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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渡》 第二部分苏州园林(2)
园中除画之外,还有雕塑,这便要说到石了。
有一块“鹰石”突兀耸立,浑身高高低低,洞洞眼眼,石顶部极似一只老鹰腾空,长颈内弯,两爪伸张,双目炯炯,大约发现了地上有一只雏鸡正鼓翅欲下。我站在石旁注视良久,越看越像,越想越像。觉得那鹰神从石出,气从石来,活了!但我岂不知,这是太湖里随便捞上来的一块石头。苏州园林的艺术正在不以墨为图,不以斧凿去雕塑,尽量利用自然之美,专取似与不似之间,匠心之意只是撩拨起你的遐想,引而不发,藏而不露。中国画中本有写意的一派,那是比工笔更含蓄,更有味的。
留园中还有两块石头叫人难忘。一曰:“冠云峰”,高六点五米,重五吨。是宋时运“花石纲”落入太湖中,清朝官僚刘蓉峰造园时又捞得的,这是苏州园林中最大的一块了。其旁又还有一块石“岫云峰”,傍有一些紫藤出地,分为两股,穿石间小孔而上,到石巅后又绞作一团,浓阴蔽覆。藤遒劲而叶蒙缀,至少已愈百年。在苏州园林中,空间自不必说了,就连时间这个因素也被纳入造林艺术之中了。有人工制造的错落的美,有历史铸就的古幽邈远的美。我们平时谈画,那是些平面的颜色,我们游历山水,那是些自然的原形。而现在,我们看到的却是窗框里的翠竹,水池中的山石,这是自然物与纸上画的过渡,是自然美与艺术美的融合,别有一种角度,另是一番享受。
别于宅地花园的是沧浪亭。园中有山,环山有河,水面开阔。这本是宋庆历年间,诗人苏舜钦为官失意后隐居之所。他在这里造了亭,还写了《记》,歌咏其自在之情:“觞而浩歌,踞而仰啸,野老不至,鱼鸟共乐。”亭上有楹联:“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登亭而望,绿阴之外空水茫茫,尘嚣不闻,市井不见,闲矣,静矣。这里不比城里那几处园子,那是主人正官运亨通之时闲玩游赏之地,这里是文人失意官场后抒发悲凉、宣泄愤积的所在。其意境是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园序》、是王维的《山中与裴秀才书》、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游这种园子,得到的是一种恬淡闲逸的美。这就不只是诗与画的陶醉,而是在冷静地披览历史了。她使人不由忆想起我们民族悠久的文化和历史上曾相继登场的各种思想与人物。
在苏州看园林,实在是在读一本立体的书。本来通过建筑这面镜子,我们一样可窥见当时社会的政治、经济与文化,不过这种窥视与探讨却是充满了艺术的乐趣。这在国外已经专门兴起了一门“艺术社会学”。苏州的园林建筑艺术则完全称得起这门学科的一个分支,我想现在我们继承自己民族的文化遗产,不仅要去钻图书馆,考察文物,看古装戏,还应该到这样的城市里来走一走、想一想。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在这些秀美的园林里随时都飘荡着几世纪前的音符,一碰到我们的心弦,便会响起历史的鸣奏,在我们心灵的空谷中久久回荡。我又想,我们现在欣赏这浸透了古典文化艺术之汁的苏州城,还不应该忘记,怎样去为我们的后代创造一座同样饱储着当代文化艺术的城市。
(1985年3月)
《觅渡》 第二部分冬日香山
冬日香山
要不是有公务,谁会在这天寒地冻的时节来香山呢?可话又说回来,要不是恰在这时来,香山性格的那一面,我又哪能知道呢?
开三天会,就住在公园内的别墅里。偌大个公园为我们独享,也是一种满足。早晨一爬起来我便去逛山。这里我春天时来过,是花的世界;夏天时来过,是浓阴的世界;秋天时来过,是红叶的世界。而这三季都游客满山,说到底是人的世界。形形色色的服装,南腔北调的话音,随处抛撒的果皮、罐头盒,手提录音机里的迪斯科音乐,这一切将山路林间都塞满了。现在可好,无花,无叶,无红,无绿,更没有多少人,好一座空落落的香山,好一个清静的世界。
过去来时,路边是夹道的丁香,厚绿的圆形叶片,白的或紫色的小花;现在只剩下灰褐色的劲枝,枝头挑着些已弹去种子的空壳。过去来时,山坡上是些层层片片的灌木,扑闪着自己霜红的叶片,如一团团的火苗,在秋风中翻腾;现在远望灰蒙蒙的一片,其身其形和石和土几乎融在一起,很难觅到它的音容。过去来时,林间树下是丰厚的绿草,绒绒地由山脚铺到山顶;现在它们或枯萎在石缝间,或被风扫卷着聚缠在树根下。如果说秋是水落石出,冬则是草木去而山石显了。在山下一望山顶的鬼见愁,黑森森的石崖,蜿蜒的石路,历历在目。连路边的巨石也都像是突然奔来眼前,过去从未相见似的。可以想见,当秋气初收,冬雪欲降之时,这山感到三季的重负将去,便迎着寒风将阔肩一抖,抖掉那些攀附在身的柔枝软叶;又将山门一闭,推出那些没完没了的闲客;然后正襟危坐,巍巍然俯视大千,静静地享受安宁。我现在就正步入这个虚静世界。苏轼在夜深人静时游承天寺,感觉到寺之明静如处积水之中,我今于冬日游香山,神清气朗如在真空。
与春夏相比,这山上不变的是松柏。一出别墅的后门就有十几株两抱之粗的苍松直通天穹。树干粗粗壮壮,溜光挺直,直到树梢尽头才伸出几根遒劲的枝,枝上挂着束束松针,该怎样绿还是怎样的绿。树皮在寒风中成紫红色,像壮汉的脸。这时太阳从东方冉冉升起,走到松枝间却寂然不动了。我徘徊于树下又斜倚在石上,看着这红日绿松,心中澄静安闲如在涅。觉得胸若虚谷,头悬明镜,人山一体。此时我只感到山的巍峨与松的伟岸,冬日香山就只剩下这两样东西了。苍松之外,还有一些新松,栽在路旁,冒出油绿的针叶,好像全然不知外面的季节。与松做伴的还有柏树与翠竹。柏树或矗立路旁,或伸出于石岩,森森然,与松呼应,翠竹则在房檐下山脚旁,挺着秀气的枝,伸出绿绿的叶,远远地做一些铺垫。你看它们身下那些形容萎缩的衰草败枝,你看它们头上的红日蓝天,你看那被山风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你就会明白松树的骄傲。它不因风寒而筒袖缩脖,不因人少而自卑自惭。我奇怪人们的好奇心那么强,可怎么没有想到在秋敛冬凝之后再来香山看看松柏的形象。
当我登上山顶时回望远处烟霭茫茫,亭台隐隐,脚下山石奔突,松柏连理,无花无草,一色灰褐。好一幅天然焦墨山水图。焦墨笔法者舍色而用墨,不要掩饰只留本质。你看这山,她借着季节相助舍掉了丁香的香味,芳草的倩影,枫树的火红,还有游客的捧场,只留下这长青的松柏来做自己的山魂。山路寂寂,阒然无人。我边走边想,比较着几次来香山的收获。春天来时我看她的妩媚,夏天来时我看她的丰腴,秋天来时我看她的绰约,冬天来时却有幸窥见她的骨气。她在回顾与思考之后,毅然收起了那些过眼繁花,只留下这铮铮硬骨与浩浩正气。靠着这骨这气,她会争得来年更好的花,更好的叶,和永远的香气。
香山,这个神清气朗的冬日。
(1988年12月)
《觅渡》 第二部分人向天的倾诉(1)
泰山:人向天的倾诉
我曾游黄山,却未写一字,其云蒸霞蔚之态,叫我后悔自己不是一名画家。今我游泰山,又遇到这种窘态。其遍布石树间的秦汉遗迹,叫我后悔没有专攻历史。呜呼,真正的名山自有其灵,自有其魂,怎么用文字描述呢?
我是乘着缆车直上南天门的。天门虎踞两山之间,扼守深谷之上,石砌的城楼横空出世,门洞下十八盘的石阶曲折明灭直下沟底,那本是由每根几吨重的大石条铺成的四十里登山大道,在天门之下倒像一条单薄的软梯,被山风随便吹挂在绿树飞泉之上。门楼上有一副石刻联:“门辟九霄,仰步三天胜迹;阶崇万级,俯临千嶂奇观。”我倚门回望人间,已是云海茫茫,不见尘寰。入门之后便是天街,这便是岱顶的范围了。天街这个词真不知是谁想出来的。云雾之中一条宽宽的青石路,路的右边是不见底的万丈深渊,填满了大大小小的绿松与往来涌动的白云。路的左边是依山而起的楼阁,飞檐朱门,雕梁画栋。其实都是些普通的商店饭馆,游人就踏着雾进去购物,小憩。不脱常人的生活,却颇有仙人的风姿,这些天上的街市。
渐走渐高,泰山已用她巨人的肩膀将我们托在凌霄之中。极顶最好的风光自然是远眺海日,一览众山,但那要碰到极好的天气。我今天所能感受到的,只是近处的石和远处的云。我登上山顶的舍身崖,这是一块百十平方米的巨石,周围一圈石条栏杆,崖上有巨石突兀,高三米多,石旁大书瞻鲁台,相传孔子曾在此望鲁都曲阜。凭栏望去,远处凄迷朦胧,不知何方世界,近处对面的山或陡立如墙,伟岸英雄,或奇峰突起,逸俊超拔。四周怪石或横出山腰,或探下云海,或中裂一线,或聚成一簇。风呼呼吹过,衣不能披,人几不可立,云急急扑来,一头撞在山腰上就立即被推回山谷,被吸进石缝。头上的雨轻轻洒下,洗得石面更黑更青。我曾不止一次地在海边静观那千里狂浪怎样在壁立的石岸前撞得粉碎,今天却看到这狂啸着、似乎要淹没世界的云涛雾海,一到岱顶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