四下里乱逃。华亥一看势头不好,觉得把国君的世子当人质,道理上也说不大过去,就准备杀了人质逃走。旁边有人说,杀了人质虽然痛快,但这样一来,我们臭名远扬,逃出去,别的国家怎么可能收留我们呢?华亥想想也有道理,就匆忙中派人把人质送还宋元公,带着家眷家兵,轰轰烈烈地向陈国逃去了。
本来事情虽然好笑,而且还杀了三个人,但这样平息争端,也没什么不好。而且宋国君臣间的纠纷,跟我和世子芈建也没有一点儿关系。可是有的事情就是这样,本来与我无关的事情,偏偏会闹到我身上来,比如秦国一个女人长得漂亮,跟我有什么关系?偏偏会弄得我家破人亡。
那天我准备去华亥家门口买水果,走了一半才想起华氏三雄已经举家出逃,那里的水果摊也早就散了。所以我闷闷地折回去,在街上乱走,看见别的水果摊也不想买,总疑心不够时新,或者品种不够好。
忽然我被人狠狠推了一下,差点摔倒,心里很气愤:我长这么大个子,一般人是不会来推我的,显然这个人是要找我的碴。我竖起眉瞪眼看时,却是一个跟班,看上去个子不高,力气却大,能将我推一个踉跄。他走在一个三十多岁的人边上,给他清道。两个人气冲冲地向前走,根本没看我一眼。
那个三十多岁的人颇有来头,是当朝司马华费遂的大儿子华驱,那个跟班是华驱的家臣,名叫张丐,听说十分无赖,常常买了水果却不给钱。这两个人我都认识,还知道华驱的小弟华登因为向华亥报告宋元公带兵来攻打的消息,在商丘存身不住,也跟着华亥他们逃走了。
我想,华氏跟国君闹得分崩离析,华登又跟着华亥叛逃,华费遂本人虽然没有受到牵连,华驱也该收敛一些,好好在家纳福,为什么那么冲动,在街上横冲直撞?难道华费遂在朝中也出事故了?好奇心一起,就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走不多远,就看见华费遂的马车慢吞吞地过来了。看车子平平稳稳过来的样子,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想必没有什么热闹好看了。我正在失望,却看到华驱当街一站,张开双臂拦住了车子。车子一停,华费遂的白头发就从车帘子边上露出来。
马上就有一大群人围上来。我也杂在人丛里看热闹。
但是热闹很快就结束了。华驱的跟班张丐本来在华驱身后,这时突然冲上去,一声不响,拔出剑就砍了过去。我想他这一剑准头奇差,看样子怎么也砍不到华费遂,也许是威吓一下罢了。这个念头还没转完,却看见张丐的剑已飞快地劈下去,那个给华费遂赶马车的小伙子突然圆睁双眼,连偏一下头也来不及,只听见喀嚓一声轻响,砍中了小伙子的肩膀,剑顺势用力往下一拖,从肩部把那个小伙子的半个身子劈开了,血像喷泉似的冒出来,红茫茫的一片。
好快的剑!我暗暗喝一声采。
旁边的人群哗一声退开来,我也被挤得东倒西歪,脚上被人踩了好几下。等我站稳了脚再去看时,只见那辆马车冲出人群,远远地朝卢门方向去了。
我又挤进围观的人群,见那个车夫躺在一滩腥气扑鼻的血上面,被劈开的半爿身子压在另半爿身子的下面,样子非常别扭,脑袋歪在一边,脸上也已涂满了鲜血,眼睛却用力地眨了几下,看得人心惊肉跳。
19、肥缺
旁边围观的人说他是华多僚,也就是华费遂的二儿子。我看着倒也挺像华多僚的,只是脸已经变形了。这么说来,张丐杀的是他主人的弟弟了。
我头有点晕,心想兄弟之间闹别扭,面和心不和也就罢了,不必弄得你死我活,动刀动剑,实在太没面子。这个张丐刚才推了我一下,本来我心里气鼓鼓的,现在发现他是去杀人的,难免冲动,我也就不怪他了。
不多久来了一帮士兵,抬走了华多僚的尸体。我一路往回走,一路听人都在谈论张丐杀人的事情,有的说张丐和华多僚斗了三百回合,有的说张丐是放飞剑杀了华多僚,总之还没过半个时辰,事情都传得完全走样了。
回到馆舍,世子已经等我好久了。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兴奋地说:“出大事情了,出大事情了!”
我从来没看见过世子这样激动,他那张胖脸涨得痛红,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好像将要登上楚王宝座似的。我好奇地问:“什么大事情?”
世子说:“华驱的家臣张丐,当街斩杀了华多僚。”
原来就是这个事情。我没有告诉他当时我也在场,只是淡淡地问:“他们自家人怎么闹成这样?”
世子说:“不管他们闹成怎么样,我们的机会来了!”
我说:“机会?什么机会?”
世子说:“华费遂现在废了,算是倒楣了,再也回不来了,这样,朝廷里就出缺了是不是?即使他回来,宋伯还会信任他吗?”
“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呢!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世子生气地瞪大眼睛。
我想世子可能掌握了内幕消息,就忙请他平静,说:“这事情我还真没有搞明白,你给我从头讲起好不好?”
世子在屋里团团转了几个圈,才在小桌旁的毛毯上坐下来,喝了一杯水,说:“好吧,我慢慢分析给你听。”
我说:“华费遂家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闹成这样?”
世子说:“我们厨房里的老头跟宫里的寺人宜僚家是邻居,所以他知道得比较详细。整个事情的经过是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