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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翰祥待参差的询问声消失后,他嘿嘿一笑,说道:“拍戏应该精益求精,这确是从我的那些师长身上学来的。当年我在永华公司演员训练班的时候,有幸得到名师的指教。那时正式授课的机会虽然不多,但是我还是亲眼见过朱石麟、张骏祥、吴祖光、欧阳予倩、顾仲彝这些前辈的拍戏情景。他们严谨认真的拍片精神永远鞭策着我!我到今天还清楚地记得,那次我和同学们在公司看张骏祥先生导演电影《小丈夫》。白杨演小丈夫的童养媳,暗恋家中的长工,此人由陶金扮演。拍的镜头是男女主角的手在地上拣一块手绢儿的特写。剧情是白杨掉了手绢,陶金想帮她拣,白杨手快抢先了一步,所以陶金没拣到手绢却抓到白杨的手上,于是白杨的手一颤,陶金的手一抖,像触了电一般的,把隐藏在两个人心中的爱情火花,爆发了出来。就此他们的手攥到了一起,心也靠在了一起。就是这样一个镜头,重拍了十几次,每一次张骏祥先生都把不满意的理由说出来,又加以分析。可是越拍越僵,越拍与导演的要求越远。张导演一点脾气也没有,当即蹲下身做了一次示范。果然不同,细腻有致,精采绝伦。张骏祥先生是一位出了名的严肃导演,工作既认真又负责!诸位可以想象,像张骏祥那样的前辈都可以做到的,我李翰祥为什么不应该做到呢?”
记者群中爆发出一阵掌声。
……
午间,李翰祥和他的同窗学友高海山在外景地简陋的食堂内,摆酒同饮。李翰祥与高海山碰个响杯说:“你对我来台北主办‘国联’有何感想?”
高海山饮干杯中残酒,面上冷漠地说:“恕弟直言,我劝你记住:‘盛极必衰’四个字才好!”
“哦——?”李翰祥闻言一惊,他深邃的眼睛里流露出讶然的目光,一时难以理解高海山的语中含意。沉吟半晌才说:“此话怎讲?愿闻其详!”
“翰祥,你是知道我的性格,一生从来不善说恭维的话。”高海山冷傲地环顾着那建筑奇伟、做工精良的春秋时代的宫殿布景,沉吟片刻说:“昨天我在你的工作车里,已经见识了你所导《西施》的一个片断。坦率地说,《西施》一片能让你拍成这种样子,委实难能可贵!只有大手笔才可能搭设出如此恢宏的外景来,昨日看到的那段片子,足可以证明你翰祥是完全可能拍出精品来的。既然如此,我又为何劝你深知‘盛极必衰’的道理呢?这种不吉不祥的言词,你如今自然不喜欢听的。可是这种逆耳之言,我是非说不可的。翰祥,如果你在台北这样主持‘国联’,我很替你担心,将来盛极必衰啊!……”
李翰祥诧然,他坚持让高海山将话说下去,说:“好,海山,现在我听惯了奉承之词,只有你能对我说这样的真诚话。到底是同窗一场!只是你为什么预料我到台湾从影必会有失败那一天呢?我很不以为然……”
“失败确是必然的,翰祥,如果你到现在还不能省悟,那么失败就为期不远了。”高海山莫测高深地一笑,说:“为什么我能断定你要失败?那就是你李翰祥终究是个艺术家,而不是个企业家!文人去当电影公司的大老板怕是难以坐稳这把椅子的!”
李翰祥的胸臆间升起了一股怒火,因为高海山这番话刺伤了他的自尊心。他从来也不认为文人不能当老板,说:“海山,你说什么我都能听得进,唯独此话我偏不信,你说:为什么我天生只能拍电影而不能做企业家呢?……”
高海山嘿嘿冷笑:“你不懂企业管理!翰祥,我今天到你的拍摄现场一看就知道你将来有一天非失败不行,那就是你只知道拍出精品,拍出大场面来,却根本不知道精打细算。你的《西施》成本太高,如果长此下去,又如何了得?自然你拍电影严肃认真是无可厚非的,只是这样不计工本地大肆铺张,难免将来要造成‘国联’的亏损啊,到那时候‘国联’是要倒闭的。”
李翰祥震怒地站了起来,他再也听不进高海山的话,大声地吼道:“高海山,不许你再大放厥词!你现在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我李翰祥将你收下,谁知你居然还说这种败兴的话。如你看得起我,在我的‘国联’里只管吃住,我李翰祥决不嫌厌。可是你如果继续讲这种昏话,那就请你另谋生路吧!
“翰祥,我就知道你会听不进我的话。”高海山却不温不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盛怒中的李翰祥一拱手,说道:“但愿你不会像我所预知的那样,真正地将你的‘国联’办得锦上添花才是。只是我还要劝告你,这里是台湾,不再是由邵老板掌舵的邵氏公司。你如果真想长久地做老板,就应该头脑清醒,精打细算才是。如若继续下去,‘国联’的失败就为期不远了!……”高海山说罢,又仰面哈哈大笑,也不与李翰祥辞别,便大摇大摆地走出门,直向外景地下面的公路走去。
“海山,高……海山!”李翰祥忽然觉出自己的失误,他自建立“国联”公司以来,从香港投奔他来的朋友无法计数。他的“国联”公司专门包租了一家客店来招待这些食客,但是李翰祥从来也没有逐撵某一个来客。现在,李翰祥万没想到与高海山一言不投,便争吵起来。他急忙追出去,想去喊回那位性情古怪的高海山,怎奈高海山已经走远了。
架子鼓呼锵锵地敲起来。黑管、小号和萨克斯吹奏起动听的旋律。在当头旋来转去的太空灯映射下,一位穿着雪白百褶裙的妙龄少女,脚步轻盈地来到大酒店厅堂的最前面。她在一树挂满五彩缤纷大小彩灯的圣诞树前站住了。手里拿着一只黑色的传音筒,在乐队的伴奏下,舞步婆娑地唱起一支动听的电影插曲: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
团圆美酒今朝最。
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红裳翠益并蒂莲开。
她是甄珍!
大厅里掌声雷动。一张张餐桌前坐满了台北影界的大亨、制片商和电影明星们。如今已是1971年的年终岁尾,一年一度的圣诞节之夜又到了!李翰祥坐在最挨近乐队和演唱者的地方,他似乎比几年前初来台北等办“国联”公司时更加发福了。两腮胖胖的,富态而端庄。那副精致的眼镜遮住了他那一双深邃睿智的大眼睛,深沉的目光使所有与他共事的人都感到李翰祥更成熟了。在台北经营“国联”公司的这些年中,李翰祥并没有像他的老学友高海山所诅咒的那样走向失败,他正是因为听信了高海山的逆耳之言,所以才在从影的路上一直走上坡路。“国联”在李翰祥的主持下,几年来拍摄了二十多部电影,其中他本人继《西施》一片以大场面取胜,获得1965年台湾金马奖的最佳影片奖和最佳导演奖之后,李翰祥又一鼓作气,开拍了《冬暖》、《四季花开》、《富贵花开》、《鬼狐外传》、《喜怒哀乐》和《八十七神仙壁》等影片。与此同时,台湾“中联”公司邀请李翰祥开拍了间谍片《一寸山河一片血》,这部片子也在金马奖评选中获得最佳情节片奖。李翰祥虽然在这次评奖中没有获得最佳导演奖,可是,李翰祥却推出了一批影坛新秀。诸如男主角杨群在该片中崭露头角,一举拿到了影帝的桂冠,孙越也获得了最佳配角奖。在70年代初,李翰祥又受“中联”公司经理朱宗涛和副经理李道法的诚恳之邀,为“中联”开拍了一部彩色古装片《缇萦》。李翰祥为“中联”这一炮又打得很响,在影片上映后即获得了金马奖的最佳古装片奖。不久,《缇萦》的女主角甄珍,又在第十七届亚洲电影节上一举摘取了最佳女主角奖的金冠!今天夜里,台湾“中联”公司在晶晶大酒店里举行圣诞晚会,庆祝《缇萦》一片连获大奖!《缇萦》的再度获奖,无形中将李翰祥推向了事业的峰巅!
“李先生,我们的甄珍让您给捧红了。”大腹便便的台湾“中联”公司经理朱宗涛亲自为李翰祥斟上一杯醇酒,向他翘起大拇指说:“甄珍原本是个不出名的小淘气,她原来也只能演一些不为人所注目的淘气电影。诸如什么《今天不回家》、《新娘与我》之类,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轻喜剧。可是甄珍一被您李先生发现,可就今非昔比了,《缇萦》可真使她甄珍在台湾光芒四射了!”
“岂止在台湾,就在香港和新加坡,如今也没有不知道甄珍其人的。”李道法也来为李翰祥敬酒,说:“甄珍这个小淘气可是为我们‘中联’增了光,这个功劳应该归功于你李翰祥的。因为任何一家制片厂,如果没有一位叫响的走红女角,那么这个厂的产品便很难畅销。您李大导演真有本事,为什么在别人看来极其一般的演员,可是被您那双慧眼看上,便可以走红亚洲呢?莫非有什么诀窍吗?……”
“哪里有什么诀窍!”李翰祥凝望着在鲜花丛中跳跳蹦蹦唱歌的女明星甄珍,对朱宗涛和李道法说:“我只是看过甄珍所主演的电影《淘气姑娘》,那部喜剧片虽然没有太大的票房价值,可是我从片中发现甄珍是位有悟性的女演员,她应该是《缇萦》女主角的最好人选。所以我就大胆地用了她!当然,作为电影导演,首先必须有识别演员的本事才行。甄珍能获如此大奖,也与她本人的天才不无关系!……”
甄珍在台上继续吟唱电影《西厢记》的插曲《月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