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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项光想,我就是这样进的〃联司〃。
斜射的阳光在墙上照出的小方块越来越窄,终于完全消失。监房里立即显得很昏暗,似乎还很冷。这表明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左右。
后来?项光接着想。后来有一次差点儿离开〃联司〃总部。那是在他进入总部一个月以后。谷辉在一次混乱不堪的、但又号称是〃巴黎公社式〃的选举中被莫名其妙地挤出了总部核心组。又由当选的核心组安慰性地聘请为核心组参事,但被谷辉婉辞了。他说:我还是去当我的〃鸡头〃吧。从此,他很少再来总部。这时项光也不大回厂,所以对〃宁当鸡头不当凤尾〃的谷辉在厂里的活动了解不多,不过,总的来看,还算顺利。〃革造总〃并入兵团以后,谷辉的人马扩充到一千八百余人,接着又对〃联合指挥部〃发动了一次成功的瓦解运动,拉过来三百多人,使兵团成了厂里的多数派。这时谷辉来找项光,要他回去。〃有些人不可靠,〃谷辉说,〃我信得过你,回去帮帮我吧!〃项光被说得动了心,但这事却被阎绍拦住了。阎绍怎么跟谷辉交涉的,项光不知道。后来谷辉打来一个电话,说:〃回来还是留下你自己决定吧!〃阎绍却亲自来找项光谈:〃你是我们的第一文笔,走了还行?基层还是得服从总部的需要嘛!〃态度很诚恳很迫切。项光决定再试探一下,便说他有个想法,以后他写的文章,要如此这般地印,也就是后来出了名的那种独特的版式。这在当时是很出格的,阎绍却稍稍一想就当场同意了,而且还连连称赞是个好主意。于是项光决定留下。阎绍还考虑周到地说:〃谷辉同志那里,我亲自出面替你解释!放心好了,保证做到不让他对你有意见!〃
阎绍倒是说到办到。可是后来的事态发展,却使项光总觉得有点对不住谷辉。当然,是当时项光不可能理解谷辉所说〃有些人不可靠〃的严重性,二是即使项光回去了也难有回天之力,但项光并不能因此就觉得与自己不相干。两个月后,〃红革兵团〃内部发生了宫廷政变。详情一直严格保密,连〃联司〃总部派罗北亢去了解情况都被顶了回来,说是〃内部事务,总部最好别过问〃。外界所能看到的结果是:兵团核小组进行了改选,原〃革造总〃的头头占据了九个席位中的第1、3、5、7、9号位置,顺序上压一头,数量上多一个,而谷辉却被排挤在核心组之外。总部本想〃调解〃一下,但遭到兵团新选出的1号勤务员的断然拒绝,并表示如果总部坚持干涉基层组织内部事务的做法,兵团将不得不与总部脱离关系。总部只好转而采取〃不干涉、承认选举结果〃的态度。谷辉被晒在了一边,一气之下贴出大字报宣布退出兵团,两天后又宣布加人联合指挥部。可是〃联指〃利用此事造了一通舆论之后,只把谷辉当成一个投诚分子,天天把谷辉找去让他谈兵团的内部情况,谈完了又让他写成书面材料,还敦促他〃再仔细想想,肯定还有一些情况没谈出来〃。于是谷辉又贴出大字报宣布退出〃联指〃,发誓不再加入任何组织,永做逍遥派。他真地成了逍遥派。他的名字从此不再被人提起。按当时的说法,〃文化大革命〃的洪流正滚滚向前,他却被甩到了岸上。他成了〃昙花一现〃式的人物。
项光为此深感惋惜。
如果项光能活得足够长,他大概会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句成语有更深的体会。十几年后,谷辉被提名为某一个地师级单位领导班子的〃第三梯队〃。组织部门审查他在〃文革〃中的表现时没怎么费劲就得出了如下结论:〃谷辉同志在'文革'中的大部分时间里没有参加任何派性组织活动,是所谓的'逍遥派'。虽然'文革'初期有很短一段时间当过一派群众组织的头头,但不久就主动公开宣布退出了该组织,表明该同志较早地即有清醒的觉悟,实属难能可贵。不存在属于'三种人'的问题,可以信任重用。〃不过这是后话,已经超出本书的时间跨度,不细说了。而在一九六七年的十一月下旬,项光对这些问题还是极不清醒.也极没有觉悟的。他的思路有些失控地沿着谷辉的命运轨迹延伸出去渐渐离开了他本来要想的自己的问题。他对此刚刚有所察觉,忽然听到有人在开门锁。他立即警惕地睁开了眼睛。怎么?又要提审?还是那个险恶的对手?今天可得更加小心……
〃起来!〃进来的监管人员命令道,随即给他解去手上的铐子,〃换件干净衣服!〃
〃干什么?〃
〃接见!〃
项光大为惊讶。〃九?一一〃的被捕者一直被剥夺接见亲友探视的权利,直到前天下午才得到通知,说已经准许他们接见,可以写信结亲友让他们来探视。项光只是把它当作某种信号琢磨了一会儿:这是可能给〃联司〃平反的一种迹象,还是表明对方有了把握,不再害怕互相串供和与狱外联系?他压根儿没想到会有人来看他。他在本市没有亲人,也不想让哪个朋友到这种地方来。
〃谁来看我?〃他问。
〃到接见室就知道了。
〃我只有这身衣服。〃
接见室是间大屋子,长约二十米,宽约六米;沿墙摆了一圈长靠背椅,来探监的人填完申请单以后,就坐在这儿等候,被探视的犯人来了,便站在对面和探监人讲话。犯人们穿着半边颜色深、半边颜色浅的囚服,剃着光头,模样显得很是滑稽可笑,但囚服大抵是干净的,神情也是兴奋的。两个监管人员倒背手来回溜达着,偶尔停下来听一听,看一看,算是一种不很严格的监督,有时插上几句话,即使是批评、警告或制止什么,声间并不高,态度也不特别严厉狱方希望给社会留下一个讲政策、讲人道的好印象。
项光一进接见室,就看到了离门不远的赵反。赵反身材高大,又没穿囚服,相当显眼。赵反以面的靠背椅上,坐着一个身材矮小的青年。
项光故意轻咳一声,赵反果然转过脸来,一看是项光,眼睛一亮。项光不动声色地走过来,离得近了,正要打个招呼,却听见赵反急不可待地说:
〃项光,中央马上要给'联司'平反了!〃
他的声音高了点,招来了监管人员的干涉:
〃喂!不许谈这个!〃话到,人也过来了,先瞪了赵反一眼,又转向项光问,〃你是干什么的?〃这大概是因为项光也没有穿囚服。
〃接见。〃
〃那你照他瞎扯什么?以后注意:违犯接见规则,要停止接见的。快去接见吧!〃
〃来看我的人在哪儿?
〃你叫什么?〃
〃项光。〃
〃那边J你妹妹来军你。〃
妹腺?不可能!妹妹远在北京,他又不曾去过信,怎么会知道他在这儿?又怎么会扔下多病的母亲到这里来?
他朝监管人员指的方向迈了两步,见监管人员已经离开,又往后退了退,压低声音问:
〃赵反,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徒弟说的。〃
现在他从从容容地朝前定了。真是意外的大收获〃联司〃平反了……
可妹妹是怎么回事?她……唉,怎么是她?
在那边,接见室的角上,坐着一个等待接见的姑娘。那一带只有她的面前没有犯人。她穿着一条蓝布裤子,一件洗退了色的军装上衣,翻开的领口露出深米黄色的衬衣。短短的运动员式的剪发,方中带圆的俊俏的脸上,闪动着一双睫毛很黑、很长的明亮而美丽的大眼睛。哪里是妹妹?一个冒牌货她是迟丽中。
极短暂、也极强烈的惊喜之后,警惕在项光心里顽强地抬起头来。他的脸上出现了迟丽中见过多次、深恶痛绝的〃假面具〃。
迟丽中却显得很不善于掩饰。一看到项光,她就露出了惊慌、局促的神情。她犹犹豫豫地站丁起来,又犹犹豫孩地往前迎了一步,和项光相对而立了。忽然,她的大眼睛朝旁边闪了一下。项光随她的眼睛望去,原来是一个(不是刚才那个)监管人员正倒背手站在他们侧面。转瞬间,出现了一个项光决未料想的戏剧性场面:只见迟丽中的脸上显出一副坦然、喜悦的模样,亲昵地叫了一声:
〃哥!〃
项光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只是眉心间有什么跳了一下,他不知道迟丽中为什么要这样做,所以没有回答。
〃妈让我来看看你,给你送点东西。〃
〃哦,谢谢……〃项光含混地答应。
〃项光,你不要辜负家属的关心啊!〃监管人员扬言训导,接着却打了一个岔,〃你们兄妹俩长得可不大像呢!〃
不想让迟丽中难堪,这回是项光出来打掩护了:我们俩不是一个母亲。〃
他省略了〃也不是一个父亲〃。
监管人员点点头:〃怪不得。好,你们谈谈吧。项光,不该说的话不要说!〃又转向迟丽中〃对他们要多教育,让他们认罪服法,老老实实接受改造。记住:接见时间不得超过二十分钟,留给犯人的东西要经过检查。〃
监管人员遛达着朝别处走去。项光转向迟丽中,带点讽刺地笑着问:
〃到这儿来唱红脸来了?〃
〃不许你这样对待我!〃
〃那好吧。对了,我们是不是先坐下?〃
他们并排在靠背椅上坐下了,可是迟丽中却望了望那些站着的穿囚服的犯人,问:
〃犯人也允许坐吗?〃
〃不知道。不管它,我又不是犯人!〃
〃阿Q精神。〃
〃不!至少我还没穿囚服吧?算了!我主要是想节约体力……我得对付突然提审。〃
〃听说你听说你表现不好?〃
〃那要看谁说。叫我说,表现挺好。
〃是这样。听说是这样,不认错,不……〃
〃你今天究竟干什么来了?〃
〃已经说了:看看你,送点东西。〃
〃那就快点!第一件,看看看吧。〃
〃看过了,你瘦了……〃
〃不过精神还好,是吧?〃
〃不。你刚才说到要节省体力。我能看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