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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
她从坐着的地方向前探了探身,变成蹲在他的旁边了。
〃跑出来的?〃她问。
他没有回答。
〃还是要回去?〃她又问。
他仍然沉默着。
她忽然莞尔一笑:〃对了,人家已经把你认出来了,不回去不行了。〃
〃是这样。〃
〃可是你走不到了。〃
〃不,你来不及了,天快亮了。〃
〃如果不是落在你手里……〃
〃我送你走!〃她突然说,把枪往腰里一插,把他的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站了起来。
他简直不敢相信,可是别无办法,只能跟着她走。看到刀子真地是架着他朝边界方向走,他开始有点相信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她问。
〃一块铁片。〃
〃你不会用它给我一下子吧?〃
〃只要是往边界走,就不会。〃
〃可是咱们有时得绕着点,免得碰上人。〃
他看得出,她确实是这样做的。有些哨位他也知道。现在他相信她真是要送他回去了。他猜不出她为什么,只能庆幸自己遇上了好人,或者好运。从绝望中重新有了希望,又有了帮助,他身上似乎也有了气力,可以让自己的腿多承担些自己的体重,以便减轻她的负担,并且走得更快些。
〃左边不远就是我们队的哨位。〃她说,〃再过去一点,就是咱俩头一次见面的地方。〃
〃抓住我的地方。〃
〃对。你是我的……俘虏。〃
她一面说,一面朝左边看了一眼,心里淡淡地想:今晚最后一班是杨彩霞和辛文俊。又有杨彩霞……
她突然警惕地站住。对面有脚步声,而且显然已离得很近。躲避已经来不及了。她果断地把范侠生朝路旁一丛灌木侧面推去。等她朝相反的方向横跨出两步以后,对面传来一声尖里尖气的质问:〃谁?〃
〃是我。〃她沉着地回答。
范侠生被突如其来地一推,险些儿摔倒,踉跄了几步,咬着牙才收住脚站稳。听到那一问一答,知道碰上了麻烦,便赶紧掩身在灌木侧面。
〃到这儿来干什么?〃尖声尖气的声音问。
〃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声音带出了猥亵的调子,〃不能吧?〃
〃少废话!你一个人到这儿来干什么?〃
〃我的巡逻哨……〃
〃胡说!巡逻哨都是俩人一组,你怎么就一个人?再说这儿又不是巡逻路线!〃
范侠生心里一动,透过灌木枝条望去,来的真是独自一个,而且是个瘦巴巴的小子。他觉得手心一阵发热……
〃我有特别任务呀!〃那尖里尖气的声音更加淫邪了,〃我是专为抓你的约会来了。〃
〃放屁!你……〃
〃别出口伤人嘛!你以为我没看见?两个人,搂搂抱抱的;这会儿男的藏起来了,倒让你出来挡头阵,糊弄我?〃
〃再胡扯我毙了你!〃尤兰英刷地抽出盒子枪。
〃唉唉,别!小心走火!得,算我没说,算我什么都没看见,还不行吗?〃
〃不行!没那么便宜!〃
范侠生心里着急,头上冒汗了。他知道那姑娘不能真开枪,看来又很难脱身。即使把他打发走了,难道他不会再偷偷回来那小子显然是个无聊的家伙,很可能干革命出这种无聊事。东方天空已经出现一片薄薄的微明,时间紧迫,不能再拖延了。他必须回去,把情报带给赵反。这么重要的事,岂能断送在这个无聊的小子手里?
〃那还要怎么看?明白了,你是要留下我陪陪你吧?〃尖里尖气的声音又猥亵起来,〃是啊,你们队的事,我一清二楚……〃
这话把尤兰英激怒了。她啪的一声打开了盒子枪的机头。
瘦小子害怕了。他至少担心正对着他的枪可能走火。他开始向侧面移动,避开枪口,而尤兰英的枪口马上跟过来,使他又继续移动,形成一种有趣的僵持,仿佛要让那小子以尤兰英为圆心画一个圆。不过这个圆只画了不到九十弧度。瘦小子转到了范侠生躲藏的那丛灌木前面,两眼紧盯着枪口,根本没留神背后。时间只有一刹那,范侠生的动作干净利索到了极点。瘦小子连哼都没哼出声来,因为他的脖子正夹在范侠生的肘弯里。范侠生松开手时,他就像一根站不住的木棍那样仰面栽倒了,左肋下面露着半截生了锈的匕首柄。
范侠生自己的刀口也被牵痛了,摇晃了一下,幸而尤兰英立即扶住了他。
〃快走……〃他沙哑地说。
尤兰英架起他,一面又有些犹豫地回头看了看那躺倒在地上的瘦小子。范侠生那闪电般的一刺太利落了,她虽然就在正对面,地只注意到他用肘弯夹脖子的动作。她以为那瘦小子只是被摔倒了,或是打昏了。
〃他会不会……〃
〃他什么都不会了,放心走吧!〃
他们终于到达了边界。天光微射,晨曦迷蒙,已经可以分辩十米左右以内的景物了。
〃我不再送你了,〃尤兰英放下范侠生,指给他一条路线,〃你从这里爬过去。两边的岗哨都在二三十米以外,小心点,不会被发现的。万一被人发现了,你只管往前爬,我把他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她掏出那支小手枪塞在他手里,〃这个还给你。等你爬到了安全的地方,就用它朝我这边天上打一枪。〃
他握着带有她体温的小手枪,凝然望了她一会儿,说:〃姑娘,留个姓名吧,日后……〃
尤兰英微微摇摇头:〃真想找我,没有姓名也能找到。你为什么不问问我……〃
〃我正想问,你为什么送我。〃
〃因为,〃她凄然一笑,〃我喜欢你。〃
对于范侠生来说,这是这个充满意外的夜晚里最大的意外。怔了一会儿,才说:〃可是我们并不认识。〃
〃你真傻!这跟认识不认识没关系!好,你走吧!〃她拉起他的肩膀,把自己的脸贴在他的脸上,〃别忘了来找我……走吧,快走吧!〃
他向前爬出五米以后,就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行动了。他知道那个陌生姑娘正在身后目送他;日后他会报答她的,但那要相当长久以后才行。现在他得赶快回去,赶快把重要的情报告诉赵反。他已经查明了那批武器的存放地点以及赵反想要了解的各种情况。赵反会想办法把那批武器解决掉,康平市的局面会……会怎么样?他不大清楚。那不关他的事。他眼前要考虑的,就是以最大的毅力和谨慎,爬完这最后一段路程。
在他爬出十多米以后,尤兰英已经看不见他了。但她仍然紧盯着他爬去的方向,心灵在紧张而痛苦的期待里受着煎熬。时间是一秒又一秒地挨过去的。天色在迅速地变亮,危险在一秒一秒地增加……
啪!一声小手枪的单调的枪响。微明中,一条极细的,几乎难以辩认的弹道,向尤兰英头顶的天空斜射过来,转眼就不见了。
她擦去不知几时流出的泪水,抄近路快步走回学校。一进宿舍就躺在床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被一种异样的紧张和匆忙惊醒。醒来时,只看到同宿舍的人都急急地跑了出去。出了什么事?宿舍里已经没人可问了。困倦战胜了好奇心;既然没叫她,那就是说没她的事。她又闭上眼睛,睡着了。
再次被吵醒是因为哭声。她侧过脸,看见杨彩霞正趴在她对面的铺上失声痛哭。
〃怎么了?〃她坐起来,问。杨彩霞的宿舍在隔壁,怎么跑到这儿来哭了?
〃好姐姐啊!〃杨彩霞突然抱住了她,〃我好苦啊!我把你吵醒了,我没有办法呀!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我不能在自己宿舍里哭啊!〃
〃到底出了什么事?〃尤兰英有点不耐烦地问,她对杨彩霞这样近乎歇斯底里的样子挺不喜欢。
〃他……他给杀死了!〃
〃谁?〃
〃他!就是……那个他!〃
〃是他?〃尤兰英的眼睛突然张大了。
〃就是他,就是他呀!不知道是哪个人杀的……狼心狼崽子呀……一刀捅在心窝里呀……血都没流得出呀……就把他杀了呀……〃
尤兰英惊呆了。现在他才明白范侠生说的那句〃他什么都不会了〃。范侠生杀死了彩霞的相好的。虽说没有外人看见,可这件事能瞒得过去吗?发现范侠生逃走以后,人们很容易把他和这件事联系起来。如果杨彩霞知道了凶手是范侠生,日后范侠生来找我时,杨彩霞会怎么样呢?
天高地阔,路却这么窄!
第八章武胜山中
项光出院的当天下午就到总部报了到,但是说明得隔一天再开始工作,然后去车库借他常用的那辆老旧的吉普,请车队的人替他把油箱装满了油。第二天一早,他把车开到离迟丽中家不远处的拐角上。
迟丽中早晨去上班,走到这里时,刚觉得这辆靠马路左边停着的吉普有点眼熟,车门就在她的面前开了。她既惊且喜看见项光正把一根手指竖在嘴唇上,明白是怕她惊喜中叫出他的名字。这时项光向她伸出另一只手,她也伸过手去,顺势让他拉着上了车。她感到一种天然的默契,心里暖暖的。她坐好,带上车门,车已经启动了。
“到哪儿去?”她问。
项光给了她一个狡黠的微笑,却没有回答。不一会儿,车子在一个公用电话前停下,项光让她去打一个电话请一天假。
“咱们去哪儿?”她又问。
“去做客。好好玩一天。”
“要一整天吗?”
“对,整整一天。今天我不给‘联司’做事,你也不给‘红旗’上班。”
不到八点,他们已经出了康平市区。项光事先已经选好了路线,大部分走的是白天仍然“中立”的繁华区,随后穿过一片“联司”地面,又从那儿进入了两派都不管的农村。
吉普车急速地向西驶去。沙土路面不大平整,车时时颠簸,摇晃,但道路没有大的坡度和转弯,又没有来往车辆行人,所以项光保持着六十左右的时速。
“咱们得抓紧点时间,”他解释说。他始终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前方;技术有限,把车开得这么快,他不敢大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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