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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飘来。
“你且说来。”
大预言家说:“还接着上一次吗?”
“可。”
大预言家于是闭上眼睛,两手叉起,像沉入了深深的追忆。停了一会儿,他叙
说起来:
“几千年后,几经磨难,大水滔滔又落尽,贝壳闪亮,木船干裂……”
大王说:“你且用白话,像拉呱一般从近处说起。”
“好也,俺这就说起呢。大王,久后有一种东西,方方的、带玻璃的,嗯。”
“怎么讲?”
“它能把千万里以外的图形闪在这块四方玻璃上,能说能唱,能映出人形儿。
有的也不忍入目。”
大王咂了咂嘴。
“久后还有银亮亮一大鸟,双翅钢直,嗡嗡之声震动四野,飞在天上,由众人
乘坐。从上面俯瞰,大王所造长城,弯弯曲曲,如同银蛇一般。胡人泛滥。有什么
奇奇怪怪的名字,数不胜数……”
大王说:“这都是些什么东西?”
“都是一些胡人。他们金发碧眼,面貌怪异,不用秦书,废弃王法。”
大王震怒,一拍睡榻站起:
“何等荒唐、大胆!”
预言家又说:“战争胜负不重兵源,遥遥不见人星儿,顷刻间城毁国亡。”
“怎么讲?”
“有一种神弹,仿佛懂人心思,一动手指,瞬忽间在海外爆响,呼呼飞至。久
后国人喜好房事,繁衍不停,人烟繁密,拥挤不堪,排队上车;江中鱼尽,粮米匮
乏,空气稀薄,林木伐尽,禽兽无藏身之地耳,不得已只得将人阉过,断其篝路…
…”
“算算我身后的事情罢。”
“算远不算近,算近无忠信。”
“大王饶你。”
“奴才不敢。”
“快说罢。”
预言家只好说:“一片土坑,陶人骏马,好不显赫,后人叫做陶桶儿。这是大
王后人为颂大王功德而埋,想不到被一一掘出,露在朗朗晴天之下,国人蜂拥而至,
叹为观止。有洋人也唤鬼子,坐铁鸟儿从天外飞来,为一饱眼福,有一个洋人携妻
子高鼻梁,蓝眼珠,他们站在坑前大喝……”
大王震怒:“胡人竟然喝得我之将士!”
“实在不幸,正是这样。”
“你算算我阳寿几何?”
预言家连连说:“万寿无疆,万寿无疆。”
大王又问:“你能算算你们这群儒生的命运与未来吗?”
预言家闭上眼睛,用力追索,说:
“命运坎坷,前赴篝继,屈辱受尽,荣华享尽。我们这些人当中最愿得的一种
疾病就是感冒,鼻涕眼泪,喷嚏连连,盖因热力不匀,或降于冰封雪地,或置于炎
炎日下……”
大王哈哈大笑:“说下去,说下去。”
“不过……我们当中以后——大约在一两千年以后吧,要出产一种东西儿。”
“什么?”
“这东西儿怪异无比,金贵哩。说也说不清。”
“到底是什么?”
“这东西无形无体,倏忽飘渺,名字叫做‘哲学儿’哩。自从有了哲学儿,世
界沌于雾中。”预言家停了一瞬,又伸手指着窗外,“我似乎看见几千年后,咸阳
宫前黑色大路直通天边,其时没有车马,只有数串银亮甲虫,迅疾如电,比最好的
快马还要快上十倍。它们嘎嘎嘶叫,由远方驰来,又驰向远方……”说着,预言家
的声音戛然而止。
“再说下去。”
“臣累了,臣累了。”
就这样,预言家告辞了。
大王整天都陷在预言家描绘的幻景里、连连叹息。
他闲下来就让小宦官给他掏耳朵。他越来越迷醉于这种游戏了。小宦官掏着耳
朵,讲王荤故事,打发王一天又一天。大王实在大寂寞了。四海统一,六国尽灭,
接下去又做什么?
他传话,让王贲准备兵车将士,他要到林子里狩猎。他贲在这个冬天来临之前
搞一场浩大的、举国上下的狩猎活动。到时候围困兽类,将士齐呼“大王”,岂不
快哉?
他四仰八叉躺在床上,咕哝一句:“老亲嘴儿也没什么意思。”
小宦官笑着点头。
外面喊:“大将军王贲到——”
大王对小宦官说:“还是这声音来劲儿。”
第三章
咸阳城里都夸大王的儿子扶苏是个“好小伙子”。齐姬做为母亲有说不出的高
兴。
小宦官告诉大道:“扶苏是个好小伙子。真是个好小伙子。”
大王眼睛斜了斜,他赶紧闭了嘴巴。
小宦官有点不解:赞扬他的孩子他还不高兴吗?
大王走到铜镜前。他近来越来越不愿照镜子了。他让小宦官取两粒丹丸。
小宦官取来两枚红丹,两枚绿丹。红丹是从胡人那儿传来的,绿丹是从东方莱
夷人那儿传来的。他过去一直食用红丹。有几个方士结交胡人,吹嘘自己的绝技,
说由他们炼出的红丹如火一样猛烈。大王初食红丹,浑身都是勇力。有一次他抓起
一个石徽,轻举过顶,抛下,砸地一个深坑。他立刻封了那个方士一个官位,并赐
以黄金。可是接下来他发现自己急剧地衰老,面色暗淡,皱纹加深,头发也开始白
了。到后来他只能越来越依恋于那些红丹,几日不食,就懒懒的不愿爬起。
这一次他要吃绿丹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丹。炼绿丹的方士已经死了,可见
这绿丹就是靠不住。然而这绿丹是大海的颜色——他觉得红丹是火,绿丹是水。他
被火烧得不能支持,自然该用水来扑救了。
他吞了两粒绿丹,食后只觉得凉凉的,心情舒畅、平和。
大王吞丹之后,让小宦官唤来唱颂诗的人。
近来,李斯召集了二百多个会做颂诗的人,让他们展开颂诗比赛,随叫随到。
他们当中要产生一个真正的颂诗高手,朗诵给大王听。大王那时倚在榻上,眯着眼
睛,头上高悬卢鹿剑——进来的人腿都打战。因为以前有一个唱颂诗的人不知怎么
触犯了禁忌,大王一恼,挥手就是一剑,把他的头裁了。
这一天进来的是一个瘦小的老头,走起路来一颠一颠,因为他的腿已经伸不直
了;由于自卑,他在大王面前还要故意再弯曲一点,这样看上去就非常可笑,也更
加矮小。
小宦官躺在大王身边,说:“你看,像个毛猴儿。”
大王不愿睁眼。因为每个儒生在他看来都面貌萎缩,清秀的没有几个。他只愿
听他们咕哝出来的声音而已。
大王咳一声,那个儒生开始唱颂诗了。他照例颂扬雄伟的长城、亘古未有的壮
举,扫平六国的伟业,以及统一文字、统一车轨、统一度量衡、铸金人。废分封立
郡县等等。他唱个不绝,颂个不停,嘴角上糊满白沫。
大王突然咕哝了一句:“你的颂侍作得不错,可你吃得太饱,打嗝的声音让我
受不了。”
儒生赶紧跪下:“大王恕罪,大王恕罪,”正说着又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儒生
吓得连连磕头,一边磕一连高声重复那几句诗:“大王伟力兮,无坚不摧兮;长城
修起兮,四海统一兮……”
他吆喝得多么卖力。大王明白他在用这种办法抑制自己打嗝。大王可怜他,挥
了挥手。
儒生爬起就跑。
小宦官笑起来。
大王一声不吭,呆呆地望着卢鹿剑。
小宦官不做声了。
大王细长的眼睛眯着,后来披上衣服,在室内来回走动。他突然问小宦官一句:
“你看大王会不会死?”
小宦官吓得一抖,“大王万寿无疆。”
大王笑了:“你听过预言家说那些神奇光景吧?”
小宦官点头。
“他说的那一切都是身后的事情。就是说,那时候大王已化为了尘土。”
小宦官立刻说:“把那个预言家杀了!”
大王摇摇头:“杀十个预言家也没有用,我早晚还要变成尘土。大王正像颂诗
里所说,建立了伟业,平定了六国,筑起了长城,海内归一;可是这些大王做过了,
也等于没做——因为岁月如箭,它们一闪也就不见了。”
“大王,大王,”小宦官急急呼叫。
“我的寿命还不如我手中的卢鹿剑。它可以传播下去。我的寿命更不如筑起的
长城,它可以经受几千年风雨;更不如山脉、河流——它们才是长存的。大王不过
是个过客。大王既不能与亲手创立的东西一块儿存活,那么亲手创立这一切对大王
来说就等于没有。它真像颂诗里说的那么了不起吗?我无法与尧舜对话,也无法与
身后的帝王见面。我们都是一样的过客。一个过客还有什么心思去谈古论今?去建
立伟业?你知道我每天为何苦恼?就为这个,大王就是威,就是力,就是猛,就是
法。大王说一不二,一声咳嗽,山河变色,大地摇撼。可是我只有一个东西不能战
胜,它就是死亡。我不能够战胜它,一切都是假想了,都等于没有了。”
小宦官嗫嚅:“方士们不是说,人可以不死吗?”
“方士们都一个接一个死去了,你能信他们的话吗?”
“可是也有人说,人死了还能转生!”
“到底有谁转生了?那也是骗人的鬼话。我不能一直伴随亲手建立的伟业,也
就没有理由欢乐,没有理由称为‘大王’。”
小宦官害怕了,伏在地上:“大王,大王,快不要这样讲了,吓死我了。”
“我杀过很多人。我轻轻挥手,就可以成百成千地杀人。有时候我看到大街上
有人嘻嘻笑,又跳又唱,心里就涌起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吐出一个字,他们就得死。死到临头了,还笑?还唱?还跳?真是一些白
痴!”
小宦官浑身发抖。
大王说:“我只是这么一闪念而已,没有杀他们。不过,我知道要做到这些很
容易的。”
“是哩是哩。”
“你想过没有?有人要杀我也很容易,我现在又笑又跳,在宫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