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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城中的揆一虽未遭攻击,日子也并不好过,几乎彻夜未眠。他眼睁睁地看着郑成功率军奇妙地渡过鹿耳门天险,畅行无阻地驶入台江,轻松快捷直如演练似地登陆禾寮港、包围赤嵌城,在他苦心经营数十载的台湾岛上纵横驰骋,犹如无人之境,他深觉受到莫大的侮辱,却又束手无策,直是焦躁不安,怨天尤人,骂声不绝。
入夜,炮声、厮杀声渐渐沉寂下来。揆一哪敢安歇,紧急召集众幕僚、军官在总督府通宵达旦商讨对策。这些人以统治者自居,平时天高皇帝远,骄横跋扈,盛气凌人,不可一世,此刻却一个个面色灰暗,神态沮丧,像遭霜打的茄子,哪里还能想得出什么好计策!于是七嘴八舌,有的喊叫要凭险固守,有的嚷嚷要速速派船向巴达维亚总部告急,有的咕哝着要与郑军谈判;只有少壮军官彼德尔少校和阿尔多普上尉等,不愿认输,拍案咆哮,嘶叫着要与中国军队决一死战。有人要战,有人要守,各抒己见,谁也不肯相让,商讨至午夜时分,还是毫无结果。
再说弗朗机,危难受命之后,率一小队精壮士兵驾一艘小船,借着夜色潜行,想从郑军夹缝中偷偷地溜过去,却还是被郑军陈冲部下发现,追杀一阵,士兵或被毙杀,或被擒获,总算他弗朗机机警,只身脱逃,窜上一鲲身。
弗朗机进到总督时,揆一及众人见他浑身脏污,犹似泥人水鬼一般,狼狈不堪。弗朗机顾不上换衣,呼哧带喘着向揆一总督告急,叙述了赤嵌城下战况。他从贴身衣袋中取出苗南实丁的求救书信递给揆一。揆一展信观看。苗南实丁在信中惊呼赤嵌城已危在旦夕,恳求总督速速派兵前往救援,若再迟疑,城堡必将在顷刻间土崩瓦解,落于敌手。苗南实丁大概也知道总督手中兵力匮乏,只在信中声称:只要派去四百名士兵,他便能抵得住郑成功五千人马。
揆一看罢书信,再看看泥水狼藉的弗朗机,阴沉着脸,久久沉默不语。他将书信递给众幕僚和军官们传看。众人看罢,议论纷纷,均以为不可。他们七嘴八舌地分析说:国姓王的军队来势凶猛,台湾城恐也自顾不暇,除了舰队数百士兵外,一鲲身和台湾城仅有士兵千余人,如若派出四百精锐,别说难以避开郑军封锁台江的战船,便是侥幸躲过,冲到赤嵌城下,也不过是以羊羔投入狼群,绝难幸免。且台湾城中只剩下七千余老弱病残,郑军四面来攻,却又如何迎敌?如此行动,无异于将整个台湾作为赌注,且必输无疑!
弗朗机的家眷财物全都留在赤嵌城中,他眼看着总督府的官僚们没有救援之意,直急得搓手顿足,汗如雨下。他不甘心,遵照苗南实丁临行前的再三嘱托,仍苦苦哀求道:“赤嵌城虽小,却是福摩萨岛的桥头堡,又是台湾城的屏障,赤嵌城在,台湾城在;赤嵌城失,台湾城亦绝难保全啊!望总督及诸位大人三思而行,速速派兵救援,若再迟疑不决,待国姓王的军队一动,便是想救也来不及啦!”
彼德尔一张白脸涨得通红,瞄了弗朗机一眼,极蔑视地撇嘴冷笑道:“哼!说得倒好听,你们依凭着台江之险,赤嵌之固,竟然让中国军队不费一兵一卒坦然登陆,又被围困,看来苗南实丁确是老朽不中用啦!竟还有脸皮前来求援?”
众人尽皆怕分散兵力,台湾城自顾不暇,于是纷纷赞同彼德尔之见,不愿出兵。
阿尔多普上尉却是头脑较为清醒,以为应派兵救援赤嵌城。他沉吟说道:“弗朗机之言不无道理,原来筑建两城堡,以为掎角之势,便是为了一旦有事相互策应。现今中国军队所以没能敢乘势攻打台湾城,便是因赤嵌城尚在固守、使其有后顾之忧的缘故。倘若赤嵌城一旦失手,整个台湾本岛全部陷入国姓王手中,国姓军便可放开手脚围攻台湾城啦!那时,以一沙岛一孤城抵挡国姓王数万大军,内乏粮草弹药,外无救兵,又能困守得几时?由此可鉴,确如弗朗机所言,赤嵌城在,台湾城可暂保无虞;赤嵌城失,台湾城陷之日也就到啦!依我之见,还是应速速派兵救援为是!”
众幕僚见年轻资浅的阿尔多普说话口气如此之大,虽觉他说得有些道理,却也不想听他的教训,七嘴八舌予以反驳。阿尔多普据理力争。议事厅一时乱作一团。
揆一一直在凝神倾听着众人议论,见众幕僚如此不识时务,脸色由苍白转为铁青,时间紧急,再也耽搁不得,于是以手击案阻止了无谓的争吵,颇为恼怒地说道:“敌人胃口正大,企图一口将台湾吞下肚去,我等却在这儿吵吵嚷嚷个没完没了,再吵下去,恐怕都要被赶进海里喂鱼虾啦!”
众人似觉理屈,一时安静了下来。
揆一口气稍稍和缓了下来,续道:“现下摆在我等面前有四条路:要么挂旗投降,要么固守城堡,要么逃窜海上,要么拼死一搏,何去何从,必须大家齐心协力,作出定夺,且愈快愈好!”他见众人不语,接着说道:“我身为台湾总督,担负着治外重任,不得不说,阿尔多普所言正是我所极为担心之事,总督府虽派遣不出更多的士兵,但赤嵌城却实是不可不救!”
众幕僚见总督如此说,知他意欲出击迎战,意见渐呈一致:不能坐守待毙,要与郑军决一死战!
《血战台湾岛》 第四部分第七章 陆海大战 荷酋愁思(2)
最后商定分兵三路迎战:
第一路:由阿尔多普上尉统领部下二百名精壮士兵,即刻出发,以弗朗机带路,设法绕过中国船只,偷偷登陆台湾岛,救援赤嵌城。
第二路:由彼德尔少校统领所部三百精壮士兵借夜幕掩护,火速潜往北线尾岛,秘密接近国姓王军队,乘其立足未稳,于拂晓前突然发起攻击,一举夺回陆上重地北线尾岛。
第三路:即刻传令舰队指挥官,天初亮时,听台湾城中鸣炮为号,向中国水师发起攻击,凭借舰巨炮利之势,务将以木船为主的国姓王水师彻底摧毁,以打通水上通路,并夺取制海权,控制整个台江。
商定好应敌之策,俱各分头行动。
揆一单独留下彼德尔,忧心忡忡地说道:“不瞒少校说,阿尔多普说得颇有道理,但以区区二百士兵前往救援,无异于灯蛾扑火,凶多吉少……”
彼德尔急问:“既然如此,总督为何还要派兵救援?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吗?”
揆一无奈地摇摇头,似有满腹苦衷难以言喻,半晌,方叹息道:“明知难以成功,也不得不救啊!”
彼德尔仍难解其意,困惑地瞪视着总督。
揆一不再详释,叮嘱彼德尔道:“少校年轻气盛,实是难能可贵,此战更关乎我等的生死,只要能夺占北线尾岛,切断国姓王大军的退路,彼军虽众也必惊慌失措,我舰队乘势发起猛攻,敌船无路可逃,可一举将其水师主力摧毁。据本督所知,水师乃是国姓王大军的支柱,若其支柱一断,大海任我纵横,其陆师亦不足为虞矣!所以,成败之关键,全系于少校身上啦!”
彼德尔见总督如此器重,极为兴奋,摩拳擦掌道:“总督放心,彼德尔便是拼却性命,也必拿下北线尾岛!”
揆一摇头道:“少校勇猛可嘉,但切切不可大意轻敌,你是与国姓王及其属下打过交道的,彼帐下多为诡诈狡黠之徒,不要贸然轻进,以免中了他们的诡计。”
彼德尔冷笑一声,说道:“总督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以我观之,国姓王的军队亦不过是一群草寇海盗、乌合之众而已,枪炮声一响,便即溃散,怎抵得上我大荷兰帝国优秀士兵?定可以一当十,以十当百!总督但请坐等捷报,彼德尔决不有辱使命,令总督失望!”
揆一点头道:“但愿如此,上帝保佑少校马到成功!”虎帐谈兵
就在荷夷总督府揆一与众幕僚拨拉着如意算盘之时,郑成功也在与众文武细加筹谋,商讨应对之策。令人吃惊的是,荷夷所定三路军一齐出击之法,全在郑成功的预料之中,并针锋相对,巧设机关,要将荷兰士兵尽数送入坟墓或海中喂鱼鳖。
入夜,郑成功的帅帐中与揆一总督府的沮丧、消沉形成鲜明对照。众将原设想,登陆台湾,虽不能说比登天还难,但必是损兵折将,伤亡惨重,却没想到竟是如此之易,没费一兵一卒。所以,均是神情振奋,七嘴八舌,谈笑风生,气氛极为热烈。尤其是周全斌、马信、陈泽等一干勇将,更是将荷军看作不堪一击,大有轻敌之意,力主即刻挥军四面围攻,一举拿下赤嵌城,将荷军士气彻底击垮,并踊跃请战,愿率本部为破城先锋。
郑成功也是心中欣慰,但他听着众人议论纷纷,只是微笑不语,直到最后,方止住众人之语,声调缓慢而又斩钉截铁地说道:“赤嵌城只作围困,不作强攻!”
众将乍闻此语,犹似兜头浇下一盆凉水,场面骤然冷了下来,个个面面相觑,无言以对。
半晌,方有马信困惑地问道:“藩主统兵打仗,讲求兵贵神速,常对我等言道,两军交战勇者胜,要一鼓作气。现今荷军已成惊弓之鸟,无力抵抗,而我军则正值士气大振,乘势而下该城将不费吹灰之力,却又为何只围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