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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卷动着海浪把龙船推向远方。那个画家笑微微看着大王,说:
“你这个凡夫俗子,你这个蛮狄之王,借着蛮力收复六国;可是你就治不了一
个人的心智。平定六国归你,画出神画归我。古人云:鱼与熊掌不可得兼。大王切
记切记,免得空生惆怅,落个悲伤。”
说完,又一阵风起,画家在船上轻轻摆手,还做王摇头的动作。一会儿,船和
人都消失在海天交接之处……
这就是大王落下的一生仇恨和遗憾。那种屈辱他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时大王
怕左右的人把这种耻辱传给国人,那样他将无地自容——如果传开去,说大王竟然
被一区区画师作弄到这等地步,他的威,他的力,他的勇,他的猛,都哪里去了?
他将无颜见文武大臣。那时一个念头涌上脑海,他即让左右都呆在屋里,不准走动;
然后他飞快出屋,传来李斯和大将军王翦,对他们耳语了一番。
那间屋子被团团围住,严严封起,然后就堆集了无数木柴,将其点燃。
屋里的人都被活活烧死。所以迄今为止,没有流露一点风声。
大王被画师捉弄的事情没有知道,可是它却在大王心头留下一个大大的疤痕。
他想报仇雪恨,可是没有机会。因为画师再也没有出现。他曾经暗暗下令,杀尽所
有画师,可是有人说:马上要修防房宫了,杀掉画师,谁来雕梁画栋?一句话击中
要害,大王只得忍气吞声。等阿房宫修起之后,他想那些画师也就该倒霉了……
东巡归来,听了王贡将军的禀报,大工心中又泛起了一个古怪的念头,那就是
长久以来使他悲愁忌恨的一件事情——自幼忙于治国之学、带兵之术,一心想的是
收复疆土。他没有功夫,也没有精力去熟读经书。有时候,他听着那些儒生们唱出
的古歌,咿呀上口,万分动听,高兴中又泛起一股忌意。万事万物,大王必得亲手
执掌,可恨臭儒生竟然敢以区区文字来作难大王,这使他恼恨冲天。
他的细长眼睛又眨动起来,一个念头又出现在脑海里。这念头一出现,他手上
的紫色就开始消褪。
第五章
大王赤身裸体卧在榻上,小宦官从帷布里探出头来看。大工即便闭着眼睛也知
道有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大王想,看吧,这个混小子。大王不去理会小宦官的眼神,
只静静地想心事。他以前做过的一个梦又回到脑海,他梦见的那个鲜花盛开的城廓
中突然奔涌着一群……海浪般汹涌的东西——近了,他才看出那是一群老鼠,它们
全都长得肥胖,就像一头头乳猪。它们的皮毛黑得发蓝,蓝得发紫。眼见碍这群硕
鼠淹没了整个鲜花之城。一阵咔嚓咔嚓声之后,遍地鲜花没有了,繁华的城廓之内
什么都没了。
他觉得这个梦是一个吉兆,正向他昭示什么。他很长时间都在咀嚼这个梦,它
给他提供了无限的想象。他觉得他平生最恨的,就是极想尽快地做而又不能;他从
来都是意到手到,手到事毕。可是这一次他却向自己的另一种欲望妥协了一一本来
他贲用身上的卢鹿剑轻轻地指一下那座所谓的“鲜花之城”,让那朗朗读书之声顷
刻间淹没在乞求与喊杀之中,让它变为一座废墟。可是就因为徐芾他们一伙,因为
那些方士所肩负的采药使命,使他暂时不得不宽限一些时日。这太便宜了他们。他
不断地自问;六国削平,海内一统,你还有什么不能做到呢?几十年前有人禀报,
说母后不贞,你一怒之下囚了母后。那个居功做世的吕不韦,也被你赶到河南,最
后又逼他饮下鸩酒,暴死街头……这些都留下了多少愉快的回想。
中车府令赵高说得好:“大王之威无所不在,大工之信无所不在,大王之法无
所不在,大王之力无所不在。”
有一次他问小宦官:“小东西,你说四海之内有没育大王管不着的地方?”小
宦官说:“大王哪里都管得着。大王的话没有人敢不听。大王的卢鹿剑指向哪里,
哪里就得臣服。”
当时他摸着小宦官光光滑滑的小下巴,看着他长得像自己一样的一双细长眼,
无比欢欣。
那些得到宠幸的妃子攀附、取宠,有时也不免撒娇。大王用食指点点她们的脑
门,她们就恐惧地微笑。她们说大王的手指就像宝剑一样锐利。大王认为女人有着
奇怪的理解力和洞察力。他有时真想跪在她们面前,掉几滴眼泪。他的这种奇怪的
要求有时真的变为实实在在的行动。他跪在她们面前诉说心中委屈、各种各样的欲
望,甚至是一些见不得人的想法。他求她们给他活力,给他青春,给他希望,给他
一个甜滋滋的良好心情。美女们自不量力地悉数应下,又把这一切像交一件物品一
样交到他的手里。他真的接过来,接过来,放在自己的贮藏室内,夜里还不放心,
打开贮藏室的门抚摸王,嗅王,呼吸她们的芬芳,倾听她们的窃窃私语,与她们一
起等待雄鸡呜唱。
美女们说:“大王啊,您的雨露普降全国;您是甘泉,永不干涸。您的恩泽就
像咸阳城南那个有名的温泉汤一样,汩汩流动,而且冒王热汽。”
大王畅笑。不过当他的脸转向铜镜时,就立刻发现了无光的肌肤、起皱的面皮。
他立刻不语了。他也曾经询问这些青春:大王一生没有享用和降服的东西还有什么?
一个妃子在兴奋之时开了一句没有边际的玩笑:
“大王没有降服的还有太阳。您看,它照得满城彤亮,它一沉下去;天也就黑
了。”
大王火起,打开窗子,直盯着那轮太阳。他的眼睛被刺得流出了泪水。他眯着
眼睛,擦王两颊的泪水,喊起了卫士,说:
“传我的令,十里长街,整个咸阳,全部用黑布蒙起,遮住白天,还我黑夜!”
一声令下,兵士奔跑,万民骚动。不久,整个遮盖咸阳城的黑布篷真的搭起来
了。
大王手扯那个妃子的手在广场上行走,有人举王灯笼给他们照路。他大声问:
“太阳在哪里?白天在哪里?”
妃子说:“大王无所不在。大王力能驱天。”
大王一阵大笑。
又有一次他问:“大王没有征服的东西还有什么?”
一个妃子闪动着细细的眉毛——她为了修这个眉毛,整整花了半夜的工夫,把
多余的须毛一根根剔掉,只留下米线一样细的一道黑线。谁知道大王并不喜欢这样,
曾经迎着她这细细的眉毛“呸”了一口——她说:
“大王,你听,半夜了,那些狗还在叫个不停。它们也真吵得慌。它们也听不
懂您的命令,它们只是叫……”
大王“呸”了一声,接着传下令去:一个时辰之内灭掉咸阳城内所有不通人语
的狗。果然,一会儿的工夫,再听不到一星儿狗吠了。
“我没有征服的东西还有什么?”
那个狡猾的妃子还想说:你没有征服的东西还有日月时光,你挡不住时光的脚
步,你将让它把你缓缓的磨碎、磨成粉末,磨得什么也剩不下。狡猾的妃子只是这
样贲,未敢讲出来。她想如果讲出来,愚蠢的大王也许会把所有表示时光的东西—
—比如滴漏、沙漏,全部砸成粉末。可是尽管如此,最后化为粉末的只会是他自己,
而不是时光本身。时光是无形的、无孔不入的、无时不在的,时光是真正伟大的。
它甚至比太阳比海洋比月亮比星斗,比一切一切都更伟大。它的伟大表现在它是无
形的,它是永恒的。它没有形状,也没有规模,它只是一个无限。
这个狡猾的妃子什么都懂,她知道自己仅是时间派来的一个使者、一粒小小的
微不足道的尘埃。时光老人就把这类尘埃轻轻地撒在大王身上,遮盖他青春的光泽。
这个妃子什么都懂。她给大王以欢乐,她有无限的娇媚。她甚至听过大预言家的话:
两千年后将有一些奇怪的小器械——它们可以把一切都拍摄下来,把各种各样的、
又丑陋又美丽的形象都拍摄下来。这些诱人的时光给弄成一卷一卷、一盘一盘。它
们随时可以展放开来,让人窥见流逝了的时光。可惜大王等不到那一天了。她也等
不到那一天,不过她却不像大王一样害怕时光。她正兴高采烈,从容优裕,有着无
限自发的创造力。她此刻就把她的创造、她自发的力量施加到大王身上。大王获得
了无限的幸福。他就在这幸福中给麻醉过去,一切都遗忘了,直至最后的死亡。时
光老人撒下的一点小小的尘埃,最后又溅到了大玉的眼睛里。大王用力地搓揉着眼
睛,说:
“哎呀好痒,哎吁……”
妃子把纤纤手指伸开,说:“大王,让奴才给你翻开眼皮儿,吹一吹,泪水一
流,尘埃也就没了”。
“我的宝贝,动作起来。”
那个妃子就给他把细长眼睛翻开来——那一刻,翻眼大王的样子真是吓人……
大王有一次忍不住对丞相李斯谈起了他的那个梦境,李斯久久不语。
李斯说:“昼有所思,夜有所梦,不足为奇,您很可能听了那些儒生吟唱《硕
鼠》那首歌,浮想联翩,演化出这个梦境来。”
大王想起来了,他曾经命一个儒生在这里给他唱古歌,还唱一些从民间搜集来
的民歌。那些歌写得巧妙极了。他也曾陶醉过,可惜就记不住那许多歌。而且那些
儒生们讲起古歌和民歌来头头是道。从文字的偏旁部首到转音转义、同意通假,什
么都懂,大王也不得不向他们请教。那些学院派,那些稷下学派的谬种也沦落在咸
阳城里。他觉得这都是不祥的种子。他恨得要命,可又无可奈何。有时候那些门客
儒生方士们也谈论起治国之道、带兵之方、研琢起什么“万民安乐之法”,令人忐
忑。
他与李斯在宫内长廊里散步。这个李斯——大王既把他当成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