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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满街小妞儿穿得花花绿绿的时候,我也不会还穿着低档的夹克衫牛仔裤了。
我不知不觉站在长长的队伍中。一只手插在裤兜里摸着那几张大票子,脑子里一直斗争着:买呢,还是不买?不买吧,还是买?“2元+运气=50万!”那大红布条在阳光下迎风招展,每个字都像一团火,烧得我心跳;那首有名的闽南歌曲通过大喇叭一声声唱得响破了天:“一时失志未免哀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好运歹命总要照起工来行,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会拼才会赢!”扩音器里传出的男中音,跟闽南男子汉敢于在商场上拳打脚踢的劲头一样火爆。我心中快要灭了的火苗子又突突燃烧起来。这时播音员还用女演员一样动听的嗓子嚷嚷着:“半个月前,就在这里,被一个小伙子开走一辆桑塔纳!一个月前,在这里被一个小姑娘抱走一台大彩电。先生们,小姐们,良机莫失,时不再来,大家千万要抓住发财的好机会呀!”
我的脚底板像被黏在大街的水泥路上,一步也挪不开。前头的购买者像疯了一样,每人买了一大把红红的彩票。一轮到我,再没有考虑的余地,我把已经捏出了汗水的750元掏了出来,也买了一大把红红的彩票。大家都知道这玩艺儿中奖的概率很低,没有买上几百张上千张,不会有希望。所以我是孤注一掷,把全部家当都押上了。我会如此发疯,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项彩票半个月开一次奖,今天是最后一天,再等一小时就可以开奖。也就是说,仅仅过一小时,我就有希望成为大富姐!
买好彩票,我退到路边,等候开奖。这种玩艺儿其实是一种群众性赌博,那种发财梦足够叫千万人发疯。前头买了彩票的走开了,后头的还像潮水一浪一浪涌来。这时我才感到一身臭汗,天气实在太热了!我的天,这回如果啥也中不了,我可真的栽了,连换洗的衣服也没得穿!
好容易熬到了开奖时间,几名穿着银行服装的男女把电子摇奖机抬了出来亮了亮相,公证员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检查一遍。摇奖机又抬回大楼。一个小姐说,请大家快看大屏幕!大屏幕开头是一片空白,随着喇叭里喊了一声“开奖!”,在屏幕上显出一个透明的大橱柜,那就是摇奖机。一会儿,摇奖机里装满小球,再一会儿,那一大堆小球疯狂地跳动起来,又再过一会儿,一个、两个、三个小球往橱柜底部一个小孔下钻,这就是筛选中奖的号码。我觉得我这时候完全着了魔,街上汽车声人喊声都听不见了,眼睛死盯着那一大堆跳动的小球,心也像那些小球一样不住地狂奔乱跳,通通通地要蹦出胸口也不知过了多久,随着一片惊呼声,几个中奖的数字终于出来了,鬼眨眼一样在大屏幕上一闪一闪。我的天,有的号数离我买到的彩票数字还差十万八千里,有的虽然紧挨着,只差那么一两个数字,却也擦肩而过,反正没有我的份儿。我的五脏六腑一下子就被掏空了,眼巴巴看着那几个幸运儿领奖金,开汽车,抱彩电,高高兴兴走了。我这才掉了魂一样回到住处去。
一到宿舍,我就趴在床上哭了。和我同住一单元的方姐就过来安慰我。我说,我可是没活路了,把这月的工资全“输”光了。方姐就意味深长笑了笑,说,路就在你脚下,看你去不去走呀?我知道她给我指的是什么路,她做那种生意已经有好些年头了,也不用去打工,夜里到几家大宾馆走走,找个单身客房给人家打电话,问,先生,要不要特殊服务呀?陪人家聊天,陪人家过夜,就能挣到大把大把钱。就说住在这个单元的姐妹吧,我们是四人挤一间,方姐是一人包一间,她房里电视、冰箱、空调啥都不缺,身上呼机、手机、小坤包齐全,一出门总是招手打的,像个大小姐阔太太。方姐早就劝我跟她去“坐台”—这是她对她们那个行当的叫法,挺雅致的,不知内情的人还以为是坐在吧台上兑酒卖烟哩—可是我始终没敢答应。
我前面说过了,我们村有个男孩子一直等着我。他叫陈彪,是我的同学。我们村在很高的大山上,只有小学,没有中学,初中三年,我和陈彪都是一块儿去五里外的小镇上学,天天同去同回,在那条五里长的山路上建立起的感情,是不能轻易忘记的。
对啦,也可以说,这就是青梅竹马。可他家也很穷,读完初中就在家里扛锄头。最要命的是连房子都是破破烂烂的,我们就约定好,我出外打三、五年工,挣些钱帮他盖起两间小瓦房,我就回村去和他结婚过日子。
因为我心里装着这个陈彪,方姐过去一跟我提起这事,我都是板起脸来一口回绝的。可是这回我没有吭声,只是躲在床头一直落泪。方姐坐在我床沿细声细气劝我。她说,小吕呀,今天可是一个特好的机会,一个大老板肯出大价钱,一开口就是三万,条件是刚满十八岁,还要百分之百的处女,我哪,没这福分了,只好让你去。你呢,合格不合格,自己掂量掂量吧!想好了,就打我的手机。
方姐说完就去“坐台”侍候客人去了。我一个人慢慢哭累了,口又渴肚又饿,才想起该去宾馆上班。不上班就没饭吃,这是非常实在的。可这个班我怎么也没有心思上了,满脑子都是 “三万元!三万元!”。端盘子的时候,我哗啦一下把一大摞青花瓷盘摔地下了,砸破五块小碟四块大盘。领班要我赔偿,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领班只好炒了我的鱿鱼。
现在只有一条路了—出卖我自己!我一个农家女,从来没做过买卖。小时候,我爹在菜园里割点韭菜,挖点芋子,摘点辣椒、茄子、豇豆什么的,要我到墟上去卖,我怎么也叫不出口,一篮子鲜菜怎么背去还怎么背回来。现在可好,我得叫卖我自己了!
章大队长,任中队长,你们说我这样讲是为自己开脱。这也对。当时我的确也还有别的路。比方,我向方姐借几十块钱,买了车票回家;还有个办法,换一家宾馆再找一份工做。这些我都想过。可是,我哪有机会一家伙就挣三万元呀,我除非去偷去抢去杀人呀!我这样做当然是对不起陈彪,可是我下定决心就来这一回,挣到三万我就回家和他结婚。这事除了方姐谁也不会知道,我村里人更不会知道,我就做这一回,以后我对陈彪一千个好一万个好,也就扯平了。我就这样反反复复想了一个钟点,最后才去公用电话亭给方姐打电话。事实上,到了这个份上,我心里还是慌里慌张,给方姐打电话拨一次错一次,一直拨到第五次,我才把电话拨通。
方姐吃过晚饭才赶回来。我问方姐,是个老头吗?她说什么老头?我看他最多才三四十岁吧!我又问,是个丑八怪?方姐说不丑,有模有样的一个大老板。哎,你操心这么多干啥?方姐又教训我,要做这种事只能看钱不看人。打个比方说,你是个商店老板,人家来买你的货,又肯给你好价钱,你还能挑人家长得好看不好看吗?
我最后剩下一个担心:他是不是真能给我那么多钱?方姐说你放心,这是“小香港”当今的行情。我傻不楞登问,你天天都能挣这么多钱?方姐笑了,臭美你吧!这是第一次,叫“开苞”,我人老花黄的能值这价钱?记着,带上你的身份证,人家还要看你是不是十八岁哩。哎呀,时候不早了,你别磨磨蹭蹭的,快打扮打扮吧!
方姐非常慷慨地给我一大堆香水、香波、唇膏什么的,又借我一套质地很好的旗袍裙。一个小时后,我就打扮成个小妖精,由方姐领着向一家大宾馆走去。我当时的心情,有点像一头牲口被牵到屠宰场去挨刀。当然,牲口是被迫的,只有害怕;我除了害怕,还有几分自愿:我得承认,我非常非常需要钱!
方姐领着我进了一家三星级豪华酒店,乘电梯上了好几层楼,一路上遇见好几个穿工作服的小姐,我吓得头也不敢抬,方姐却笑眯眯地跟人家打招呼,可见她在这些大酒店混得很熟。最后,我们停在一间客房门前,方姐按响电铃。一个胖男人把门打开一条缝,方姐把我往里一推,神秘一笑,又跟人家飞了个吻,转身走了。
心一下子跳得十分厉害。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一个房间里面对一个男人。我抬头偷觑他一眼,什么三四十岁呀,腮帮鼓鼓的,眼泡鼓鼓的,下巴鼓鼓的,肚子鼓鼓的我的妈呀!少说也有五十大几了,做我老爸绰绰有余!
后悔是来不及了,逃跑也跑不了,我想算了算了,就做一次牲口挨一刀吧!我头低低的站着。我准备他请我坐,请我喝茶,我想总有一个互通姓名、聊天说地、酝酿感情的过程吧,可是没有,我听见那个胖老头说,哟,小姐,好漂亮啦!
他像饿了一冬的狼,一下子就扑过来搂搂抱抱。
他说的是一种粤语普通话,什么句子后面都有一个长长的拖腔。他问,带着身份证了吗?
我把身份证给了他。他看了看说,嗯,不错,一九七七年生的,是十八岁啦。我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