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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为残酷行为找到的最好的托辞。枪口随着目标的移动而追踪,猫捕食前一刻的悄无声息,杀气在静默中缓慢凝结。
时机成熟,随即枪响,我像在部队训练过的无数次那样扣动了扳机。我看到那个男人在倒下去之前,身上绽开了一朵粉红色的花,花朵的汁液四处飞溅,飘散到空气中渐渐消逝。那个男人就化作微不足道的纤尘,从此与世无缘。
我在这个时刻不知为何竟想到了我的父亲,想知道他是否在为我的安危而祈祷。心中忽然涌起莫名的惆怅,从此觉得有种东西似乎永远地离我而去了。
从那以后,我的双手浸染过无数人的鲜血,我开始背负起无数的罪恶。是谁出生、成长,又是谁参军、作战,最后终于走进我的视野范围,倒在了我的枪口下。一切像是上帝的安排。我不知道他们的背景、思想,我什么都不能想,我应当做的就是瞄准,扣动扳机,像对待猎物那样机械执行着消灭这一任务。
我并不以杀人无数为光荣,每当有一个生命在我的枪口下灰飞烟灭,我的心灵就会多背负一个沉重的枷锁。我也会为鲜血淋漓的场面颤栗,心悸。可是,意大利法西斯强调的使命感为我每次的判决渲染上了一层理所当然的悲壮色彩。
军人用枪口说话,军人从来不问为什么。
以父之名-无声的告白以父之名(3)
三
她明媚得让人不能直视。
她仿佛一道阳光,照射进压抑的灰色战场。暂时驱散我心头郁结的阴云,融化战场上残酷的冰雪。
我难得从战场上回大本营一次。可是每次回来,我总能看到她。大部分时间,是与她擦肩而过。她推着一车亮晶晶的银色器皿和五颜六色的药水,脚步匆匆。消毒水的味道,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我大口呼吸,使它们融入我的血液。有极少数的时候,我看到她坐在长廊的台阶上,望着远处战场的方向,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她的白衣与栗色的长头发,在凛冽的风中翻飞如蝶。这个场景在此时此刻,竟让关注的人屏息凝神。
作为一个狙击手,在野草和枯枝的掩护下,我整日地潜伏在有可能出现敌情的地方。
从星辰满天一直到第二天的月影下沉,除了开枪射击,我必须保持静止,如石雕木刻一般。长期的风餐露宿冻结了我的语言和情感,甚至连我自己都怀疑在我隐藏的地方是否还有颗心脏在跳动。
实在是厌倦了谛听风吹草动和分辨景物的位移,有极少的时刻,偶尔闪过的一个温暖念头会让我的内心世界重新变得柔和起来——比如白衣的一角。有一点点寄托,生活不再是一味地黯淡无光。
在阿尔巴尼亚,随着意大利战事的屡次受挫和希腊军队的顽强抵抗,我越来越感觉到战争背后隐藏的危机:没有一个恰当的理由发动的战争是无法鼓舞士气的。
然而作为一个法西斯国家麾下的战士,我不能对战争本身做出关于任何个人情感的评价。除了勇往直前,我别无选择。
这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暗中潜伏在草丛中,有消息说今天夜里会有希腊部队把大批的重型武器运藏到这一带。一个小分队和我负责待他们到来以后,把他们一举歼灭。因此在天黑以前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能开枪,否则打草惊蛇,任务就不能按计划完成。
而前一天希腊部队突袭意大利大本营的一个分部,不知是考验还是惩罚,上帝突然和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傍晚时分,我看到了那些熟识的面孔被捆绑着带进我的视野范围内,还有一队扛着机枪的希腊军人。我知道他们将要在这里被处决,脚步声,呼喊声,一片喧嚣中,我突然发现了那双我最不愿意看到的眼睛,我心里一沉,顿时感觉有什么光芒被遮掩住……
事情本身并不复杂,我完全可以毫不犹豫地向着敌人开枪,假如我没有承担责任和义务。然而如果是这样,我根本连握枪的资格都没有。
……时间似乎凝固了,我注视着。
……我听到敌人的枪栓“哗啦”一声齐刷刷地扳动——我没有开枪。
……我听到敌人用希腊语开始数数——我没有开枪。
我闭上双眼,我充耳不闻。敌人的枪响了,随即是一片死寂。
后来我的任务在夜间漂亮圆满地完成,只是在开枪的时候我流泪了。
以父之名-无声的告白以父之名(4)
四
我喜欢今天的夜,天空凝结着大片蓝紫色的云朵,空气中有一丝青草的甘甜。
又一次屏息凝神地观察,又一次贴近目标,瞄准,杀气凝结……今夜,我知道依旧会有人永远地从噩梦中解脱。
可是,这一次终于轮到了自己。
当黑洞洞的枪口向我瞄准的时候,我知道有人即将执行神圣的使命了。好像是无数次设计妥当的游戏场面,开枪的人和受枪的人同是这一幕中悲壮的角色。
当我第一次与这个冰冷的杀人工具进行如此透彻的交流时,心中奔涌着无限的感慨。眼睛里竟溢出了温暖的泪。
我感觉到体内发出骨节碎裂的轰然声响,血液像是沸腾了一样,急速游走。我的身体突然变得很轻,我仰面倒在地上,发觉天空的星星竟如此璀璨夺目。
以父之名-无声的告白以父之名(5)
五
《泪洒基督》。
管风琴庄严肃穆的乐曲在教堂上空回旋,每一个厚重的音节敲打着我脆弱的神经。
此刻我的思绪变得异常活跃……古镇、石板、小教堂、老屋……往日的点滴一幕幕重现。父亲,假如我不选择这场游戏,我依旧是你眼中最单纯安静的孩子,我依旧可以每天听着你的祷告入睡,依旧被你牵着双手,最好一辈子不要松开。
可是父亲,现在我有点儿害怕,我知道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我心里觉得好闷,可是我现在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头好沉,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我不愿听到陌生人祷告的声音,我不敢想像接下来等待我的摇摆着下坠的棺木,泥土,十字架,以及无边的孤独寂寞。我就要沉睡到无尽的黑暗中去了,父亲,我不想就这样睡去。
意识渐渐薄弱,我的思维就要从此消逝。
父亲,我背负着深重的罪孽,请你为我祈祷。
安静安静(1)
一
林伟每次溜冰都不会摔倒,张超的下巴像个“V”,程浩爱弹游戏室的电吉他。一起的时候,我们常去小店吃大排档:猪皮汤、炒饭和烧肉,吞到连渣都不剩。一喝酒我便会醉倒,被他们骂
骂咧咧地抬回宿舍,然后抽烟、睡眠。现在终于毕业。
离开南安的最后一晚,我和安绮坐在巷子里。安绮说:“你走后,什么都会冲淡。”我握住她的手:“一切都不会改变。”“真的吗?”她微笑地问。“不变。”我坚定,“南安和西番只有四个小时的车程。我会时常回来找你。”我们说好了,这一年,谁都不要改变。
西番是一个虚拟的城市,存在这个故事中。那么,我是不是能站在故事外恣意妄为?忧伤的开始,完美的结局。安排悲喜和人物的擦肩而过?做得到与做不到都不重要了,我只想把“曾经”唱个完整。
猴子是我在西番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从南安来。他睡在我的上铺,闲来无事聊起过去。猴子也有个女友,在南安,三年的感情每次回忆都甜甜蜜蜜。他又说学校的女孩很新鲜,可以追求。猴子说:“一堆来到陌生城市的男女,是寂寞难耐的,只要一句好话就能上钩。” 我固执地以为爱情不能儿戏。拒绝随便。
每天都在走路,从一个车站到另一个站点。先是充满好奇地留恋热闹的百货,饿了咬个饭盒,脱去白色外套。学校的课程松散,没有点名记分,我习惯迟到时偷偷潜入一二百人的教室,没有人注意的感觉,就像不复存在。
长途客车后我坐在安绮身边,看她痴痴地盯着我,听她说“你瘦了,人难看了,我心疼了。”而后她抱紧我,这一刹那我相信,我的心再也装不下别人。又抽空去看程浩弹吉他,和张超、林伟打台球。他们说:“你这混小子,总让人担心。”
这样说来,我是个不善变、不善交往的人。想被人讨好,要被人宠坏,永远像一个小孩,长不大。可以吗?老枯马上掀了我一巴掌:“睡觉,别瞎想。”老枯是我在西番认识的第二个朋友,北京人,高高壮壮,我记得第一次我掏出烟,他一扬,整盒丢出窗外:“宿舍内不准抽烟。”老枯的话中,总给人气魄——“别闹”“念书去”“吃饭”等等,猴子说老枯这样的人,乏味得很。
故事走到这里,像出完完全全的男人戏。我也坚定自己,在些些女孩的纠缠中间,隔着安绮。老套的故事是这样演下去的,在和爱人相处多年后,忽然来了一道激情。这道激情让我的眼睛混浊不清。
“苏梅?”我看着同桌的女孩,她的长发扎起,清秀文静。记忆起十二岁那年看的《大时代》,我总爱幻想我是颓废的刘青云,和周慧敏在午夜的公园放扬纸飞机。曾和这个女骇淡淡的恋在小学六年级的我们之间……美术老师家的鱼面……互相搏斗的铅笔……算错的应用题,还有惟一一通电话。“苏梅。”我轻轻地颤抖。
没想到走散在时间里的我们又再次重逢。吃饭时候说起那些老旧的欢乐,苏梅双手交叉成十字,说:“翁家明,我要和你绝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