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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黄单,奉朱笔,储秀宫三品花翎总管李莲英,赏加二品“顶戴”。李莲英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年纪大了,就向慈禧太后告退,要出宫养老。太后见挽留不住,就把中南海的花房赐给他做别墅。其实这时候李莲英已捞了不少黑钱,可以逍遥自在地当市井的富翁了。辛亥革命爆发前夕,他安然地病死在家中,而对身后的骂名,他已不需计较了。
1924年,末代的小皇帝爱新觉罗·溥仪被驱逐出紫禁城。树倒猢狲散,太监们也沦落民间,各找各的出路。皇帝都被推翻了,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太监从此便在中国消失了。
参观故宫,可以发现各宫门附近都有一排排小屋,陪衬着皇气逼人的三大殿。导游会讲解:那些小屋就是太监们住的地方。
第三部分T:太庙 Taimiao
太庙大殿东庑殿
与天地神圣的社稷坛相比,太庙的人间烟火味恐怕更浓一些。它是皇帝的家庙,里面供奉着皇族祖先的牌位。然而皇家的祠堂盖得可豪华了,比民间的庙宇更显尊贵。明清两代,皇帝的家谱或许并没有多厚,却是跟中国近六百年来的历史混淆在一起的。在紫禁城里住过的皇帝,前前后后共有24位(没算上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作为旧中国的“首席执行官”,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影响这个国家的盛衰兴亡。
太庙与皇帝们的“家务事”密切相关。皇帝从登基开始,直到结婚、生子,以及出征或凯旋,每逢此类大事,都要亲自出马,去太庙祭祀列祖列宗。既是尽一尽孝道,又在请求九泉之下的祖先保佑,希望这个天字第一号的大家族越来越兴旺。
希望终归只是希望。皇帝家的香火,最后还是断了。自从末代皇帝溥仪被赶下台,太庙顿时变得萧条了。那里面记载着封建时代的风烛残年。
正如社稷坛被辟作中央公园,太庙也不再是皇帝家的“自留地”了。若干年后,它改换了门庭,成为劳动人民文化宫。在天安门东侧,同样开凿出一道大门(和中山公园大门左右对称)。门牌上“劳动人民文化宫”这七个字,是新中国的领袖毛泽东题写的,龙飞凤舞。据说这一设想,也是布衣出身的毛泽东的点子。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了,自然有权利将皇帝的家庙改造为自己的乐园,这真正是一种翻身的感觉。
20世纪90年代,劳动人民文化宫经常举办特价书市,往往以很便宜的价格、很少的钱,就能买回一大捆打折处理的旧书。帝制早已过期作废,皇帝早已一钱不值。不知末代皇帝离开紫禁城之前,是否举行过拍卖会,将王冠、权杖、龙袍、龙椅及宫中的其他器物全抖落出来,摆在地摊上降价处理,挥泪大甩卖?
前几年,张艺谋执导的歌剧《图兰朵》就是在太庙演出的。门票颇昂贵。这老谋子,真会选地方!
太庙的往事,曾出现在林语堂笔下:“在中国社会,祖先崇拜在生活中历来占有很重要的地位,因此坐落在皇城东南角的皇室祖庙—太庙也就显得十分重要。一年中每个季节的头一天都要供奉牛羊来祭祀先帝的灵魂。按照古代赶庙的习俗,每当做出影响皇族前途命运的决策时,都要在此向死去的亡灵一一通告。与普通人家的祖庙不同,皇家太庙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殿堂被分成各个祭室,每个祭室供奉一位皇帝,而且为每位皇帝和他的后妃设有御位。皇帝御位置于中央,两侧是皇后的御位。例如,康熙有四位皇后,便另设有四个御位;乾隆有两后,咸丰有三后,可怜的光绪只有一位皇后。庭院里有古老的松柏,许多乌鸦栖聚在上面。这些鸟凭经验已经知道这个场所是禁止射猎的,在中国其他地位的许多祭祀场所也是如此。”看来在太庙里,先帝的灵魂同样需要私密空间,不仅各居一室,面积还很宽大。
至于那些通人性的鸟类,更是把太庙当成自己在北京城里最后的避难所(或避风港)。它们,也真会选地方!
跟门庭若市的民间寺庙相比,太庙是不对外开放的(皇帝在的时候),因而显得格外庄严、肃静,甚至有一点点阴森。当然,太庙也会定期举办“庙会”的,可那是一个人的“庙会”。一个人很孤独地在这里祭奠祖先的亡灵。不,还有一大群长舌妇般聒噪的乌鸦陪伴着他。直至他自己也成为众多亡灵中的一员。皇帝的一生,亦不过如此。
自从太庙改为劳动人民文化宫之后,原先的门牌就取消了,被撤换下来,闲置在紧锁的祭堂(作为仓库)里达数十年之久。最近,这块蒙满尘埃的写有“太庙”字样的匾额被找了出来,重新悬挂在通向紫禁城的西门上。据说是希望逛故宫的中外游客能顺便拐过来,看看明清皇帝的祖庙。毕竟,瞅着故宫的生意越来越火热,一墙之隔的太庙难免会有点眼红。客观地说,太庙确实是紫禁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或者说是必要的补充。逛完紫禁城再逛太庙,能对古代的宫廷生活了解得更全面一些。太庙里的园林、殿堂已年久失修,也该借着旅游热好好地修理一番了。当然,这不是说中国人恢复了对皇帝的崇拜,而是表明:他们终于学会了尊重历史。对文物的保护,就是出于对历史的尊重!否则的话,未来的孩子们将不了解太庙坐落于北京城的何处,而且更可怕的,是他们将不知道所谓的太庙是什么。即使现在,也有许多人只知道劳动人民文化宫,却不知道太庙。太庙,北京城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它的往事,已经被永久地打入了冷宫。
第三部分T:陶然亭 Taoranting
潭柘寺
旧时人去陶然亭,一方面是看风景,另一方面则为了访墓。陶然亭一带,名士与百姓的坟墓颇多,所以风景也带有某种感伤的味道。古往今来,总有人喜好寻觅这份悲剧之美—如果死亡算得上最大的悲剧的话。陶然亭的风景虽然像是经历过低调处理,但那一抹若隐若现的灰色恰恰最能触动来访者的衷肠,令其感念天地之悠悠。张中行如此点评:“(陶然亭)重点在北面,几处满生芦苇的池塘,小丘上野草围着一些荒冢,一派萧瑟景象。”但陶然亭之魂魄,全集中在这坟头草青青的、既颓废又动情的画面里了。亡灵们的世界是最富于神秘感的。
去陶然亭,无法绕过石评梅和高君宇这一对烈火情侣之墓。据说庐隐的小说《象牙戒指》,描绘的就是他们的故事。其中有一句“我以矛盾而生,矛盾至死”,最能标志五四时期才女石评梅的典型性格。高君宇烈士安葬时,作为未亡人的石评梅题写了这样一段墓志铭:“我是宝剑,我是火花。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这是君宇生前自题相片的几句话,死后我替他刊在碑上。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把剩下的泪流到你的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这简直是一首肝肠寸断的抒情诗,死者对生者的遗言,生者对死者的怀念,全包容在那铭心刻骨的字字句句里了。生死两茫茫,惟有泪千行。等到石评梅的泪水最终流尽的时候,与高君宇墓毗邻而立的她自己的墓碑则极其简单,除了“国立北京师范大学体育教员,石评梅先生之墓”这一句碑文,留下的则是空白与无言。除了高君宇,还有谁更能了解她、慰藉她呢?跟他们两位的剑胆琴心相比,梁祝化蝶的传说,也显得过于婉约与虚无了。当然,他们都命中注定无法摆脱悲剧的基调。石评梅的同乡青茵在《陶然亭访墓记》中有较客观的评价:“石评梅的爱情的象牙之塔是建筑在新旧时代的边沿上,她的希望写在水上,她的理想筑在沙上,她聪明而又多愁善感,她是一位‘情痴’和唯情主义的女儿,珍重爱情而轻视生命,但是重要的关键是在这里:她珍视爱情却又不能控制爱情,因之,她不是爱情的主人,而是爱情的奴隶。从某一个场合来说,她好像是一股从地狱里喷出来的火焰,但是这火焰在未烧毁那些旧世界的囚枷之前,却首先烧毁了自己。”访墓之余,能推人及物地对爱情作出如此辩证的判断,也算是意料之外的收获。
北京陶然亭公园内的石评梅、高君宇烈士合葬的墓碑
陶然亭西侧小丘坡上的丛冢中,较有趣味的还有鹦鹉冢、醉郭墓以及香冢。尤其香冢,是纪念一位杜十娘式的义妓的。碑铭写得颇传神:“浩浩愁,茫茫劫。短歌终,明月缺。郁郁佳城,中有碧血。血亦有时尽,碧亦有时灭,一缕香魂无断绝……”张中行来陶然亭踏青时偶遇此冢,读铭读诗后,以为黄土之下确有其人,甚至联想到法国的茶花女之类。后查资料,才知这位所谓晚清义妓的其人其事乃至其坟,全是当时一位姓张的御史伪造的,为并未存在过的人造墓。没想到这虚构的一段才子佳人的凄婉故事竟迷惑了众生。幸好张中行对此挺宽容:“放眼历史,这样来一下好玩的事很不少,西湖有苏小小墓,虎丘有真娘墓,等等;扩大些说,唐人传奇式的故事多半可以入此类。”中国漫长的封建时代,理想化的爱情大多只能埋葬在一黄土里,作为无法再被破坏的完美结局。或者说得更彻底点,它只能埋葬在人们的想像中。在这种情况下,这类虚拟的坟墓相当于富有逼真感的露天剧场,是为感动观众而营建的。对那些口耳相传的可歌可泣的剧情,还是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吧。
陶然亭公园内的亭台楼阁
香冢是假的,赛金花的墓倒是真的,她确实安葬在陶然亭。(详见P203“赛金花”)她在历史上惹的是是非非我们姑且不议,一切都已交给黄土来评价了,但是三尺之下,她会对自己的一生作何感想呢?青苗在半个世纪前的《陶然亭访墓记》中,倒是有勇气说了些温和的话:“赛金花的坟墓,就斜对着陶然亭,没有松柏,没有白杨,一片寂凉的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