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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反可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事,他当时一心想着的就是既要解文工团大院之围,又要不死人。从这个意图出发,他甚至不敢真地攻入对方的南郊联络站,因为他害怕那样一来会逼使对方把围文工团的兵力调回来向联络站反扑,文工团的围是解了,联络站前却要恶战一场。他希望出现的情形是:向联络站佯攻,对方立即调围文工团的部分兵力支援联络站,这时就停止进攻,撤回兵力,一方面却与文工团内外接应,哪怕只要夺回大院前面那段公路的控制权,围困就算打破了。为此他特意保留了一百二十人的预备队,准备在文工团方向上使用,结果根本没用上,反倒大大削弱了对联络站的冲击。后来他自己总结的教训是:凡施行〃围观救赵〃、〃围点打援〃之类的计谋,对攻击目标不能佯攻,必须真打,因为这类计划对方多半也能识破,只有把他打急了,他才会被迫上钩。
既然佯攻没有奏效.他便下令也把联络站围起来。这也是他的〃第二方案〃,不过,他的计划却不如唐业明搞得细致周到,实地部署时,才发现包围圈比预想的要大,地形条件也比预想的要复杂。他不得不用电话从总部再调一百人来。人倒是及时赶来了,但同时也结赵反捎来了口信:立即回总部参加核心组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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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组会议是针对赵反召开的。攻打、包围南郊联络站,这么大的行动,没有经过核心组讨论,竟然出自赵反个人的决定,使一部分核心组成员大为不满。在他们的坚决要求之下,姬焕丞主持召开了这个核心会。
〃不管从哪个角度说,赵反同志的做法也是不能接受的!〃罗北亢在发言,他的公鸭嗓子不够响亮,但语气却很激昂慷慨,〃这是个原则问题,不能不辩论清楚。请问:我们究竞是搞一言堂,还是搞群言堂?是搞孤家寡人,还是搞五湖四海?是一个人说了算,还是民主集中制?是个人独裁,还是集体领导?〃
会议室里烟气弥漫,气氛紧张而沉闷。十七个人围着长条会议桌坐了一圈,除了两个女的和应文礼,都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应该指出,〃罗北亢的公鸭嗓子又提高了三度,〃赵反同志这种非组织行为不是偶然的,而是一贯的,经常性的。这一次竟然发展到连如此重大的问题也不经过集体讨论,如果我们再采取听之任之的态度,必然导致核心组的权威性被腐蚀,被瓦解,直至不复存在,后果是极其严重的!〃
赵反以他特有的粗犷姿态直挺挺坐着,一支点燃的烟叼在嘴角,不吸,也不动,烟灰拖了很长,却还挂着。一只眼因为烟熏,眯了起来,另…只也斜着罗北亢,显出一种又吃惊又轻蔑的模样。
〃老罗,〃主持会议的姬焕丞问,〃你的具体意见是什么?说具体的。〃
赵反小心地从嘴角取下烟,把长长的烟灰掸进烟灰缸,转脸望望姬焕丞。他对这个新选出的1号勤务员印象不错。
〃这是什么意思?〃罗北亢把不减于刚才的锋芒转向姬焕丞,〃我认为在这个核心会上,每个核心组成员都有权充分发表意见,不应受到任何限制……〃
〃我不是限制谁发言,〃姬焕丞耐心地解释说,〃只是作为会议主持者,希望发言时多谈具休意见,少说空话,免得浪费时间。〃
〃怎么?难道我说的是空话?〃
姬焕丞忍耐着没有马上接话,赵反却接上来拉长了声音挖苦说:
〃姬头呀姬头,你还没把他看透?他不说空话说啥?你不让说空话,可不就是压根儿剥夺了人家的发言权?当然啦,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在人家的审讯室里,咱们老罗招供起来一句空话都没有,全是具体事儿!〃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不仅罗北亢红头涨脸地大叫:〃岂有此理!血口喷人!〃另外四五个人也都不顾发言秩序地同时表示了愤怒和不满,一时吵吵嚷嚷,几乎听不清是在喊什么。赵反也毫不示弱,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双肘一拍抖落了被在肩上的军大衣,吼叫着说:
〃嚷什么?老子冤枉哪个好人了还是怎么着?今天我把话给你们挑明吧!情报部已经掌握了可靠的情报,那个鸡巴毛'镇反指挥部',确实藏下了大批'九?一一'黑材料没有销毁,公安'黑旗'手里还保存着大批审讯录音带!怎么样?有胆小的没有?他们还想用这些来整造反派,那是他们大白天做梦;可现如今赵反也盯上了这些东西!为了保护我们的战友不挨整,我要干方百计把这些东西搞到手,公开销毁。不过嘛……〃
他停顿了一下。他刚开始拍案而起时,还有人跟他同时对着吼叫,等他提到黑材料和录音带,人们都已在支着耳朵静听了,而这一停顿,便使全场紧张到了极点也静到了极点。
〃不过嘛,〃他又重复了一下,然后发出一个得意的狞笑,〃如果哪位愿意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咱们也不妨把跟他有关的材料念一念,录音放一放。是爷爷的,咱还你个爷爷样;是孙子的,咱还你个孙子样!〃
他重新披好军大衣,重重地坐下,另点另一支烟搁在嘴角边叼着,眯起一只眼。
会场像被窒息了似的,久久透不过气来。
看来〃联司〃这块伤疤永远不会愈合了。经常不断地有人出于各种需要去揭它一下,使刚结的疵破裂,流出新的血,等新的血结成新的疵,就又有人来揭破它。然而,与赵反不同,别人干这种事还都比较注意分寸,因为大抵出于内部斗争的需要,目标明确,避免伤众,况且有些人自己也有这方面的弱点,不做赵反这样毫无顾忌。赵反本来是反对人们利用这个搞内部斗争的,今天大概是被罗北亢真惹火了,便不顾后果地来了这么一手。
姬焕丞卷了一支又粗又厂的旱烟,一口按一口地吸着。他的神态还算镇静,但心里也有点乱套。全场的沉默保持得越久,给人的心理压力就越沉重。姬焕丞知道这沉默必得由他来打破,而且越快越好,但又犹豫着不知如何开口是好。他的心里甚至产生了一种大厦将倾的预感。〃联司〃就好像一座又高大又笨重的楼房,整个儿建在没夯实的沙土上,说倒就能呼啦一下坍塌成一堆瓦砾。十几万人的群众组织,没有什么真正有约束力的章程纪律;核心组说是选举产生的,但那种选举也没多大权威性,因为没有谁说得清参加选举的人是根据什么和怎样产生的。因此,在一般情况下,核心组还能发挥作用,群众也还指挥得动,可是到了矛盾尖锐的时刻;谁都可以不听谁的,因为谁对谁实际上都没有约束力,没有权威性。
又粗又长的自卷烟抽到三分之二时,姬换歪还没有想好摆脱僵局的办法。会场在长时间沉默中形成的压抑气氛似乎已到极限。结果,一个或许是此时最不该开口的人冒出了一句;
〃不行就暂时休会吧!〃
声音倒是好听的。她是核心组里两位女性之一,叫骆彤珍。据认为,她在被捕期间不仅丧失了气节,还丧失了别的节,只是因为一些奇奇怪怪曲曲折折的原因,仍然留在了核心组,不过排在了最末,即第十七位。
〃先别急!〃姬换丞急忙把话接过去,一面瞥了赵反一眼。他很怕赵反种骆彤珍发一通邪火,因为赵反一直很瞧不起骆彤珍,曾经在私下里说她是〃什么都可以不要的臭娘儿们〃。幸好赵反今天似乎只对罗北亢有气,对骆彤珍的话显得根本没在意。
然后姬焕丞扫了整个会场一眼。看来大家对骆彤珍的话都设怎么注意。。这虽说有点怪,但至少让姬焕丞暂时安心了些。
姬焕丞认为骆彤珍的意见不可取。不错,当核心组会议上出现尖锐对立的意见时,用暂时休会的办法,避免会上正面冲突,再通过台下小范围换相协调不同看法,过去多次采用过,通常也有效。但今天的问题非同往常,性质严重,又很紧迫,如果不在会上形成一个原则的说法,会下活动就有可能助长分裂倾向。不过,这些道理不宜、也不必要在会上直接讲出来。他意识到他的下一句话不应是说明性的,而应把会议引上一个合适的方向。他已经开了口,人们也就把注意力转向了他。他慢慢地抽了口烟,微皱着眉,像在思索,像在大体上已胸有成竹之后从容不迫地做最后的斟酌。其实他仍然不知如何是好。他再次抬起目光环顾会场,发虚、发散的眼神挨个儿掠过十六张各不相同的险。他感到对其中的许多人都说不上有真正的了解;接着心里又岔出一个离题颇远的疑问:这伙人究竟是怎么凑到一块儿来的?
〃联司〃平反以后,原来的核心组成员获释出狱,受到了〃九?一一〃以后成立的地下核心组真诚的欢迎和慰问。两套核心班子〃胜利会师〃之日,也就是争夺开始之时。两个班子必须合并为一个,还不能人数太多,总得有人退出核心圈外。这件事紧张万分地折腾了一个多月才告一段落,中间经历的干变万化,纵横捭阖摔园,协商折冲,握手踢脚,没有一个人能了解其中哪怕三分之一的情况,以致等到有了结果,也没人说得透这结果究竟是怎样出来的。因素太多、太复杂、太微妙了。于是这结果中的许多现象就像司芬克斯之谜一样深奥。比如对被捕过的大部分老班子成员来说,〃狱中表现〃一直是个易受攻击的敏感区,协商过程中也时常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休,而结果呢,被挤出圈外的几位都不过是说过些一般的软话,骆彤珍倒留在了圈内,罗北亢甚至排在第九位,阎绍则不过从名义上降至第三位,实际上仍然与赵反分别各管文武一面。应文礼多次表示不进核心组,但根本没人打算考虑他的意愿。项光既不属于老班子,也不属于地下新班子,却被双方面…致推了出来,尽管他本人再三表示坚辞,他的名字却从未从内部协商候选名单上划掉过。想干的不能干,这两个不想干的显得非干不可,似乎是未来新班子中极重要的骨干分子,然而结果揭晓时,他们分别被排在了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