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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出来,她吓得半死,气得捶了那窗好几下。爽然白牙胜雪地光是笑,手势乱乱地
指指她又要她出来,她忙更衣梳洗;出得来,爽然把蛋剥了她吃,她问:“怎的啦?
"他嘻嘻笑个不答,一面蹲下来把鸡蛋壳儿埋了。她亦蹲下来,满口蛋黄地捅捅他
道:”啥事儿?你生日?“
他干脆坐下来,两手拢拨着堆小雪山,笑道:“我今儿溜号。”
“到底啥事儿?”
他仍不答,宁静没有追问的习惯,也自由他,吃着鸡蛋看他砌雪山,又侧过头
来望望他,发觉他的鬓发竟长至很低,鬓上一颗黑痣,她忍不住手指刮刮它,愈刮
愈手重,爽然“哟”一声捂着那儿:“别手欠!”
她顽皮地伸伸舌头。他箍住她的脚踝猛地一揪,宁静惨叫一声仰跌在地,幸而
衣服厚并不怎么痛,但还是脸红红地笑着气他。他站起身,拨拔衣上雪,一把扯她
起来,说带她出去玩,她本来披着斗篷,因骑自行车不方便,只得进去换件短袄,
顺便把方才仓猝梳成的头发理一理。
午饭是在“小洞天”饺子馆吃的,天气十分冷,漫天撒着雪片。宁静最爱吃素
馅的,爽然给她叫了二十个,另外二十个三鲜饺子。
她几乎每五个饺子就得半碗醋,添了又添,把人家一整瓶吃去大半。他逗她道:
“你这么能吃醋呢!”
她“咔”一声咬一口大蒜,投他一眼,继续吃。爽然吃得不专心,看着她一只
又一只地夹,把漏出的馅儿爬拉完,“咔”一口大蒜。他向店伙计要了点白酒,端
着杯慢慢喝,宁静陪着喝一点儿,看着他,笑一笑,觉得很快乐,一身的轻,像外
面漫天的雪,落遍他衣上。
吃完他说带她到一个地方去,宁静虽欲知道是什么地方,但终究把好奇心给镇
压住了。她吃了不少大蒜,爽然一边顺风骑车,一边就闻到强烈的大蒜味儿一股股
地涌来,又刺激又挑衅,不禁心神荡荡的。转过桥时,爽然停下休息。两人倚着栏
杆,下面是结了冰的浑河,许多小孩在冰上横冲直撞地溜冰,初学的动不动便“吧
哒”一声栽倒。
他问道:“会溜冰不?”
“会,以前在三家子常溜,你呢?”
“溜得不好。”
走了一截子,她调过身子面对他,变得一步步往后退。右手在栏杆上一盖盖地
道:“我觉得没有名字的东西,好比这座桥,好像没有负担,可以不负责任似的。”
“那我宁可没有名字。”爽然道。
“为什么?”
“那时有些责任,我就可以不必负。”
“比如呢?”
“订了亲。”这句话他是极低声念的,仅仅启了启嘴唇。
宁静听不到,猜着了,依旧调回身子走。没两步紧紧棉袍小跳两下子,爽然知
道她冷,遂道:“上车吧!”
这回他骑得较快,寒风虎虎地打耳旁削过。她顶着大风嚷道:“我知道那地方
是你家。”她喜欢大风里这样跟他高声讲话,仿佛活得特别充足显赫。
河北地区还不曾发展,有一半是农田村舍,其余多是民房。爽然载她拐过几个
街口便到家。房子的格式和她在沈阳的四合宅院差不多,是林家未到上海时已住下
的,丢空了十数年,回来整饬修葺过才又住下。
是爽然母亲应的门,一望而知是上海人,白皙脸皮,富富泰泰,脑后绾个髻,
脸型显得更柔润丰盈。她系着围裙,仍有些十里洋场的商业味道,宁静也摸不着自
己是先入为主,抑或凭直觉。爽然和他的母亲东北上海话混杂地嘀咕几句,她觉得
异样,好像他换了一种方言,就换了另一个人似的。与爽然在一起,她第一次有失
落之感。只听得林太太笑着道;“是呀?”然后热情地握住她的手道:“哟,怪可
怜见儿的。到抚顺这么久,也不早点儿来玩玩。”宁静客气两句。众人踏雪来至正
房客厅,带上厅门,林太太在火炉里加几块煤块儿,爽然问:“爸爸呢?”
她回道:“出去了,待会儿就能回来。你陪陪小静,我把晚饭的东西准备好的。”
“这么看,我和小静外头溜达溜达,省得干等着。”
平常爽然很少直接唤她。如今在他母亲而前这样喊她,宁静听在心里,很是亲
切。
林太太却蹙眉道:“暧,甭去了,大冷天的,屋子里多暖和,而且素云说好来
的呢。”
爽然道:“没事儿,打个转儿就回来。”
屋子里暖烘烘的,宁静也懒得动弹,既然爽然坚持,唯有依他。回来时林宏烈
正在厅里看报纸。见到宁静,随便和她叙叙寒温,探问赵云涛的近况,便向爽然道
;“你没请顺生来?”
“他不干。”
林宏烈不怿道:“睡不肯在这儿睡,要在店里睡;现在连在这儿吃顿儿饭也不
肯。让熊柏年知道了,倒以为俺们亏待他儿子。”
“年轻人在长辈面前总是显得拘束,那也是常情。我却嫌他贼懒贼懒的,一天
到晚着溜号儿,听说还是窑子里的熟客。帐目让他管理,我真有点儿不放心。”
“唉!你就一眼儿睁一眼儿闭的,将就点儿,要不是他父亲,这爿绸缎庄还是
没影儿的事儿呢。”j
爽然悻悻地道:“哼,我可不管,看不惯就骂,那兔崽子,不知好歹!”
林宏烈直起身子瞠目道:“你们关系不大好,是不是?”
爽然不吱声,林宏烈又道:“你别忘了,俺们家可是靠这片店吃饭的。人家熊
柏年大富大贵,答应投资是凑凑兴儿,旗胜垮了就拉倒,一根汗毛都伤不了。”
爽然不耐道:“哎,俺们别谈这个,闷坏小静了,啊?”
宁静笑一笑,厅里顿时沉寂下来,外面的风雪声响遍廊院。
宁静退下手闷子想偌大的屋子住着一家三口,未免冷清。问起爽然,他告诉她
原与族里的亲戚一块儿住,后来陆续搬出去了,讲的当儿,陈素云来了,简直盛装
出场,眉眼唇颊都化了妆,穿闪黑狐狸皮大衣,紫色毛裤,脚上一双牛皮翻毛短靴。
脱掉大衣始见里面的浅紫套头毛衣,玫瑰紫绣花短袄。她送给爽然一个嫣红纸包装
的小盒子道:“生日快乐!”
宁静瞪瞪他。他连这都要瞒她。
爽然接过礼物道声谢,当面拆了,是一对镀金椭圆形袖口针。恰巧林太太迎出
来,凑着头鉴赏一会儿,赞叹道;“呀!精致极了!素云你真是的,人来了就行了,
还给他礼物。”
她笑道:“小意思罢了,爽然生日,每年难得一次。”
爽然巡着她的病语,嘲笑道:“哪个人不是每年一次,难道你还好几次不成?”
大家都笑了。
宁静因为自己没送礼物,心里过不去,直埋怨方才没有逼他认。爽然瞒着她,
他父母自然不知情,一定以为她小器不懂世面。于是有点怏怏的。
素云对爽然道:“你没去绸缎庄?我才刚儿去找你来呢,想着一道来。”
爽然淡淡地道:“是吗?”
林家夫妇都假装没注意,不接腔。林太太回厨房里干活儿,林宏烈问素云许多
话,龇牙咧嘴地和她说笑。宁静想他对她冷眉冷目的,对素云热嘴热舌的,算是表
明态度了,心情又一沉。爽然使劲逗她讲话,她也带答不理儿的。
不一会子,素云起身道:“我到里边儿帮帮伯母。”
林宏烈道:“不用不用,她一个人弄妥当了,弄脏了你这一身衣服可划不来。”
“没事儿,我也不过端端盘子洗洗东西罢了,干不了什么。”说着进去了。
宁静简直坐不住。自己来了这么些时候,一点儿没想到要帮忙。她看看爽然,
怕他已经讨厌她对她失望,可是他照样挺兴头和她乱扯,她没听进去,觉得她果然
不是他人群中的人。人群中,她只认得他一个,然而她是失落的。这一来她灰心得
不得了,更郁郁懒懒的了。
晚饭时候,林太太提着火锅从里面嚷出来:“来喽来喽,酸菜火锅哟!”
厅里马上一阵动乱,林太太把火锅搁在桌子正中,烟囱直冒着呛人的白烟,不
时有妖妖的火舌吐吐吞吞。素云把切好的酸菜肉片分几次端出来,起码十多盘子,
圆满一桌。爽然找份报纸风口处扇扇,林太太道:“不用了不用了,这火我生得旺,
你倒是把花雕拿来暖上一壶。”
宁静这半晌不自在地竖在一旁,留神避免碍着他们,四肢废了般,此时进去帮
忙端菜嘛,倒像是捡现成似的。
爽然把花雕搁在火炉上热,一切也就齐全了。他硬要挨着宁静坐,林宏烈硬要
他挨着素云坐,结局是爽然夹在两个女孩子中间。
林太太笑道:“爽然早就跟我说生日那天得请什么人,弄什么东西,可紧张了。”
爽然眼睛射射宁静,她把嘴唇弯成一弓,取笑的意思。他给她夹了一筷子牛肉
粉丝儿,倒了一大碗醋。林太太补偿似的给素云煮几块山鸡肉,夹给她道:“你尝
尝,甜是不甜?”素云赞好,林太太又道:“你过年再来,该有黄猄肉了。”
宁静吃得没心没意的,大碗醋拌辣油,只有些微波弱浪。爽然使劲给她夹,她
抽冷子又夹回给他,几次他都没发觉,待发觉了,问她怎么了,她说中午吃得饱。
隔着白烟看素云,只见她紫雾雾地在那端,与这环境不协调的眉线胭脂唇膏,
在灯光下不乏迷人之处。只见她煮着酸菜道:“伯母你这锅儿不是铜的吧,我家的
那个铜锅,酸菜放进汤里会变绿的,好看极了。”
林太太道;“哦,那俺们家也有,可是那得坐在小板凳上吃,招待客人恐怕不
大好。”接着向爽然道:“你的酒要烧干啰!”
爽然赶紧取了来,各人倒一杯。林太太进去钳来两块黑炭塞到烟囱里,另外锅
里添点沸水。
宁静爱喝花雕,兼且什么都吃不下。喝得较急,把一张脸灌得通红通红,像是
随时要爆出墙去做太阳。爽然凑过去道:“你像关公。”她难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