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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逸夫将他的目光从远方那片在朝阳下闪动粼粼波光的海面上收回来,目光定定地凝望着方逸华那张白皙姣好的面庞,心说诚服地笑了。半晌,他叹道:“电影,我当然是不能轻易地放弃它,我的邵氏公司也不可能没有电影这一主体。可是,在现在全球性电影不景气的情况下,你方小姐让我花大力气去振兴电影,那真是比登天还难啊!……”
方逸华说:“振兴电影,自然也不是一句空话。我想任何事情都是人做的,邵氏电影公司若要另有一番新的起色,必须要大胆地请回一个能干的人来,那个人就是李翰祥!……”
“李翰祥?!”邵逸夫脸色陡然一变。他没有想到女秘书方逸华敢在这种时候,公然提出将一度让他伤心的导演李翰祥请回邵氏。邵逸夫是一位虚怀若谷的人,多年来一直与李翰祥合作得很好。如果没有台湾“联邦”电影制片公司宋鼎、崔昌鑫等人从中挑拨是是非非,恶语中伤,那么邵逸夫相信李翰祥也许到今天也是不会离开他的邵氏电影城的。可是李翰祥毕竟已经离他而去了,邵逸夫望了望为他邵氏公司费神尽心的女秘书方逸华焦虑的神色,微微地叹息了一声。
方逸华挽住邵逸夫的手臂,在那块被选中的山顶地皮上慢慢地行着。远方的晨雾已经渐渐被冬日的微风吹散廓清了。太阳从远方天际冉冉地跃上了云空,深水湾和浅水湾在阳光下渐渐显露出它们那魅人的轮廓。星罗棋布在深水湾与浅水湾附近山间的富翁豪宅,就清晰地矗立在眼前。方逸华很理解邵逸夫的复杂心境,她知道邵逸夫时至今天还对李翰祥当年另拉一批人马,离开他的邵氏公司心存芥蒂。同时,在邵逸夫的内心深处,还无时无刻不在怀恋着他与李翰祥多年来的愉快合作。她知道,正是这种十分矛盾的心情,阻碍着邵逸夫痛下决心,在李翰祥处于内外交困的时候向他援手,并且主动请一位与邵氏公司有十余年合作关系的老朋友重返邵氏。
“先生,人们都说您有一个广博的胸襟。在您的公司里,有的人说您很抠门儿,很小气,有时为演员的片酬,甚至是区区的一千元港币,您也可以动肝火。也有人说您不能容人,譬如说您作为邵氏公司的总经理,本来应该只坐在上面拿大的主意,可是您却非常喜欢事无巨细,面面俱到。TVB有两位高级职员,就是因为您经常指挥,使他俩无事可管才不得不提出辞职的!这当然都是您的短处。”方逸华是全邵氏公司之内,唯一一位敢于当着邵逸夫的面,开诚布公讲出邵逸夫缺点的下级。这是因为方逸华与邵逸夫之间多年形成的特殊关系所致。她见邵逸夫面向着远方湛蓝的大海沉吟不语,继续劝他说:“可是您也有另一面,那就是能在肚子里容纳许多不愉快的人和不愉快的事。您主持邵氏公司多年,麾下难免有许多与己不和的人,可是您不是一直与他们相处得很好吗?特别是像李翰祥这样的有大才之人,坦率地说,当年他让台湾‘联邦’的几个人给拉过去,从另一个侧面来看,不能不说是您用人的失误啊!……”
“我的……失误?”邵逸夫回转身来,困惑地盯望着出语尖刻的方逸华。
方逸华说:“是的,先生,应该说是您的一次失误!李翰祥是一位很有才华的大导演,他在我们邵氏公司期间,也是立下过功劳的。譬如他导演的《江山美人》、《后门》、《杨贵妃》等都为您拿到了大奖。《梁山伯与祝英台》更是开创港台黄梅调之先河,为邵氏公司赚得一大笔钱且不说,那种金钱所买不来的巨大影响,就足够您给他李翰祥以高官厚禄的了。然而,我们不得不承认对李翰祥太苛刻了,他甚至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所以,台湾的‘联邦’才有隙可钻呀!……”
邵逸夫黯然无语。
“先生也许已经知道了,李翰祥目前在台湾的日子非常不好过!”方逸华从精致的小挎包里,取出一张折叠着的台湾《联合报》来。邵逸夫接过来一看,报上赫然刊登新闻:
“李翰祥与‘联邦’公司对簿公堂,请律师代为伸张正义并索讨被私
吞之两千万元台币。”
“‘联邦’公司理屈词穷,仍不肯承认有私贪‘国联’片厂片酬之丑
行。”
“‘国联’片厂倒闭已成定局,李翰祥仍然背水一战。”
“哦,李翰祥的‘国联’看来是无法再办下去了?”邵逸夫飞快地瞟了报纸上的几行标题,脸上现出了异常复杂的表情。他对李翰祥在台北的处境似乎感到很沉重,他沿着那草地间的一条羊肠小路直向山岩走来。女秘书方逸华紧紧地尾随着沉吟不语的邵逸夫,说:“李翰祥的处境是很不乐观的,本来他有者发行家黄天帧作证,可以在法庭上取胜的。可谁知道‘联邦’公司的一伙人又找到了黄天帧,指责他不够朋友,不该将‘联邦’吃了‘国联’两千万片酬的秘密亮给了李翰祥。结果黄天帧又在法庭询问的时候,矢口否认有此事。结果弄得‘国联’败诉!这且不说,‘联邦’的宋鼎和崔昌鑫等人索性将李翰祥的‘国联’一棍子打倒。在他们的挑拨下,冰联’公司的朱宗涛也一下子变了脸。真是屋漏又遇连夜雨,朱宗涛见得不到李翰祥‘国联’片厂的台湾版拷贝,他一气之下派人把‘国联’片厂给封闭了!闹到后来,朱宗涛就连‘国联’片厂外借租用的街道和厂棚都不准用。弄得李翰祥束手无策,焦头烂额!先生,从目前的情况来判断,李翰祥的‘国联’片厂不会在台湾长久地存在了,倒闭已成了定局。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先生能够宽大为怀,不失时机地拉李翰祥一把,我相信李翰祥势必在回到邵氏公司以后,为先生奋力地拍出能够振聋发馈的好影片!……”
“方小姐,你说得很对!”邵逸夫终于在山顶的岩石间驻足。他回过头来,一伸手将风姿翩翩的女秘书方逸华也拉到那块硕大的岩石上来。他们俩人肩并肩地俯望着山下那条在绿葱葱树林中穿过的盘山小道,大有一览众山小之感。邵逸夫笑眯眯地为着随时能为他的电影事业出谋划策的方逸华说:“你的话使我顿开茅塞。李翰祥如果当真能回到邵氏公司里来,无疑对我们的电影事业大有益处!当然,我从前对李翰祥是有一些任用欠当之处。我会认真考虑的。不过,现在李翰祥是否可以回到我们邵氏公司,还是一个未知数!……”
方逸华莞尔一笑,胸中似乎早已有所预料。她说:“先生只管放心。我相信李翰祥是会回来的,到时候我可以代替先生亲自飞到台北去。我会有办法让李翰祥重返邵氏的!……”
邵逸夫兴奋起来,迫不及待地说:“方小姐,既然如此,兵贵神速!……”
方逸华却故作深沉地将头一摇说:“先生莫急,李翰祥只有到山穷水尽时方才可能回来的。眼下还不到时候,请先生放心,到时候我会去台北的!……”
两人相偕下山。
1971年的早春。
台北市春寒料峭,终日阴云密布。时而有靠靠的小雨,散雾似地撒下来,使得在台北已经无路可行的电影导演李翰祥越加厌倦了这种恶劣的气候。
“金铨,你可以看,这就是我目前在台湾恶劣处境的一个缩影!”在一个春雨潇潇的上午,李翰祥亲自开着一辆从朋友处借来的白色跑车,来到了郊区板桥片厂煞住了。出现在李翰祥面前的板桥片厂,再也不是一年前他与“中联”公司总经理朱宗涛与副经理李道法来时那样荒凉空旷。经过近一年来李翰祥的努力筹款,从前蒿草萋萋的偌大一片草地,如今已经按照李翰祥原来所构想的蓝图,在这里果真建筑起一条长达数百米的仿古一条街。同时,又建筑了两座可供拍摄古装片的摄影棚。只是那条仿古一条街已经基本建成,两座摄影棚却在刚刚建起房框子后,就被强行勒令停工了!
“唉,翰祥大哥,可惜了你当初来台时的一腔热血!”刚从香港来台北的拜弟胡金铨,几年不见,已经长得越加魁梧强健了。浓眉大眼的胡金铨如今已经成了香港邵氏公司的大腕导演,他随着李翰祥从那辆白色跑车上走下来,沿着仿古一条街与两座未建成的摄影棚中间的小道走来。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李翰祥和胡金铨正欲向板桥片厂中间走去,不料门卫室里闪出两个手持棍棒的便衣来。他们很快就认出迎面走来的人中,有这座尚未建成的板桥片厂的老板李翰祥,于是他们都显得更加紧张起来。其中一个大摇大摆地迎上来,说:“李先生,您是完全知道的,因为你们‘国联’当初是以欺骗的手段,来占板桥这块地皮的,所以我们‘中联’公司的朱总经理已经查封了这个片厂,您现在不应该再到这里来了!……”
另一个说:“我们是奉命在此守候看管,任何人也是不得进这种地方的!”
李翰祥面向两个咄咄逼人的守门人,极力克制内心仇恨的怒火。他强作笑脸地说:“两位的职责我十分清楚。可是你们不知。情,当初我们‘国联’在板桥建片厂时,也从没有使用什么欺骗的手段。我已经对你们朱经理讲清台湾版不能到你们‘中联’手中的原因!我今天到这里来,也决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请放心,是胡先生今天从香港来探望我,他想见识一下我们‘国联’所建成的仿古街,所以……”
“对了对了!”胡金铨本来也想发怒,但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