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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人生去尽情享受生活色彩的时候,世界就颠倒了过来——“文化大革命”
的急风暴雨蹂躏了这个温馨和美的家庭。父亲原是国民党军队的上校旅长,
对这样的“历史反革命”,自然要实行最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家抄了,
东西砸了,被褥扔进雨里,门上贴了封条。一家人被赶进了农学院的狗宅。
狗给人打死了,狗宅变成了“鬼”宅。
孩子们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所基于的那复杂的社会原因和深刻的历史
原因,他们恨父亲,为什么要当“反革命”?!小姐姐指着爸爸的鼻子怒斥
道:“都是你,害得我们连红小兵都加入不了,你坏!”父亲一个巴掌打过
去,没等女儿哭出声,自己已是泪流满面,他一把把女儿搂在怀里:“乖乖
不哭,是爸爸坏是爸爸坏,你打爸爸打爸爸!”父亲拿起女儿的小手在自己
脸上拼命地抽打。“你们不了解,不了解爸爸。”父亲哽咽着,生平第一次
对儿女们讲诉了他的过去。。
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践踏着中国的大好河山。国难当头,民族危亡,国
共两党暂时捐弃前嫌,结成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同仇敌忾,共御外辱。作
为热血青年,父亲弃学从武,在与侵略乾的殊死搏杀中,浴血疆场,屡建战
功,由士兵一步步晋升为统领千军的指挥官。父亲军纪严明,秋毫不犯,发
现哪个士兵祸害老百姓,皮鞭就会雨点般落下。他把官兵们集合在一起训话:
“巨姓乃我军人之父母,若有谁敢作践百姓,我定将严惩不贷!”他很小就
没了父亲,母亲千辛万苦把他拉扯大,用卖掉结婚时戴的那对金耳环的钱,
供他上学读书。母亲终日操劳,过早地衰老了。夜里他醒来,经常是看见母
亲佝偻着背,老眼昏花,借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为他缝补衣衫。那情景,
他一直记忆犹新,始终念念不忘母亲的养育之恩,和千千万万像母亲一样的
穷苦人。
抗战胜利后,国民党当局蓄意挑起内战。父亲不忍手足杀戮,生灵涂炭,
毅然脱去戎装,到江苏农学院当了一名“帮教”。做标本,画昆虫。母亲后
来对儿女们回忆说:“你们的爸爸画昆虫画得像极了,连老师都说他应当去
搞美术。”除了帮教,父亲还去卖牛奶,挣钱养家糊口。解放后,国家急需
各类专业人才,父亲便被派到畜牧系插班学习,并以优异的成绩留校当了助
教,又由助教提升为讲师,到小女儿落生时,他已是教学上颇有声望的副教
授了。
自打住进狗宅,父亲被停发了薪水,一家七口人的生活,全靠母亲一个
人的工资维系,母亲是个要强的女人,尽管日子过得紧巴,整天粗茶淡饭,
也从不张嘴向人借钱。孩子们的衣服都是一个传一个,到了小四子身上早已
是“改头换面”了。她的个儿长得出奇地快,刚刚九岁就长到了一米四六,
成年累月穿着“三截管儿”的裤子,但总是被母亲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
整整。母亲还用线在她的衣领上缝出各种水果图案——圆圆的苹果,长长的
香蕉,咧嘴儿的石榴。。在小四子的记忆里,母亲有一只小“。。 魔盒”,经常
能从里面“变”出一个水果糖,一块小饼干,在她来说,这已经是童年的“奢
侈”了。
比起哥哥姐姐们来,小四子要算是最幸福的,在她懵懂的孩提时代,社
会的“狂热”已大大地降温,那一时期的政治生活所能留给她的唯一印迹,
就是她的名字被改成了林芳兵。相形之下,父亲忍受不公正待遇所持续的时
间要漫长得多,直到“文革”结束后的第十个年头才被彻底平反。父亲心胸
宽广,对任何事情都能泰然处之。他常对孩子们说,“一个人要懂得微笑地
活着。”这句话,在芳兵幼小的心灵里打上了极深的烙印,潜移默化地影响
着她的人生。芳兵刚懂事的时候,父亲不再被揪斗了,虽然还没有恢复他教
学的权力,反倒有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儿女。四个孩子中,父亲顶顶喜爱小女
儿,给她讲古文,教她背唐诗。“小四子,”父亲时常会命令似他说,“你
背诵几首唐诗给我们听。”芳兵便站在地中间,倒背双手,象录音机放快转
一样地读出:“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
成灰泪始干。晓镜但愁云鬓改,夜吟应觉月光寒。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
勤为探看。”(李商隐《无题》)“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昌歌声。东
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还有晴。”(刘禹锡《竹枝词》)。。尽管她还根
本无法理解这些诗的深刻含义,却因此而记住了很多首,至今她都能倒背如
流。
经济的拮据,使芳兵过早地成熟了,她不愿成为家庭的累赘,她要替父
母分担生活的重量。终于,她选择了一条她本不想选择的路——瞒着家人,
偷偷地考进了扬州市扬剧团学员班,成了这个书香门第家庭里的“叛逆”。
“你怎么能去当‘戏子’”!小姐姐把她从剧团里拽出来,愤愤地斥责道,
“你这是在丢爸妈的脸!”芳兵两眼噙泪,紧紧地咬住嘴唇,一句话不说。
她这样做也是为了父母啊,剧团管吃管住,可以替家里省下一份口粮。没过
多久,学员班的孩子被送到了南京音乐学院培训。芳兵对学戏带有很大程度
的强迫性,她总觉得自己下贱,不愿与人多接触,课余时间常躲到书店去看
书。父亲来南京看她,她哭着对爸爸说:“我不要演戏,我不要当‘戏子’,
您帮我找个工作吧,哪怕在书店里当店员。”父亲劝慰她:“演戏有什么不
好?我年轻的时候就很钦佩赵丹,也想去演电影呢。”父亲的话并没能抹掉
女儿深重的心灵自卑感,她倒底还是离开了学员班,在南京这座举目无亲的
城市里闯世界。直到陈兴把她领进摄影机的镜头,决定了她一生的命运,芳
兵才慢慢地对“演戏”有了一种新的认识,在心里植进了一份艺术的责任感。
《幽谷恋歌》没能像长影厂当年拍摄的《五朵金花》和《刘三姐》那样
产生强烈的社会轰动效应,而林芳兵却像杨丽坤和黄婉秋一样辉映了观众的
心,巧的是,她们初上银幕并一举成名时,都是十六岁,都拥有一个美丽的
花季。但“达丽公主”远比在那场“浩劫”中精神失常过早地结束了艺术生
命的“金花”和被人为地扼住咽喉十载不能放歌的“三姐”要幸运多了,继
《幽谷恋歌》之后,她又领衔主演了《玉碎宫倾》和《我们的田野》,以日
趋成熟的演技,在人们心目中树立起一个“色、艺俱佳”的形象,而不仅仅
是靠“口眸一笑百媚生”的姿色去倾倒观众。她说:“演员吃脸蛋儿的本钱,
迟早要饿死的。”可漂亮的脸蛋儿又着着实实给这位“公主”带来了不少的
麻烦。。
美人妒
“这小妞,长绝了!将来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小子。唉,要是能跟她‘套
上瓷’。。”
“拉倒吧!像你我这套号的粗爷们儿,无福消受。”
“瞅那帮男的,瞧见咱们这位‘公主’,眼都直了,也不伯把眼珠努出
来。”
“哼,靠脸子卖俏,当心憋镜头!”。。
容颜娇美,不仅让人羡慕,也遭人嫉恨,何况一个“国色天香”的妙龄
女郎呢。芳兵初到长影,就有人扬言要给她“破相”。
一天晚上,芳兵刚钻进被窝,一块砖头从窗外飞进来,砸在床帮上,吓
得她“妈呀”一声用被子蒙住头,惊魂不定,一宿没敢睡。
第二天中午,芳兵打着太阳伞走在路上,突然,一只花盆从楼上扔下来,
在她脚前摔得粉碎,芳兵踉跄着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在地上,面色惨白,浑
身颤抖。保卫处的同志闻讯赶来,仔细察看了现场,发现花盆的落点正对着
楼上的厕所,因此断定:“如果是从男厕所里扔下来的,就是耍流氓;如果
是从女厕所里扔下来的,就是嫉妒。保卫处决定“立案侦破”,但最终也没
能拿住“凶手”,成了一桩悬案。
“谋害”事件发生没几天,又有传言说:林芳兵拍了裸体照。这类“桃
色新闻”最能吊人的胃口,张三传李四,李四传王五,不到半天功夫,整个
长影厂已传得沸沸扬扬。芳兵到食堂吃饭,各种各样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脸上,
有人还故意把话说给她听——“不会吧?这女孩平常挺正经的。”
“那难说,为了钱,什么事干不出来。”
“就是,装大瓣儿蒜谁不会呀。这下好了,看她还美不美!”
“为啥不美?这叫‘为艺术献身’。”
“哟哟哟,再献就献到床上去了。”
“哈哈哈。。”一阵哄堂大笑。
幸灾乐祸,冷嘲热讽,像刀子一亲剜着芳兵的心。她跌跌撞撞地跑回宿
舍,一头扑到床上,放声痛哭。一个女孩家,最不能承受的就是这类下流的
谣言。
一会儿,保卫处把芳兵传了去。保卫干事板着脸对她说:“你要坦白交
待,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谁给你拍的,一五一十地讲,不许隐瞒任何细节。”
“我没拍!”芳兵否认。
“不要不承认嘛。”保卫干事的脸上挤出一个怪笑,将一张底片在“受
审者”眼前晃了昆,“我们有证据,你还是争取主动的好。”
“那不是我!不是我!”芳兵大喊大叫。
保卫处长走过来,拍了拍芳兵的肩:“你太激动了。这样吧。先回去好
好想想,我们明天再谈。”说完,他把芳兵送出来,随后去向厂领导汇报。
庞学勤副厂长对此事十分重视,他指示保卫处长:“这件事必须调查清
楚,是她,要严肃处理,不是的话,一定要还人家一个清白。记注:这关系
到人的名誉,特别是女孩子,所以,千万不能盲目下结论。”“好的。”保
卫处长说:“我们马上把照片洗出来,和林芳兵的照片放到一起仔细对照。”
两张照片放到一起,怎么看怎么是一个人。还是保卫处长有经验,队人
中上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