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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点其实很简单,“时间”,包括历法、年号、正朔对于中国政治和思想的影响是多么大。“时间”,包括历法、年号、正朔对于中国政治和思想的影响是多么大。比如田余庆先生《说张楚》一文就发现,司马迁写《史记》,《秦楚之际月表》在秦汉间用“义帝”来系年月,这表明从秦到汉之间,权力的谱系是秦、楚、汉,这个楚是义帝代表的,既不是陈胜、吴广,也不是项羽,这时西汉武帝时的历史观念。但是,比它早一些的马王堆帛书《五星占》却表明,此前还有另外的以陈胜的“张楚”为系年月的,没有秦二世,从秦,到张楚,到汉,这是权力的合法的历史谱系。但是到了东汉,情况就变了。《汉书·异姓诸侯王表》则既没有张楚,也没有义帝的楚了,权力的谱系,就从秦直接到汉了。秦汉之间的历史线索,从张楚,到楚义帝,到空缺,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思想变化呀。另外,在宋代思想史上吧,以前很少人去想一想,为什么邵雍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编一本《皇极经世》,对政治时间分配和变迁做一番编排?其实是有深意的。只有这样你才能了解,后来南宋的大学者张栻为什么会继续写《经世纪年》,对时间线索和历史正统进行再确定。可是很少有人讨论这样的问题呀。
再到明清,时间就更加重要了,在如何分配时间上面,还有了东西文明的冲突了呢。举一个例子,康熙八年宣布重新用西洋新法,为什么?因为前一年的冬天,经过在午门测验正午的日影,证明比利时的传教士南怀仁的说法是对的,而清帝国的本国天学历学是错的。南怀仁指出,如果按照中国的吴明煊制定的历法,就会把康熙庚戌(九年,1670)的正月,当成了己酉(八年,1669)闰十二月,古代皇帝和年号的确立、正朔的确定、分至启闭的准确,都是大事,如果连年都搞错了,这就相当麻烦了。所以,这就有一个问题,究竟是错了就错了,还是要改正?如果将错就错,维护传统真理的合法性,那么意味着民族的价值和道理高于一切;如果知错要改正,那么,意味着民族的道理并不绝对,应当接受普遍真理。所以,是用传统的历法维护中国的知识?还是用西洋的历法接受新的知识?这是一个大事,值得好好研究。台湾清华的黄一农,就对明清时代的时宪通书、历法变化做了很好的研究。特别是,他也讨论了西洋历法知识进来以后,对中国时间观念的影响。以前,我也在《〈时宪通书〉的意味》这篇文章里面举过一些例子,说明在新旧知识交替的时代,历书的知识也在变化,它也引起了普遍生活世界知识的变化,因为大多数的人,是在这些知识的指导下,了解和想像这个时间和空间的。我想,这些指导实际生活的观念,既然是普遍被奉行的,那么他们为什么不能进入思想史呢?这实在很奇怪呀。
第二,类似《营造法式》、《匠作则例》一类的东西。这是关于建筑、器具的制造方法的文献。另外,史书里面还有《舆服志》一类的资料。可是,这类资料,思想史观念史从来没有办法使用,好像只是科技史也就是知识史的专门领地。不过,我总觉得,那里面也有很多意味深长的思想史内容呀。我举一个例子,像卤簿仪仗的做法中间,可能就有很多区别皇家和民间的规定,这是为什么?又比如,宋代官方不是有命令,不许民间用真家伙做仪仗吗?这又是为什么?这不止是一个制造和使用的器具的规定,这是皇权有意识地与民众区分界限。以前,我看柳诒徵《清德宗的大婚》,觉得很有趣。后来在莱顿大学汉学院,又看到墙上挂着可能也是《大婚图》一类的图画。你看,大婚的仪式很隆重,很排场,很有趣,但是从这种夸张和铺排中,皇权的意味是否就传达出来了呢?过去侯宝林的相声《改行》里面说,皇帝死后那些天,不能穿这不能穿那,不能用喜庆的颜色,在这些外包装、衣服色彩的规定里面,就有区分圣俗上下的意思呀。有一次,我在陕西博物馆的展览里面看到,有1990年长安出土的筒王井村明秦简王的随葬仪仗群俑。其中,旗帜有清道旗、金鼓旗、白泽旗,幡有告止幡、信幡,做仪仗的兵器有戈、戟、弓箭,乐器有笙、笛、箫板、琵琶,后面跟着的有抬轿、跟驾和梅花灯、各种伞、扇等等,当这样的车驾一出来,让你想起元曲《哨遍》(高祖还乡),“匹头里几面旗舒。一面旗白胡阑套住个迎霜兔,一面旗红曲连打着个毕月乌。一面旗鸡学舞,一面旗狗生双翅,一面旗蛇缠葫芦”,“红漆了叉,银铮了斧,甜瓜苦瓜黄金镀。明晃晃马镫枪尖上挑,白雪雪鹅毛扇上铺”,于是就显出了神圣、庄严、威权、伟大。这叫什么?就叫“天地悬隔”。不隔开世俗,就没有神圣。好像以前的传说里面,常常讲世俗的世界和神仙的世界,总有一条河把人神分开一样,牛郎织女中间要有银河,桃花源和外面要有一个不可重复找到的洞,武陵源和人间也有一条被神仙的玉簪划出的河,不分开怎么可以分出上下?
《思想史课堂讲录》 什么可以成为思想史的资料不在过去思想史视野范围(2)
这样的资料其实很多,比如关于皇城的格局,关于皇陵的空间,关于官宦人家宅第的制度,官员的服装花纹与式样和出行时候的舆服仪仗,就是“回避”、“肃静”之类的东西,里面怎么会没有思想和意识形态的东西呢?关于皇城的格局,关于皇陵的空间,关于官宦人家宅第的制度,官员的服装花纹与式样和出行时候的舆服仪仗,就是“回避”、“肃静”之类的东西,里面怎么会没有思想和意识形态的东西呢?思想也不只是玄思嘛。凡是一个制度,一个形式,背后都会有一种想法,否则它怎么会被设计出来?这种研究,西方有过先例。彼德·柏克(Peter Burke)有一本《制作路易十四》(The Fabrication of Louis ⅩⅣ),一开头就用了一幅图画,又引了一段话说,“国王的权威是由假发、高跟鞋和斗篷等等所组成的……而我们所崇拜的诸神,其实是由理发师与鞋匠所制作出来的”,所以,我一直希望有人以这些资料为中心,研究一下观念史的问题。但是,过去很少有思想史会去讨论这种东西。思想史研究,还不太像观念史研究,有时候,西方人作观念史,以一个或若干个观念为中心进行历史梳理,可能会到处发掘可以表达这一观念的资料,会涉及到很边缘很一般的图像、仪式、场景、习惯等等,但是,思想史尤其是以思想史家为单位的思想史写法,不会旁顾这些东西的,大家都习惯了原来以人和书为基本单位的方式,所以有人就会问:它属于哪个思想家呀?它在哪本经典著作里呀?这就很麻烦了。
第三,包括明清宫廷档案在内的各种各样的档案。其实,二三十年代就有很多学者呼吁过,历史学要注意档案。比如陈垣先生1929年给北大学生讲演,就用了很多篇幅,仔细讲八种整理档案的方法。当然,一般来说,很多档案是很琐碎的,看起来很吃力,也可能看半天什么收获也没有;但是,也不一定,如果你有问题意识,可能也会发现一些很有趣的东西的。
举一些例子。比如明清的官府档案。这些档案呢,很多是关于审判的资料,照理说,审判应当以法律为依据,而法律在中国是以经典中表达的礼义为基础的,所有的结果应当和经典思想没有冲突。但是,其中有一些档案却可以与上层精英的理论表达对照。记得前面我们讲到过一个例子,比如父慈子孝、从一而终、家族等级等等,在经典中间当然没有问题,在法律上也没有问题,那是三纲五常,好像是天经地义,过去的法律也维护这些,可是在实际的社会生活里面,它是否在民众中间那么有效地实行?如果只是在经典文本、法律规定和文人表达的文字里面来看,似乎很早以来,就是形成了同一性的,理所当然的,但是,如果从档案中看实际生活呢?就不然了。有一个学者写的文章就很有趣,他分析一些档案,发现看上去很封建的“七出”之条,在实际社会生活中,有时恰恰给了类似近代的“离婚”的自由。从近年发现的文物上也有一个很有趣的事情,《文物》1999年8期上有黄凤春《湖北蕲春出土一件明代朱书文字上衣》这篇文章。其中说,在这件出土的衣服上面,记载了一个士人官员,对他的妾欺负他的妻子,以至于其早死,相当不满,却无可奈何,只有在此衣上诅咒。可是古代的资料不是说,古代三妻四妾,按照大小排列,分出尊卑吗?可是这个当了官的人为什么对小老婆一点也拿不出办法,只好在这件衣服上寄托哀思呢?这就可以看出,古代的家庭关系绝非像想像的那样具有同一性。此外,还有人在一个县现存的诉讼档案中,看到了关于农村中父子关系的实际情况,与《礼记》以来的精英文本很不同。过去我们都会凭着印象认为,宗族制度下的中国农村,父子关系是主轴,以前许烺光写《在祖荫下》,就是这么说的,可是,这并不能涵盖全部空间,在华北一些地方,甚至在华南的某些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