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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落-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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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晚上,他同友人勒林一起坐在小酒馆一隅,前面摆着一杯很不错的啤酒。勒林是他过去学校里的挚友,现在是高年级的医科学生。

  勒林猛地拿起大酒杯往桌子上一放。

  ‘唔,克莱纳,现在你把心事抖出来吧。’

  ‘我的心事?’

  于是他不再坚持,把关于她和自己的事和盘托出。

  勒林尴尬地摇晃起脑袋来。

  ‘糟了,克莱纳。没有什么办法。你不是第一个人了,根本难以接近。她过去一直住在母亲那边。做娘的已死去相当时间了,可是即使如此——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姑娘。’

  ‘那末你认为,我……’

  ‘喏,我认为,你希望……’

  ‘哎,勒林!

  ‘……唉——是这样:请原谅,让我说得明白些,我万万想不到这事是这样叫人动心。你就送给她一束花,给她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地写一封信,恳求她赏光给你回个信,你在等着她准备亲口赞美地一番。’

  他面色刷白,浑身战栗。

  ‘可是——可这个办不到!’

  ‘为什么办不到?只要花四十芬尼,哪一个仆人都愿意出力。’

  他颤抖得更厉害了。

  ‘老天爷,但愿能行!’

  ‘现在她住哪儿?’

  ‘我——不知道。”

  ‘你连这个还不知道?侍者,把地址簿拿来!’

  勒林很快就找到了。

  ‘不是行了吗?她一直住在上流社会。目前她忽然住到荷伊街6号a四楼了,你瞧,明明在这儿:伊尔玛·韦尔特纳,歌德剧院的成员……你瞧,这是一个很蹩脚的地区。她的贞操得到了报应。’

  ‘勒林,请你别……’

  ‘噢,噢,算了。这也是你造成的,也许你应当吻吻她的手——好心肠的人!这一回,正厅前排座位三米的地方,你都得着眼在花束上!’

  ‘区区一些钱,我又怎么放在心上!’

  ‘动脑筋就好啦,’勒林夸夸其谈。

  第二天上午,一封真挚而感人肺腑的信随同一束瑰丽的花束送至荷伊街。要是从她那儿得到一个答复,该多好啊!任何答复都行。那时他要欣喜若狂地去吻物她写的每行字了。

  过了八天,屋子门口的信箱由于几次三番开了又关,关了又开,活瓣破裂了。房东太太破口大骂。

  他眼睛不面的两道黑圈更深了;他看去真是憔悴不堪。照镜子时,他大吃一惊,后来又顾影自怜地哭了起来。

  ‘你呀,克莱纳,’勒林有一天毅然决然地说,‘再不能这样下去了。你真的越来越消沉了。必须采取行动。明天你干脆上她那儿。’

  他把一双悲哀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干脆……上她那儿……’

  ‘对。’

  ‘哎,这可不行,她不会答应我的。’

  ‘写字条毕竟是愚蠢的。我们马上可以猜测到,她与你素不相识,不会立刻给你写信。你必须干——脆上她那儿去。要是她有朝一日向你问安,你就幸福无边了。那时你在她眼里就不是一个讨厌鬼了。那时她就不会轻易把你撵走。——你明天就去。’

  他听得头晕目眩。

  ‘我明天不能去,’他轻声说。

  ‘那么你这个就毫无办法!’勒林生气了。‘你就别再见她,让自己独个儿闷在心里!”

  外面,冬天在和五月作最后一次搏斗。这些日子,他内心展开激烈的冲突。

  一天夜里,他又梦见了她。早晨他从沉睡中醒来后,打开窗子,原来春天来了。

  天空十分明净,呈浅蓝色,仿佛露出温馨的微笑。空气中洋溢着甜甜的香气。

  他感到了春天,嗅到了它,尝到了它,看到了它,听到了它。他所有的感官都充满了春天的活力。在他看来,屋子外面一道道阳光仿佛都震颤地照射在他的心坎上,使他清醒,给他鼓舞。

  于是他默默吻了她的像片,穿上一件清洁的衬衫和合身的衣服,然后把胡子茬修刮干净,径自来到荷伊街。

  这时他内心忽然显得少有的镇静,连他本人也几乎惊诧不止。他仍然保持镇静。当他踏上楼梯,站在她家门口,在名片上看到‘伊尔玛·韦尔特纳’几个字时,他依然泰然自若,仿佛已换了一个人。

  一个念头忽然在他的心中一闪:他莫不是疯了,他想干什么?乘没有人看到他,不如现在马上回去。

  随着最后一声羞怯的呻吟,刚才他那种迷惘的心情终于一扫而光。这时他满怀确凿无疑的信心。以前他一直愁眉不展,心事重重,象受了催眼术一样昏昏沉沉,如今却显得自由自在,雀跃欢腾,意志坚定,目标朗确。

  春天到了!

  时钟在楼房上敲出破锣似的声音。一个女仆走来开门。

  ‘小姐在家吗?’他落落大方地问。

  ‘在家……不过请问您是……’

  ‘瞧这儿。’

  他把名片送给他。当她带着名片往前走时,他只是紧跟在后,内心不禁狂笑起来。当女仆把名片送给年轻的女主人时,他已手握着帽子直挺挺地站在房间里。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房间,陈设简朴,家具的颜色都是暗沉沉的。

  那位少女本来坐在窗口的椅子上,这时站起身来。放在她身旁小桌上的一本书,看来已搁在一边。他从来没有见到她如此迷人,她扮演任何角色都没有象现实中那么美。苗条的身子上,穿一件灰色的衣服,胸口的镶边更加淡雅,看去朴实无华,优雅大方。她的额角上披着一络绺金色的鬈发.五月的太阳照在上面,象震颤似地闪闪发光。

  他因欣喜若狂而热血沸腾。当她惊异地望着名片,以后又更加惊异地望着他本人时,他迅速朝她走上两步,用惶恐不安而热情的词句来抒发自己热烈的思慕之情。

  ‘哎,您不……不会生我的气吧?”

  ‘您突然来看我有什么事!’她高兴地问。

  ‘即使您不允许,我也得向您亲口表明一下我的心迹:我多么崇拜您,小姐!’这时她亲切地叫他坐在一把椅子上,自己也坐了下来。接着他又结结巴巴地说下去:‘您瞧,我是一个有什么就说什么的人,在心里总是什么事……都藏不住,因此我恳求您……为什么您竟一个字也没有回答我,小姐?’他中断了谈话,态度十分诚恳。

  ‘嗯——这个我不能对您说,’她笑眯眯地回答,‘您那赞美的话和美丽的花束,我真由衷地感到高兴,可是,……这并不能使我……马上就……我真的没有办法知道……”

  ‘不,不,这个我并不介意,可是现在我没有经您的允许擅自来访,您真的不生我的气吧……’

  ‘哎,我怎么会生气呢!’

  她是一个细心眼儿的人,为了防止尴尬的冷场,又连忙加上一句:‘您来p城才不久吧?’

  ‘已有六星期到七星期了,小姐。’

  ‘这么久了?我还以为,您看到我演戏只有一个半星期,那时我正好接到您那友好的来信。’

  ‘不是这样,小姐!我差不多每天晚上都看您演戏!您扮演什么角色,我都看!’

  ‘喔,那么您干吗不早些来呢?’她天真而惊诧地问。

  ‘我能早些来吗?’他卖弄风情地回答。他能坐在她对面推心置腹地谈话,感到说不出的高兴。他又感到自己的地位那么不可理解,不禁害怕起来,唯恐又会象以前那样从一场甜蜜睡梦中忧伤地醒过来。他感到异常舒适,几乎想惬意地架起二郎腿来,后来又觉得其乐无穷,恨不得伏着身子欢呼……这一切都是愚蠢的演戏!我多么眷恋你!多么眷恋你!

  她的脸儿有些鲜红,对他欢快的答辩兴高采烈。

  ‘请原谅——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话说得不太聪明,您的理解力可别太迟钝呀……’

  ‘小姐,从现在起,我努力使自己的理解力更加灵敏起来……’

  他万分激动,不能自己。回答了以后,他又把这句话重说一遍,她坐在那儿!她坐在那儿!他就在她身边!他几次三番抖擞精神,想认清自己有否失去本来面目,他那得意忘形的眼光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她的脸上和身体上游移……不错,这是她淡淡的金发,她甜美的嘴儿,她柔软的稍稍有些双层倾向的下巴;这里是她清脆的、孩子般的嗓音,她的谈吐优雅动人,此刻不在剧院里,口音稍带德国南部的方言。现在,她不再琢磨他最后的一句回答,却再度拿起桌上的名片,又一次仔细地熟悉他的名字来——这就是那双他在梦魂中常常吻过的手,这双妙不可言的纤手,而她的眸子此刻又向他顾盼。从神情中看,她对他的好感越来越深了!她又对他侃侃而谈;就这样,他们一问一答继续聊天。有时聊天中止,就以轻松的心情扯谈起彼此的出身、从事的工作以及伊尔玛·韦尔特纳扮演的种种角色来。对于她对各种角色的‘理解力’,他当然赞誉备至,尽管她本人笑着谦让一番,说自己对角色‘理解’得不深不透。

  在她欢快的笑声中,可以稍稍听出剧场演出时的那种音调,可是他却大喜若狂,于是天真而亲密地端详起她的脸儿来。他看得出神,又恨不得想马上跪下来,向她真诚地表白内心深挚的爱恋之情。

  整整一小时过去了,他终于惊惶失措地看看表,急忙站起身来。

  ‘我耽误你这么多时间,韦尔特纳小姐!您早该把我打发走了!您以后会慢慢知道,对一个在您身旁的人来说,时间是……’

  他的言谈举止十分得体,连他自己也意想不到。那位身为艺术家的妙龄女郎,现在差不多非常钦佩他。他那出自肺腑的恭维话,越来越显示出他胸怀磊落,心地纯洁。

  ‘现在几点钟了?干吗您要走了?’她惊讶地问,有些郁郁不乐,腔调与姿态比以前在舞台上扮演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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