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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冲腥风血雨-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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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他遇到了胡思泰。那是一个〃红旗〃派组织召开的批斗会,不知为什么(很可能是为了搪塞…下〃联司〃派指责他们〃保胡〃)把胡思泰拉来陪斗。开会前,他们两个被关在一间屋子里,虽然门外有人守着,门却是关着的。
  〃你怎么还不跑?〃胡思泰忽然低人问,虽然是疑问句式,语气却是判断式的,〃不跑,无异于等死。跑出去躲过风头再说嘛!〃
  〃即便能跑出去,也无处施身呀!〃
  〃怎么会呢?依我说,如果实在找不到能掩护你的老战友,干脆躲到当年打过游击的老区去。权当再打一回游击嘛!我听说很有些人是这么干的……〃
  话被来提他们去开会的人打断,仅寥寥数语确实开了师恒的心窍。逃出康平的具体事宜,都是他的两个儿子利两个得过他好处的心腹策划安排的,但相比之下,他确实更感激胡思泰。人家老胡讲这个是担着天大风险的啊!〃
  〃当时若不是你提醒,我的脑袋还真开不了这个窍!〃这是他平平安安地回到康平,住进了军区小招待所以后,才充满感激之情地向胡思泰发出的感慨,〃那时候我这个脑袋瓜子呀,啧啧!当官当得把我们的基本群众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当然不想等着让人把我整死,可我想不出出路在哪儿!我首先想到的是最好组织上把我保下来,可当时眼见得不可能。于是我就挨个儿想我那些也在当官的老战友。可那时候当官的个个挨整,大家都自身难保,谁能有条件把我藏起来?唉,惭愧呀,就是没想到我们的基本群众!〃
  师恒发了很多感慨。在胡思泰看来,爱发感慨是师恒回来后最明显的变化。从前的师恒是以城府极深而受到敬畏的。看来,他的〃老区之行〃确实使他〃深受教育,深受感动〃。他发的这些感慨看来确实是真诚的,发自肺腑的,有一次讲到老区群众仍在过着极其贫困的、经常不得温饱的生活时,他的声音都哽塞了。〃我们共产党,至少是我这样的共产党员,真是对不起老区人民啊!〃他难过地用手遮住了额头和眼睛,沉默有顷才又说下去,〃可是老区人民没有一丝〃怨怼之心。他们仍然说共产党是为咱穷人打天下的党,他们也没忘记我。他们又像当年那样把我藏起来,养起来。他们相信我,说他们亲眼所见师教导员是把脑袋掖在裤腰里干革命的人,怎么会是叛徒特务内奸走资派!他们那里也搞文化大革命,也造反,可是他们对老革命有深厚的阶级感情。他们更理解什么是革命什么是反革命。他们是我们的基本群众啊!〃
  师恒的感慨中有许多真诚的自责。当然,他首先替党感到惭愧,直言不讳地批评这些年来党的老区政策有问题。他感慨万端地谈起。一些触目惊心的见闻:全家合盖一条破棉絮,三个闺女只有两条裤子;还住着三十年前的破草屋;还是〃慷菜半年粮〃;还是吃树叶每年春上采些嫩树叶,泡在缸里舍不得吃,要留着待客,自己只吃长老了的树叶。共产党是靠了这些基本建众才最终取得全国胜利的,但是建国快二十年了,却没能使他们的生活得到起码的改善。惭愧啊!师恒沉重地说。虽说老区政策不是他师恒制订的,但是他作为一个共产党员深感负有不容推卸的责任……
  每当师恒发起这类感慨来,胡思泰总是以关注的、感兴趣的神态默默而有耐心地倾听,只偶尔点点头,或附和一两句。比较起来,他更愿意听师恒发这类感慨而不是就当前的工作发指示。既然每次到师恒这儿来都要待上两小时(直觉告诉他不足两小时或超过两小时都不合适),他很乐意让这种感慨占去半小时左右。这是对双方都无害的话题。
  至于他对这些感慨的真实想法,那是很复杂的,但总起来说是消极的,负面的,因为在这些复杂的想法中,占主导的是觉得师恒又可笑又可怜。实际上,在被批斗得死去活来时迫不得已跑到老区躲起来,平安回来后又大发类似感慨的,远不止师恒一个。这些事胡思泰也早有耳闻。有些传说还很带点文艺色彩,例如遇见了当年养伤时的房东老大娘什么的,运动结束后倒是写小说拍电影的素材。不过,对这类故事的最本质的点,胡思泰早在给师恒出这个主意之前就看透了,不然也不会出这个主意。说得好听点,〃这叫君子可以欺之以方〃;说得难听点,就是老区大都处在偏僻、闭塞的地区,那里的人朴实憨厚而头脑简单,比较好糊弄。他们认识的师恒,也就是他们记忆中当年那个把脑袋掖在裤腰里干革命的二支队教导员帅恒自己也说,他躲在那儿期间,那众仍习惯于以〃师教导员〃相称。他们自己三十年来各方面部没什么变化,也就不去想别人会有什么变化。他们那里也在搞〃文化大革命〃,也在造反,斗走资派。那里的运动不会与别的地方有多大差别。他们对近十几年中在当地做领导工作的干部,同样会一个不落地戴上走资派的帽子,游衔,批斗,打倒,火烧,炮轰,油炸,以致干刀万剐,再踏上一只脚永世不得翻身等等。他们对这些干部十几年中的所作所为同样不满,有意见,有气,甚至痛恨。他们会真心相信,如果〃师教导员〃留在这儿当县长,当专员,决不会干出那些招人恨的事情来。他们毫不环疑,隔上仨月俩月,师县长或师专员会背着背包来看望乡亲们,会蹲在场院里和乡亲们拉家常,会津津有味地吃下一大海碗刚从缸里捞出来的、又正经用开水绰过的嫩树叶儿。若是他们舍得花工夫,肯走路,他们随时都
  可以坐在师县长成师专员家的院子里,诉一诉日月的艰辛和本村外村一些个不公道的事情。像梨树沟那个老流氓,全村的闺女媳妇,没一个不被他算计的,师县长或师专员肯让他当大队党支部书记?想都不要想起!当年师教导员就最容不得这个。他若是听了实情,保准一跺脚就下命令让警卫员把那个老流氓拉到后山沟里一枪崩了。是啊,如果……如果他们不是这么老实厚道,如果他们知道〃师教导员〃在康平市吃什么饭,住什么房,坐什么车,怎么工作,怎么整人,怎么讲排场,怎么……还有那些他们想像不出也理解不了的官场上的花花道道,总之,如果他们知道后来的师书记与他们那里的干部相差无几、或一模一样、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他们还肯收留他、把他藏起来、养起来吗?
  胡思泰觉得这是个极简单的道理。如此简单,而师恒,以及那些有类似经历并发出类似感慨的人居然不明白,不能不使胡思泰觉得又可笑又可怜。
  不过,胡思泰从来不是个理想主义者。他能够把一些事看得很远,但决不会因此放弃或改变自己的行动。小的修正是有的,那只是为了适应。他深信一个人行动的出发点不在于应该怎样,而是可能怎样。他对〃可能〃更加敏感,而且也相当豁达。他致力于在电子局和二轻局筹建临时生产指挥部,不避困难,耗费了不少心血,因为他觉得这是可能的,而这个可能性是建立在〃红旗〃派占了绝对优势的基础之上的。但是,当他已接近成功时,他发现〃联司〃派翻案的可能性明显加大,他使毅然决然地停止了这项工作。当然,不是公开地、而是悄悄地停止的。这就避免了说明停止的理由。他不想被〃红旗〃派看作〃不坚定分子〃。这时〃红旗〃派上上下下还都不肯承认〃联司〃派有翻案的可能性。他们认为完全有力量把〃企图翻案〃的行动镇压下去。
  
  
  20
  成功不能靠侥幸取得,口供不会在审讯室里自然产生。为了使最后一次努力能够所所突破,史克强下了相当功夫用于准备工作。在〃九?一一〃逮捕的人里,…点口供、一句软话都没有的,只剩下最后两个。昨天,由另一位科长进行的对赵反的审讯又毫无结果。虽说这不算丢脸,毕竟也不露脸。今天将由他来审讯项光了。项光比赵反更难缠,这已是局里与此有关的人一致公认的,所以审讯没有结果他也不丢脸,而稍有收获就能很露脸。上面交待得也很清楚:这是最后一次,有收获更好,没收获就算是对这两个家伙〃仁至义尽〃。这样,史克强就以一种毫无负担的轻松心情投入了审讯。
  他端坐在审讯桌后面,以严峻的目光打量着对面的项光。项光坐在审讯室中央的方凳上,这只钢筋混凝土的方凳是与水泥地面浇铸在一起的。项光脸色憔悴,稀疏的胡碴已经很长,乱蓬蓬的头发显然已久未梳理,几绺长发很不驯服地耷拉在略微隆起的前额上。眼窝深陷进去,但目光还是锐利的,骜桀不驯的,像是从两个深邃的洞穴里伸出两把长锥子。
  史克强站了起来,用沉稳的脚步走着,皮鞋在水泥地面上叩出清晰的笃笃声。走了七八个来回,停在旁边一张放着录音机的条桌前,咔嗒一声按下开关键,于是录音机发出了轻微的丝丝声;再咔嗒一按,录音带转动了,发出稍响些的沙沙声。
  他故意选用这架笨重的台式录音机,放在明处,当启动,意在给对方一个心理上的压力。省他瞥见项光把疑虑的日光转向录音机时,他断定已经收到了预期的效果。
  他回到桌前坐好,突然命令似地说:
  〃项光!你交待吧!〃
  他的严峻的目光直落在项光的脸上。长时间沉默之后的第一句话,理应给对方一个震动。不错,他又成功了。项光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他那离得很近的眉心间,分明有什么跳动了几下。这逃不过史克强的眼睛。
  〃这是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我没什么好说的。〃
  项光的声音是疲倦的。根据这一点史克强判断对方的心理正在失去平衡,决定进一步加压,猛地一拍桌子:
  〃胡说!告诉你,顽抗到底,死路一条!〃
  他以更加严厉的目光盯住项光的脸。那张脸毫无表情,眉心也不跳了。一个更加疲倦的懒洋洋的声音:
  〃您不怕把拍桌子的声音录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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