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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是夜间值勤,〃迟丽云战斗队〃全体成员都住在学校里。她们的宿舍是紧挨着的三间,每间住四人,上下铺,所以不显得太挤。
这天晚上,有六个队员聚集在其中的一间。左边上层铺上,躺着一个略显瘦弱的姑娘,她叫辛文俊。现在本该她当班,但是她头疼,便由和她同组、睡在她下面的杨彩霞独自去了。此刻杨彩霞的铺上坐着两个住在隔壁的队员。靠窗的一个叫甘荷香,正在织一件线衣,短粗的身材,因为窝在床与墙之间,显得更短了。坐在她外侧的是费璇,右手吊在三角巾里,离得很近的眉毛时常皱在一起,像在提醒人们她正在忍受着伤痛。
皮兰兰正在门口洗衣服。她很胖,体重有一百五十多斤,宽眉毛,阔鼻梁,多肉的鼻子,吃八方的嘴,在四方形的大宽脸上各据一方,眼睛虽然小了些,占据的地盘毫不节省。她自知长得不俊,就更加珍惜一身又白又细的皮肤,经常宣扬〃一白遮百丑〃。每次外出,哪怕只是在门口转了一转,回来后必定把手脸彻底洗一遍,时间决不少于十五分钟,再擦上按季节不同随时调整配比的雪花膏和香脂。为了和干净的脸蛋相配,衣着用物自然也得干净,所以一有空闲总是在洗东西,以至伙伴们都大为惊诧,想不通她怎么总有东西可洗。
姑娘们爱美无可厚非,虽说在公开场合大家把它说成是资产阶级思想,但在私下里,特别是在完全由姑娘组成的集体中,显然并不甘心把这点天性拱手让给腐朽垂死的资产阶级所独享。因此,有些姑娘怨恨爹妈没把自己生得足够标致,大概也是常情。杜月梅就是其中一例,她差一点可以成为一个美人,她有苗条、匀称的身段,黑而亮的头发,无可挑剔的脑型和额,眉毛弯弯如同新月,双眼皮的不大不小的眼睛顾盼生辉,精致的鼻子小巧玲珑。不幸的是,上帝在创造了这美好的一切之后,突然丧失了美感,毫无道理地硬给她按上了一张凸出而又过分宽大的嘴,并且在塑造下巴时大大地偷工减料,在厚厚的下嘴唇底下,不足两公分就到达了脸部的边界,陡然向后收进去。
〃喂,你们说说,那天的那个迟丽中怎么样?〃杜月梅坐在另一张床铺的上层边沿,耷拉下来的两条小腿悠荡着。
〃先把你的臭脚缩回去!〃斜倚在下层铺的魏萍抗议着,随手给了那悠荡的小腿一巴掌。在这个对长相很敏感的集体里,魏萍自称是〃标准人〃。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不白不黑,不漂亮也不难看。
挨了打的杜月梅夸张地尖叫了一声,把腿缩了回去,但她懒得脱鞋,就把脚搁在床沿栏杆上,一面再次发问:〃你们说,迟丽中怎么样?〃
躺在她对面铺上的辛文俊不满地说:〃你们安安静静说会儿话行不行?老是打打闹闹的,人家头都头疼死了!〃
没人理睬辛文俊,但却也没再打闹,真地议论起迟丽中来了。
〃我看人家不简单,〃费璇钦羡地说,〃年纪跟咱们差不多,也是高中才毕业,可已经是总部里一个组的负责人啦!〃
〃也就是一个组,又不是核心组!〃魏萍故意贬抑地说。
〃那也不简单了,〃费璇争辩地说,〃全康平市各学校,都得听她的!〃
〃一个人的价值不在职务高低,〃甘荷香一边织着线衣一边说,〃关键要看水平高不高。〃
〃那你看迟丽中的水平高不高?〃不安静的杜月梅把脑袋伸下来问甘荷香。
门口的皮兰兰却插进来道:〃谁处在那个地位,都会讲那一套话,有啥水平高矬?〃
〃不对!〃费璇极力争辩,〃人家要是没那个水平,怎么会让她负那个责任?〃
别看这种推理方法是跛足的,在这儿却颇有力量,一时竟使四个人哑口无言,惟有杜月梅能从奇特的角度提出反驳:〃男同志或许是那样,女的就不一定,女的要当头儿,首先得靠漂亮。〃
这似乎也合乎事实,再说迟丽中也确实漂亮。尊重事实的费璇也不能不表示同意:〃这倒不假,人家迟丽中就是漂亮,好像比她姐姐还漂亮些。〃
皮兰兰停止了搓衣服,郑重指出:〃漂亮不漂亮,不光靠长相,还得会打扮。你看迟丽中那身衣服,洗得多干净,压得多平整,说不定还是烫过的。〃
〃可惜她不够胖,〃魏萍尖刻地挖苦道,〃不然就能把衣服撑架得更有样了。〃
〃哟,你想找倒楣?〃皮兰兰装作恼怒地端起半盆水要泼魏萍,魏萍便发出一声尖叫。
〃魏萍,又是你!〃头疼的辛文俊再次提出抗议,〃非让我头疼死了你才解气?〃
〃这回可冤枉,你看兰兰要泼我!〃
上层铺上的杜月梅又把腿耷拉下来,护着魏萍,又颇有威严地制止皮兰兰:〃你快洗你的吧!〃看皮兰兰重又去搓衣服,这才重拾刚才的话题,〃我说的没错,不信你们只管瞧。远的不说,就说咱们队,谁最漂亮?咱们的队长尤兰英!谁第二?可怜的副队长查明月。再往下排,就数杨彩霞了。彩霞现在已经是个红人了,重点发言就指定她,赶明儿补选副队长,肯定错不了,准是她!〃
〃照你这么说,就应该是迟丽中比尤兰英更漂亮得多喽?喂,把臭脚挪挪!〃魏萍这次只是在那悠荡的小腿上拨拉了一下,〃可我看尤兰英并不比迟丽中差多少。〃
〃终归差点!〃杜月梅又把脚搁在栏杆上。
〃光论长相倒差不太多,〃费璇还是竭力保迟,〃可风度差远了。风度是骨头,长相只是一张皮!〃
〃这问题,一人一个看法!〃皮兰兰这回是一边搓着衣服一边说,〃依我看,还是咱们兰英占上风;迟丽中不如尤兰英丰满!〃
这场争论也许会无休止地继续下去,如果不是被议论的人物之一尤兰英突然出现。
〃辛文俊!〃人没到,尤兰英清脆的喊声先到了。
〃有!〃辛文俊答应着,勉强抬起身来。
〃你躺着,杨彩霞呢?〃
〃站哨去了。〃
〃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她一个人行。〃
〃糟糕!〃尤兰英一跺脚,就眼来时同样匆忙地走了,只是在门口留下一句话,〃以后有人不能站哨,得有替班的,不能再一个人去。〃
尤兰英走了好一阵,宿舍里还是一片沉默,人人心里都罩上了一片阴影。费璇的眉皱得更紧了,好象伤口又在作疼。在那个流血的夜晚之后,她和头部负伤的常莲莲成了〃联司〃派的俘虏,几经交涉才被遣返回来。所以她对那个夜晚的记忆也更黑暗。
最后还是甘荷香怯怯地说出了大家的心事:〃准是有情况……〃
〃彩霞可别出什么事才好,〃辛文俊不安地说,随即坐了起来,〃我还是去哨位上看看。〃
〃算了,〃杜月梅懒懒地说,〃咱们队长准是已经去了。〃
〃这话有理,〃皮兰兰也说,〃尤兰英跟杨彩霞好着呢。〃
她们猜得不错,尤兰英确实到哨位上找杨彩霞去了。刚才上面通知让加强警戒,虽没说有什么具体情况,还是让人感到气氛紧张。杨彩霞独自站哨,确实让她不放心。
出了学校的侧门,穿过一条大车道,就进入一片丘陵地带。时间还不到十点,这里却早一片谧静。月亮已经升起,但由于树荫和灌木丛的遮掩,弯曲的小路仍显得很黑。尤兰英停下来四周看了看,听了听,把盒子枪抽出来提在手里,仗着胆向前走去,转过几个小山包,就到了分配给她们队的哨位。
哨位上没有人。
这个鬼东西,躲到哪儿去了?她纳闷地想,是不是故意藏起来想吓她?不会的,再三讲过严禁在哨位上开开玩笑。难道出了什么事?这么一想,心里紧张起来。她扳开盒子枪的大机头,把脚步格外放轻,小心翼翼地沿着灌木丛的间隙往山上走,想从高处看看周围情况。
哗啦啦……沙沙……
她吃惊地收住脚。这碰动灌木枝的声音就在附近,恐怕只在五六米以内。心里怦怦直跳,紧张地瞪大眼睛,却什么都看不见。
忽然间一阵哧哧的轻笑声。
尤兰英下意识地把枪苗子对准那个方向。
〃去,去,放开……〃
说话的声音很低,但她马上就听出那是杨彩霞的声音。
〃怎么你?嗯?〃
这是个男人的声音,尖声尖气的,听不出是谁,可能是学校的一个男生。或许是哪个战斗队里的野小子跑来欺负杨彩霞?
〃什么怎么?你已经……你有没有够?〃杨彩霞的声音决无反抗之意,倒是带有挑逗意味的娇嗔。
〃说好了不躲,可你又躲,〃那男生的声音是涎皮拉脸的,〃躲了不算。〃
〃好,这回不躲,说好了,就这一回了。〃
尤兰英不知所措地呆立着。一阵树枝的沙沙声,随后是吧的一响,接着又是一阵哧哧的轻笑。
下贱货!她恼怒地暗骂了一声,心里一阵阵冒火。作为队长,她怎能容忍一个队员擅离哨位去干这种事?但她马上又犹豫起来。杨彩霞不是一般的队员。首先,她是她最要好的朋友,就此扯破脸皮,值吗?第二,她是队里的骨干,事情闹开,自己就失去了一个膀臂。最后,这种事张扬出来,全队都跟着丢脸。再说总部的老高还说要在全市树一树这个战斗队……
尤兰英正拿不定主意,那边又发出一阵碰动灌木枝的声响,传来杨彩霞的娇嗔:〃坏蛋,你要干什么?〃
男的没有搭腔;树枝又响了一阵,然后是杨彩霞的更低的声音:〃滚开,再动,我可要喊了。〃
〃你喊吧。〃
〃我可真地要喊啦。〃
〃别忸怩了,又不是头一回……〃
〃王八蛋,我咬死你!〃
下面是更低的耳语,听不清了。夏夜的风令人沉醉地吹拂着,间或送来一阵树枝的沙沙声,和一些模糊的、难以分辨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喘息声和呻吟声。
〃好吗?〃男的问。
〃不许说话!再说,我咬死你!〃
尤兰英傻了。她明明猜出了那是怎么回事,偏偏又要一再怀疑: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