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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儿真是他的家了。
三屉桌上,放着两摞书,其中的几本,当他是她的俘虏时,她见过。
她在三屉桌前坐下,犹豫了一下以后,轻轻拉开了当中的抽屉。抽屉里放着几十页演算微积分的算草,和…些描在计算纸上的函数图形;下面,便是那四本《微积分教程》。她信手翻开第一册,发现里面夹着一张卡片,上面用恭整的仿宋体写了一段文字:
这部书是一位惨遭不幸者的遗物,由珍藏着它的她的妹妹,在一个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以特殊的方式借给了我。我应该对得起这份情谊。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如此看重她的情谊,使她感到欣慰,甚至感到已经得到了报偿。她关上抽屉,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用拳头支着下巴颌,沉思默想起来。她想起一件件和他有关的往事,心里也一遍遍地断定他是个好人,是个可以信赖的朋友。可是,忽然间一个顿挫,就像走路时忽然被绊了一下,她想到自己目前的处境。正是这个可以信赖的朋友绑架了她。他究竟想干什么?他说〃做客〃是什么意思?闹着玩儿?不可能。他冒了很大的危险,而且真地受了伤。或许受伤都得说是万幸,那颗子弹如果再往右偏几寸……想到这里,她脸色苍白,闭上了眼睛。
也就不再继续猜想他的目的。说到底,她并没有多少真正的忧虑或恐慌。她根本无法建立起他会伤害自己的任何假设。
她开始更仔细地打量这个房间,他的家。都说房间很能显示主人的性格。两口书柜是房间里最有光彩的部分,从里到外都干净整齐。他爱书。不过,整体来说,房间的整洁程度只能算是中等的。或者说,大面上还过得去。看来,他希望有一个整洁的环境,但舍不得花足够的时间去清扫整理。看,地面扫了,都漏扫了屋角;桌面擦过,床栏上却一层灰土。
她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目光已经在寻找着扫帚和抹布。两样东西都看见了,她才明白自己的下意识想干什么。她又坐下了。她觉得有点儿好笑,怎么会想起来去替他扫地擦床栏?
你想不想当这间屋子的女主人?
啪!这念头就这样突兀地、仿佛真是带着响儿地跳了出来。似乎把许许多多的中间环节,必不可少的曲折含蓄,一下子都超越了,省略了。她急忙用双手捂住涨得通红的脸,却抑制不住心里一阵突突乱跳。她让自己的想法给吓坏了。可是,等她确信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危险时,她渐渐觉得或许不应该假装从来没有过这个念头。不,这念头不是别人的,也不是别人强加给她的。这念头确实是她自己的。她其实早已意识到它的存在,但是却不敢靠近它,只在离它很远的边缘上徘徊,还常常故意把目光投向相反的方向。结果它突然跳出来了像〃阶级敌人〃那样跳出来了,猖狂进攻了。一下子就比她希望的走得远得多。
我真地希望过慢慢走,也就是说慢慢接近那个目标吗?她问自己,但想不出答案。似乎这个突然跳出来的念头,把一切〃慢慢来〃的可能性都压缩到不再存在了。
然而心里又似乎有什么被压抑着的东西萌动起来,释放出来。她已经是一个够大的女孩儿了,已经到了那种年龄,不是朦胧地、而是开始比较具体地想到女人们要想的事情了:当妻子,做母亲。就是说要嫁人。想到这些事确实挺让人害臊的,可是细想想,又没什么可害臊的。
为什么想到了嫁人,却没有想到爱情?这倒是有点儿让她失望,让她伤心的。可是她真地不知道怎样去想爱情达个东西。爱情似乎是崇高的,又似乎是被禁止的。或许,它要么崇高得高不可攀,要么就会坠入资产阶级的腐朽情感,还不如干脆没有。在她的印象里(她想不起是谁或哪些人讲的了),真正的爱情必须是在共同的革命斗争中建立起来的最纯洁、最无私、最高尚的同志式的感情,大概只有马克思和燕妮才配享有,连恩格斯都只能为了革命把爱情牺牲掉,而李玉和、郭建光、杨子荣这样的英雄也都没有爱情,那么,她迟丽中凭什么要奢望得到它?不,你达不到那样的思想境界,硬要做非分的妄想,结果只能导致思想的腐化和堕落。你能爱上那个顶光吗?不能。你们不是一个观点的,根本谈不上在共同的革命斗争中产生革命的爱情。
与其受到资产阶级思想的侵蚀、毒害,她宁愿没有爱情。当然,她能想得这样轻松,是因为她相信没有爱情毫不影响嫁人。配享有爱情的人世上没几个,可几乎所有的女孩儿都嫁人。挑选由自己或别人一个丈夫比冒险尝试爱情显然要方便得多也容易得多。你不可能爱上项光;但是嫁给他的机会却比较多。
当然也有障碍。
想到障碍,她顿时觉得扫兴。可是,这又使她灵机一动,觉得无意间抓住了自己的真实心理。她不讨厌项光,相反的,跟他相处时她是愉快的。那么,如果有人把…切都安排好了,然后来对她说:嫁绘项光吧!她想她不会拒绝。那样她没准真会成为这间屋子的女主人。可是现在不仅没人替她安排一切,而且明摆着有许多巨大的障碍横亘在他们中间,即使她愿意,她也不知道怎样才能越过这些障碍。
我们不是一个观点的,她想。
她打了个阿欠。该睡觉了。真没意思。她和衣在木板床上躺下。她感到他那长锥子般的目光正盯着自己。那是照片。这照片提示了另一个巨大的障碍;他的家庭。他那个家庭怎么看都不对劲。不是高干就是黑帮。他会不会也像他父亲那样不是大红就是漆黑?
她感到有点冷,犹豫了一下,还是扯开了被子盖在身上。有一种直觉:男人的被子都很脏。渐渐觉得暖和起来,却又带着盖了一条脏被子的委屈,她睡着了。接着便是一些凌乱的梦。梦里都是些既让人痛苦又无可奈何的事。记不住、也搞不清那些事的缘由情节,只留下一份沉甸甸的心境。
天快亮时,她被一阵剧烈的爆炸声惊醒。她是从熟睡中被惊醒的,没有觉出那爆炸的剧烈程度,只是听到了爆炸声的余波。她翻了个身,很快就又睡着了。
这时,南部联络站里正乱作…团。三层楼房的东半截整个炸塌了,随后起了火。呼救声呻吟声和各种喊声响成一片。守在四周围墙火力点或岗哨里的人正要去救应,却听到墙外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冲啊〃冲啊〃的喊声,忙不迭各守岗位,轻重火力一起朝外还击。打了一阵,才发现对方并没有认真冲过来。这时节,赵反指挥着他的主要兵力,朝围困文工团大院的对手猛扫过去,打得那些惊慌中不明情况又失去了指挥的残兵败将溃不成军,各自逃散。赵反的人也不追赶,直奔文工团大院,与困守其中的小分队胜利会合了。
各分队陆续前来报告战果:缴获的对方丢弃的枪枝弹药数量可观,而我方总共只有五名轻伤和一名重伤。赵反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吐掉了两天来心头的所有郁积,眯起一只眼,望着南郊联络站还在燃烧的火光,下令撤掉对那里的包围;
〃离他们远点,让他们自己收拾去!〃
30
几分钟之内,迟丽中觉得一切都变了。生活变了。世界变了。昨天,准确地说,刚刚过去不到十二小时的昨晚,一下子变得异常遥远;她那时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有过的想法,都显得幼稚之极,和她现在所感觉到的生活、世界,不合拍、不协调到了极点。
阳光本来是很好的。它斜斜的,带着清早的温暖和明媚,照在三屉桌上。桌上摆着吕永昶给她带来的早点:酒酿丸子和油条。吕永昶沉着脸,说是在她吃完早点以前不会回答她的任何问题。于是她胃口极好地吃光了那酒酿丸子和油条。
〃项光怎么没来?〃她问。那改变生活、改变世界的〃几分钟〃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他住院了。〃
〃怎么?他的伤很重吗?〃
〃重。医生说需要手术,弄得不好,可能需要……〃
〃什么?〃
〃截肢。〃
迟丽中的脸刷地苍白了。她根本没想到会这样。她亲手包扎过那伤口,亲眼看见从伤口流出来的血。可是她并不觉得那有多严重。她不知根据什么就以为那不过是擦破了一点皮,顶多咬掉了一点肉,无非将来留下一块疤。当时为什么只往轻巧的一面想?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理解了。
〃他住在哪个医院?〃她忽然很快地说,〃我要去看看他。不,你现在就带我去!〃
〃现在不行。我师傅说了,最近两三天里肯定会有好多人去看他,你碰见了不方便。什么时候合适,他会让我通知你。〃
〃那么我现在怎么办?你们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你现在就可以回家。〃
〃什么?〃
〃你现在就可以回家。我可以把你送到你家门口。〃
〃那么你们昨晚绑架我究竟是什么目的?〃
〃天亮前的瀑炸声,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是怎么回事?〃
〃把你们的南郊联络站大楼炸了。〃
〃真……真的?〃
〃我想是真的。我没到那儿去。不过反正一样,那就是炸了。〃
〃这么说,项光他事先知道?我是说炸楼的事他事先知道?〃
〃知道。〃
〃也就是说,他参与了?〃
〃不,他反对炸楼。〃
〃他反对?〃
〃他坚决反对。我就在他旁边……〃
〃我不信!既然他坚决反对,为什么没有制止住?〃
〃他没有这个力量。在你们用机枪扫射送饭队伍,打死我们十四个人以后,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