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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情况到宋代有了惊人的变化。在两宋的京城中,民间的冰雪经营业极其发达普遍,夏天市面上卖冰雪,已经是很平常的事情,《东京梦华录》中记六月“巷陌杂卖”,说是:“是月时物,巷陌路口,桥门市井皆卖……冰雪凉水……”冰雪被放在水饭、水鹅梨、金杏、红菱等食物水果之列中,当作“时物”、“杂卖”之一种,街头巷尾随处都有出售,那么,当时民间窖藏的数量一定非常之大,以致冰雪成了很普通的东西,既不稀奇,也不珍贵。当时不仅有多家“藏冰之家”,而且其中更有靠专营冰雪而出了名发了财的,如《东京梦华录》同条接着便说:“冰雪惟旧宋门外两家最盛,悉用银器。”揣其语意,汴梁经营冰雪的显然不止这两家,但以旧宋门外这两家规模最大,他们的实力雄厚到了什么程度呢?——盛卖冰雪的家伙全是银器!
既然藏冰、卖冰的规模很大,宋代市民连同上层社会使用起冰雪来也就大手大脚,不必精打细算。夏天市面上的各种消暑食物、饮料往往是用冰雪冷镇的,或者干脆用冰雪制作。如六月“巷陌杂卖”中就有一种“冰雪细料餶饳儿”,此外还有“冰雪冷元子”,冷饮则有“绿豆、甘草冰雪凉水”(《东京梦华录》“州桥夜市”)、“雪泡豆儿水”(《梦粱录》“夜市”)、“雪泡缩皮饮”(《武林旧事》),茶肆“暑天添卖雪泡梅花酒”(《梦粱录》“茶肆”)。最有意思的是,有钱人家还要“散暑药冰水”(《西湖老人繁胜录》),作为一种慈善行为,无偿向路人提供解暑药和冰水。《东京梦华录》中记载顾客在食店中点饭菜的情形是:“都人侈纵,百端唤索,或热或冷,或温或整,或绝冷、精浇、膘浇之类,人人索唤不同。”《梦粱录》中有一段关于杭州“面食店”中“杭人侈甚”的文字,与《东京梦华录》中的记述差不多,也是说顾客可以随时点“冷”或“绝冷”的面食和下饭之菜。如果没有大量的民间藏冰,“绝冷”的食物显然很难在民营饭店中做出来。这样的情况,与唐诗中表现出的情形,有着天壤之别,显然,冰雪在宋代早不是什么“非常之物”了。
近年来,一些研究中国历史的学者,特别是一些国外的汉学家,往往强调在唐宋之际中国社会经历了很大的变化,冰块由特权标志到普通商品的身份转换,或许可以作为这一说法的一个小小的注脚。不过,需要一提的是,在宋代,虽然民间藏冰已经随处皆有,而且价格便宜,但是,如在本文前面已经提到的,皇帝颁冰的仪典还是被继续执行着,并且相关制度制定得更细,规模也更大了。那一时代的臣民们也还是以使用“赐冰”为殊荣,如宋词中一提到夏天用的冰,往往说是“赐冰”。这当然是人们的观念意识在顽强地起着作用。都是冰块,但是一说是“赐冰”,那冰块本身,以及使用冰块的人,身份地位似乎就陡然地升了一个档次。
不过,冰块的这一特殊身份并没有一直维持下来。在宋以后的年代里,民间冰雪经营业始终活跃,并持续发展,在明清时代,夏天使用冰雪,在大中城市都是很普遍的事情(王仁湘:《古代冰井与冰厨》)。这似乎造成了冰块的地位在政治生活中、在国家制度中无可挽回的衰落。关于明清皇帝赏赐臣下冰块的记录似乎很鲜见,《红楼梦》中,宫中不断往荣宁二府上送来各种象征多于实用意义的赏赐品,但不见有冰。这也难怪,像西门庆这样开生药铺的商人家里,一到夏天都可以“冰盆内浮瓜沉李”,享受“冰盘”里冷镇出来的酸梅汤,冰块也实在没有什么神秘感了,赐一块冰,又怎么能让臣民增加对“天家”的畏惧和景仰?所以,皇家就得另寻花样来作为操练君臣关系的手段,于是,一匣宫花、一碗蒸酥酪都显得比冰块更适合作为赏赐的物品,毕竟,这些东西是“内造”的,宫外没有,于是就更容易化身成“天恩”的雨露。
第三章 起居第36节 梅花络(1)
八年前,我从巴黎乘长途汽车跑到比利时的安特卫普,看望在那里留学的一位旧日同窗。一个晚上,这位朋友出去打工,留下我一个人在她空旷的北欧老房子中独自发闷。无意中,我发现了一本台湾出版的教人打中国结的小书,鬼差神使地,竟然拿起绳子学习起来,折腾了一个晚上,才打成了一个最简单的结,而且歪歪扭扭,极其难看。不过,朋友下工回来,看到我的成绩,却着实惊诧了一番,因为我一向是公认的手笨,她万想不到我居然也能把一根绳子绕来穿去,打成一个中国结,觉得我远比她想象的聪明,当下把我着实地夸了一顿。
这是我为数甚少的修习“女红”的经验之一,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动过学打中国结的念头。不过,这几年来,用中国结制成的各种小饰物渐渐风行,我每次看到柜台上琳琅满目的中国结饰物,就会不期然地想起自己在遥远的异国用学打中国结排遣乡愁的那一个晚上。这多少有点像《小王子》中的小狐狸,狐狸一看到麦浪就会想起小王子的金色头发,我一看到中国结,就会想到遥远安静的小城安特卫普。
这样对中国结留了意,我才渐渐注意到,在古代女性的生活中,中国结曾经是一项多么重要的女红。《红楼梦》里就大约有四次提到打中国结,如第二十四回中提到,“袭人因被宝钗烦了去打结子”;第三十二回,却是袭人求湘云“打十根蝴蝶结子”——当然是为了宝玉;第六十四回,也是写袭人为了给宝玉做一个新扇套,“手中拿着一根灰色绦子,正在那里打结呢”。第三十五回中“黄金莺巧结梅花络”一节,更是用浓郁的笔墨描写莺儿利用打中国结的方法打“绦子”和“络子”。据莺儿讲,她打的花样有“一炷香,朝天镫,象眼块,方胜,连环,梅花,柳叶”,其中,如方胜、连环、梅花等,至今也还是打中国结时常常要用到的基本样式。从《红楼梦》的描写中不难看出,在当时的日常生活中,有大量的物品要靠女性用打中国结的方法进行装饰,仅书中提到的就有“扇子、香坠儿、汗巾子”、扇套,还有装东西用的“络子”,即线结的小袋子。
其实,中国结在古代生活中的用途非常广泛,远不止《红楼梦》中提到的这些情况。既然上古曾经“结绳记事”,中国结的起源想必是可以追溯到极古远的年代的,这里且不去提它。根据我个人的印象,在中国古代艺术中,中国结大概是出现得最频繁的细节形象之一。
比如,人物形象的服饰上就往往会出现中国结。这是因为,一直到明中叶以后,中原地区的人们才在服饰上普遍使用纽扣,在此之前,人们一直主要是靠长长的衣带来系束衣服。在把衣带两端连系到一起时,自然要打个结,于是在衣带上打中国结就成了每个人天天必修的功课。所以,在古代生活中,最离不开中国结的地方,首先就是古人的衣带。不过,衣带上打出的花结总以简便为主,要打得简单,能很容易地解开,从古代艺术中就可以看到,出现在人们服饰上的衣结的样式都是比较简单的。顺便说一句,与古代中国的情况相似,日本传统服装至今也还是靠衣带来系束,不用纽扣,因此如何把和服的腰带打成结,仍然还是一门复杂的学问(见武内元代《实用系结大全》“和服”篇,河南科学技术出版社)。至于中国,到了《金瓶梅》的时代,用纽扣来代替衣带的情况就已经相当普遍了,而明清时代的纽扣,除了金属、玉、象牙等材料之外,大量都是布纽扣,这些布纽扣也是用打中国结的方法制作的,所使用的打结方法可谓花样百出,是非常复杂的技术活。
在艺术表现中,中国结被派在各种各样的用途上,范围非常宽泛,很难归类。例如,从春秋时代起,把一块块玉佩、一条条珠串用绦带穿起来,形成长长的佩饰,挂在腰带上,是贵族们炫耀自己身份、财富的重要手段。在信阳、江陵等地战国楚墓出土的木俑上,就用彩绘表现了这种华丽的长佩,从彩绘上可以清楚看出,人们在用绦带穿系珠玉时,会用绦带打出一个个样式不同的中国结,作为装饰。又如,在相传为顾恺之作品的《洛神赋》、相传为阎立本作品的《步辇图》中,伞盖、旌旗等的装饰飘带上都系有中国结,以形成美观的效果。
比较特别的是,在传为唐人作品的几幅名画《挥扇仕女图》、《宫乐图》、《调琴啜茗图》中,都一致地表现了使用中国结的一种特殊方式。椅子、凳子是在唐代渐渐流行起来的坐具,出现在这几卷绘画中的椅凳上,都在座框上相隔有间地安有几个小环,每个小环中有一条长长的绳带穿过,绳带两端垂下,在中间打出一个中国结。这种打有中国结的垂带固然起着装饰的作用,不过,推测起来,这些椅子大多没有靠背,也没有扶手,所以这些垂带大概还有类似提手的作用,当人们想要搬动椅子、凳子的时候,用手提起这些垂带就可以了,比直接去抬坐具本身会省力些。
在传为宋代画家苏汉臣的《货郎图》(沈从文先生考为元人作品,见《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上海书店出版社,页352)中,货郎担上挂满琳琅满目的各样玩意儿,很多都系有打着精巧中国结的飘带,反映出宋元时代商品的发达,工艺的发达,物质生活的发达。另外,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例子,是河南偃师酒流沟宋墓出土砖刻上的宋代女性,在喇叭裤的外侧开衩上,缀了一连串的中国结做装饰。
从以上随便所举的几个例子,就可以看出,中国结在古代艺术中是频繁出现的角色,但是也是最不起眼的角色之一。因为它总是作为服饰、器物上的小小装饰,出现在边边角角的地方,很难引起人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