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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宫暖流-女子监狱纪事 作者:季仲-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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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社会帮教”呀,什么“家庭访问”呀,什么家属探监和家属来信呀,通统看成无用的狗屁。现在轮到了我,才知道亲人的话,最能打动罪犯的心,往往是一剂救命的良药。
  我从此情绪平静下来,与同改们相处也相安无事,干活自然是一流的。女监的一切规矩、纪律又是那么熟悉,两个月后,我就成了中队的改造积极分子。

  任思嘉——
  起床铃响过之后,我跑步到大操场带领五大队两百多名女犯出操。前大队长洪月娥已经是这个大队的一名女犯,继任大队长章彬彬重病缠身。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总部任命我代理五大队大队长之职。
  自从章彬彬带病冒雨救活洪月娥的事迹传开后,五大队的女犯们受到极大的震动。吕金妹说:“人心都是肉长的,有章大队长这样的好干部,我们再不好好改造,还算个人吗?”许多“二进宫”、“三进宫”的老油子,也变得老实守法了。更令我惊异的,是洪月娥那样暴戾难驯顽固不化的顶尖人物,也变得驯顺而平静了。
  洪月娥的变化,跟朱亦龙那封来信也许大有关系。我见她悄悄哭过好几回。早先的洪月娥都是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啥时见她流过泪?我想,一头雄狮和猛虎都会动情,都会伤心落泪,这个世界肯定就会变得更加宁静而美好。
  两百多名女犯成三列纵队齐刷刷站好了。我亮着嗓门叫道:
  “洪月娥!”
  洪月娥在队列里应了一声:“到!”
  我下达口令:“出列!”
  洪月娥从队列里三大步跨了出来。
  我下令道:“你带着队伍走两圈!”
  洪月娥就发号施令:“立—正!向左—转!起步—
  走!”
  洪月娥毕竟曾经是从警二十多年的老警官,这一套她玩得熟练极了,预令拖长两拍,命令戛然而止。一支两百多人的女犯队伍,呱哒呱哒走得像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女犯们在大操场上走了几圈了,洪月娥把队伍带在我跟前报告说:“报告大队长,操练完毕!”
  我说:“指挥大家唱支歌吧!”
  洪月娥起了个调,歌声在大操场上空响起来:
  耳畔响着儿女的呼喊,
  远方传来亲人的叮咛;
  大墙的寒夜是多么漫长哟,
  我们盼望着自由的黎明。
  用泪水洗涤心头的污垢,
  让铁窗矫正畸形的灵魂;
  一失足已成千古恨呵,
  更要加倍努力创造新的人生。
  啊
  悔罪自新,刻苦劳动,
  我们要做自爱、自重的新女性,
  努力学习,好好改造,
  我们要做自强、自立的新女性。
  这支《女囚之歌》,女犯们出早操天天都要唱一遍。那凄惋的旋律,低沉的音调,听来总有几分酸楚。特别是那一声“啊”,一唱三叠,荡气回肠,是一声忽然拔高了的女声的哭腔,很有打动人心的力量。我不知道这支歌是出自谁的手笔,但我揣测作者肯定吸收了宗教音乐的旋律。女犯们一唱这支歌就下意识投入某种宗教仪式似的自我忏悔和自我谴责,眼前有一种春雨淋漓春雾迷蒙的感觉,心头有一股清泉淙淙流淌的响声。只是今天女犯们唱得特别响亮,感情特别饱满。我不知道她们是不是已经得到章彬彬今天要离开清水潭女监的消息。这事我没有告诉她们,也不能告诉她们。但是,我想延长出操的时间,章彬彬上车必定要经过大操场旁边的林荫小道。我想佯装不期而遇的样子,让女犯们最后见章彬彬一面。让女犯们向大队长表示最后的敬意,让大队长作一次最后的讲话。
  当然,这里毕竟是监狱,章彬彬的离去,不可能像军官告别战士,像教师告别学生,能够那样自由地不加掩饰地表达各自的感情。但我想女犯毕竟也是人,我如果不给她们这个机会,她们会在心里遗憾一辈子。我们常常请些先进人物来女监作报告。章彬彬就是活在我们身边的好警官,她离开女监的时候,给女犯们留下一席话难道不应该吗?
  女犯们唱歌的时候,我一直向通往“女儿国”宿舍楼的林荫道张望。好久好久,林荫道上没有出现章彬彬乘坐的那辆轮椅车。轮椅车是她老公崔一峰从省城买来的。章彬彬在西源市医院治疗三个多月,中药西药一起上,按摩、针灸都试过,她那顽固的痛风病不见好转,连下床站立、走路都不行了。崔一峰在省城联系好一家大医院,章彬彬明天就要走了。
  洪月娥在我跟前打了个立正:“报告大队长,五大队服刑人员唱歌完毕。”
  我说:“再唱两支歌吧,今天时间还早。”
  洪月娥除了会唱《女囚之歌》,其它都不会。她把吕金妹叫出队列指挥,歌声又在大操场上空响起来。
  我不停地向林荫道张望,总见不到章彬彬那辆轮椅车。
  昨晚,如果不是担心章彬彬病快快的身体受不了,我真想和她聊个通宵。我知道,不管章彬彬要命的痼疾能不能治好,她再回女监的可能性都等于零。我们共事两年多,我从她身上学到的东西,从女监实际生活中学到的东西,正像我的老父亲所预言的,是许多人在读博士和博士后也学不到的。我们有多少心里话要叙一叙呀!
  章姐用一床毛毡焐着畏寒的双腿,把身子埋在新买来的轮椅上,我坐在她跟前的一张藤椅上。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叙谈,为依依惜别的情绪笼罩着。
  我握着章姐冷冰冰的手说:“章姐,我非常盼望你再回来,又非常希望你不要再回来。”
  章彬彬说:“你这话怎么这样别扭,我听不懂。”
  “你如果能回来,就说明你这病全治好了;可是你的病治好了,还让你再回清水潭,继续再干这份工作,也太委屈了你!”
  “倒不是委屈不委屈的问题,是我没有这份心力了。崔一峰一定要我去省城,已经给我联系好一家街道幼儿园去当园长。你知道,我非常喜欢孩子。”
  “幼儿园也许更适合你。”
  “我也这样想。老革命家彭真要求监狱的管教员对待罪犯,要像父母对待孩子,像老师对待学生,像医生对待病人。但是,罪犯跟孩子、学生和病人毕竟不一样。我们对她们不可能直接爱得起来,更多是怜悯,是同情,是惋惜,甚至痛恨。我们往往是想到对她们的父母、亲属和社会有一种不可推卸的责任,才转化为对她们的关心和爱护,然后,想方设法去教育和帮助她们。”
  章彬彬这种体会我也深有同感。然而,第一次用明晰的语言说出来的却是她。
  我真诚而钦佩地说:“章姐,你的许多经验和体会真新鲜,我要能把你写成一本书可就好了。”
  章彬彬有点吃惊地叫起来:“别,小任,你千万别写我。其实,我这人也不是一名完全合格的警官。”
  “哦,章姐,你太谦虚了!”
  “真的,我不是谦虚。我有个致命弱点:我这人心太善,心太软。有件事儿我一直想跟你说,可是总没机会,今天我可得跟你唠一唠。”
  在不太明亮的灯光下,我发现章彬彬的神色忽然凝重起来,那是她要说一桩严肃事情时惯有的表情。
  “章姐,咱快分手了,我有啥缺点,希望你指出来。”我还以为她要说点临别赠言什么的,急切地等着她往下说。
  章彬彬愈加神情肃然:“不是说你,是说我自己。在梁佩芬的问题上,我是有错误的”
  我大吃一惊:“章姐,这怎么可能?”
  我还以为章姐与梁佩芬的保外就医有啥牵连呢,她脸上自责的神情非常认真。但章姐立即声明,她并不是梁佩芬那次逃脱法网的关系人;然而,她早在半年之前就知道梁佩芬在弄虚作假。
  接着,她就讲起她去梁佩芬家探望那件事。
  说完了,章姐一脸深悔莫及的懊丧,连连痛骂自己:“你看你看,我有多浑!我有多傻!我当时如果向上级报告了,梁佩芬自然会重新关进监狱,她也不至于被杨罗亭害死啊!”
  “哦!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问道:“当时,你为什么不向赵监狱长报告?”
  章彬彬难过地低下头,深深叹了口气:“咳,这就是我的私心作怪,我当时太多虑了!”
  “为什么?”
  “我思想再三,明知这事是有违一个执法者的天职的,但是,我不可能像堂?吉诃德一样去和强大的风车作战。我知道梁佩芬是我们老厅长的女儿,又当了那么多年的县、市领导,明的暗的庇护者决不会少,我能拗得过这股强大的社会势力吗?更何况,梁佩芬是我年轻时的战友,我自己不敢徇私枉法,为她提供方便,在别人为她敞开方便之门时,我又怎么忍心在背后踹她一脚呢?你知道,梁佩芬蹲号子的时候,一直怨我恨我;我去她家探望,她给了我一副多么难看的脸色!还有,她的老母亲在病榻前对我有过谆谆重托,我对老伯母也有过郑重的允诺。所有这一切,都妨碍我忠于一个真正警官的职责。真的,我有好几回已经走到赵监狱长的办公室门口了,但我终于不敢揭穿梁佩芬这个秘密。”
  说到最后,章彬彬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她羞愧地低下头。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了些,才接着说:“小任,作为一名老警官,一个大队干部,我没有及时把这么重要的情况向领导汇报,心里难免很不安,很痛苦。这就成了我心理上的一种负担和折磨。我下了决心要离开我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女子监狱,去从事一项我完全陌生的工作,也许就是想摆脱这种负担和折磨吧!”
  章彬彬在临行前把这个秘密向我透露,自谴自责又是那样诚恳,我不仅没有把她看低了,反而更把她看高了。惟其如此,人,才是真实的,可爱的。那些经过化妆师精心化妆过的人物,往往犹嫌自己不够高大完美,或在眉心点一粒美人痣,或在额头画一圈太极图,可惜往往也就事与愿违,把自己糟踏成一个贻笑大方的小丑。
  淡淡的灯光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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