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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导带师大表演系的同学来教影视班表演是常有的事,因此总有三两个师大的隔三岔五到白沙来,就跟串客似的。这天张导带来一个96届考到福师大表演系的学长,说是同学有问题可以请教他,他叫安城。漪曼一见此人便愣住了,埋下头去没有做声。周围同学掌声四起,气氛活跃,影视班中活跃分子是有点与正常人格格不入的,他们课上处于兴奋状态,而课下则一片死寂。SUI家族为了表示她们对外来客的热心,倒像是追星族在为明星捧场。她们似乎在哪都要讨个哗众取宠的,否则就快乐不起来。
安城在漪曼的前排,和张导齐并而坐。起初下面有些乱,这乱在别的课上是屡禁不止的乱,在表演课上则是一发动千钧的乱。面对这乱,安城霍地从位子上腾起,没好生气地说:你们懂不懂什么叫做尊重,张导是个很不错的老师,你们应该懂得珍惜机会。台下顿时鸦雀无声,霏霏乜了安城一眼,土老冒!安城似有察觉,继续道:也许有人会觉得我是土老冒,那么希望他将来过得比我不土老冒。你们知道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一堆烂泥贴不上墙!全是狗屎!你们要是有机会上镜的话,别忘了看一下自己在镜头前面会是怎样的狼狈!台下几个女生偷偷嘲笑安城,这其中不乏漪曼,只是漪曼是从心里的嘲笑,没有谁听得见的。声音继续扬起:那时你们不是笑,而是哭了!好,我的话就到此为止,听不听你们自己看着办。同学安静后,安城回过头悄声给漪曼打招呼:你好,漪曼。你好,安城。漪曼朝学长回以淡淡一笑,下巴还抬了一下,安城的笑便显得有些肃敬起来。漪曼第一次觉得安城的笑是那样安静,带着几许秋阳的柔和,傲然之心也便收回几许。
这天放学,漪曼回到公寓的廊上掏钥匙,一不小心听到603甲里有男人的声音,说着一口半洋不白的普通话。漪曼没有进门,只是好奇地侧耳倾听:我这次来跟上次来的感觉很不一样了,你们过得不错吧;哪里呢,你们那里什么都好玩,不像中国土里吧唧的几幢破房子也有那么多人去看;那你就不懂了,那叫故居,里边藏着的是文化,你们的京剧我的爸爸就很喜欢,我们国家的人都羡慕中国有这样特别的历史文化呢;那一套是伊母伊爸(福州话:年龄大的妇女男人)才看的旧东西,早过时了,你没看现在人都流行去你们那里么;那你既然那么喜欢USA,就干脆搬过来吧,要是你来我妈妈会很高兴,她也是中国人哦;那太好啦,你们那里我做梦都想去呢,你带我去吧……漪曼听得霏霏发嗲的声音,一时觉得浑身不舒服,甚至感到义愤填膺,眉宇间浮上一丝正义感。转身离开了603甲。
第一部分:沧海痕迹SUI家族·秋日凝语(6)
漪曼去了福师大,出来的时候已是夜里十点过半。白沙路两旁的玉兰树被路灯映得生黄,树影犹如鬼魅般拢住往来的行人;马路也被路灯映得生黄,路是走灰的柏油路,颗粒飞飏的都是寂寞的独行者的心;呼啸而过的汽车在铺天盖地的昏黄里留下一尾白烟,白烟转而幽灵一般消失在夜色里。漪曼在白沙路上看到了蓉蓉,蓉蓉没有看到漪曼。蓉蓉从一个男子的摩托上下来,脱下帽盔的那一刹那,她甩了甩飘逸的长发,长发流水般颤动着,仿佛在空中舞蹈。那男子是乔越,漪曼在照片上见过这个人,是蓉蓉给她看的。乔越将蓉蓉抱在怀里,想去吻蓉蓉,蓉蓉却调皮地从他怀里滑出来。漪曼收回目光,匆匆进了校门。落清的白沙路上只剩下蓉蓉和乔越在路灯下嬉笑打闹,留恋忘返。
回到寝室,霏霏的洋情人早已离去。她一脸陶醉地出来给漪曼开门,见是漪曼回来便不太高兴,嘟哝了一句我还以为是蓉蓉回来了呢,然后看也不看漪曼一眼,埋头修理她的手指甲。惜雨坐在床头发呆,眼睛里充满了恐惑和呆滞。漪曼说惜雨我回来了。惜雨没有做声。漪曼看了看惜雨,说惜雨你怎么了?惜雨好半天才说我做了个梦。是噩梦吧,现实都是与梦相反的。漪曼说。可是漪曼,我真的害怕。惜雨紧紧地搂住漪曼,声音变得无比微弱。漪曼我有件事,只想告诉你一人,你千万别说出去,答应我。
恩。漪曼被惜雨拉去了楼道。惜雨的手心僵硬而冰凉,令人怀疑拉自己的是人是鬼。楼梯的路灯已熄去,她们就坐在冰冷的台阶上。月光朗照在惜雨的脸上,像是来自地狱的光。惜雨的眼里噙着泪,我偷了蓉蓉的项链,但是,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没钱了。漪曼一愣,你怎么能这样,你没钱了应该告诉我的。
不,漪曼,我不能再要你的钱了,上次的钱我想还你,可是……所以,我把它拿去店里兑现了。那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外婆告诉我,把蓉蓉的项链赎回来还给她,不然我就会死掉的。可是,等我去赎时,那条项链已经不在了。惜雨已是泪流满面,漪曼,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漪曼看着惜雨,替惜雨难过起来,你的事我不会说出去的。你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没事了。只是,以后别做这样的傻事了,好不好?惜雨依在漪曼单薄的肩膀上哭了好一阵才回寝室。
不一会找漪曼的电话便来了。霏霏还以为是那个洋人打来的,喜出望外去接听:喂,你好,这里是白沙公寓603甲,找霏霏请按1,找蓉蓉请按2,找希儿请按3。我不认识她们啊,对不起啊,请帮我叫一下漪曼行吗?霏霏听到是个男人的声音说找漪曼,脸色忽地由红变紫。拿去,电话!霏霏面目狰狞地把电话拉到漪曼跟前。你神气!漪曼说了霏霏一句,霏霏火上心来,开始西北风刮蒺藜:哟,哪个男人夜生活这么丰富啊?深更半夜的打电话来吵我们睡觉休息哦。这话搞得漪曼一脸尴尬,其实真正尴尬的人应该是霏霏,霏霏非但脸不红心不跳,还愈言愈起劲:那个男人有没有钱呀?如果没钱你就别搭理人家。找漪曼的男子是安城,漪曼莫名地觉得心变得点冷冷的,却很平和地说,夜深了,以后别打来了。随即挂了电话。
这夜漪曼辗转反侧无法入眠,那是她头一回像这样失眠。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夜,什么都没看到,又似乎什么都看到了。没看到的是那片白墙上什么也没有,看到的都是透视过白墙后面的东西,有回忆,也有遐想。不知什么时候漪曼把目光移到了惜雨床边墙上的那个壁挂,壁挂上是一件纯白的衣裳。漪曼不禁想到安城这天穿的白色衬衫,莫名地把安城和干净这个词联系到了一块。她想安城的脸是干净的脸,可以称得上白皙的,安城的瞳孔是干净的瞳孔,那干净也是可以晕化到眼白的。夜是那样静谧,漪曼渐渐觉得睡意来了点,心也不那么烦躁了。霏霏突然叫起来:惜雨你的衣服好吓人啊,你存心让我睡不着觉啊?霏霏点亮了蜡烛,存心让漪曼睡不着似的,漪曼的气便来了。漪曼看到惜雨的眼里涌动着泪光,惜雨爬起来将衣裳从衣挂上拿了下来。漪曼还是按捺着火气说道:霏霏现在有精神了?刚才不还嫌电话声吵么,现在倒有兴致欣赏夜色来了,真有雅兴。漪曼这话一半是替惜雨说的,另一半则是为自己说的。霏霏被漪曼这么一说,无言以对,整了一句:妈的我的事也要你管!漪曼这回也按捺不住道:哎哟我好悠闲呢,今天吃多了撑着想管你,还不知道三个小时前是谁管谁呢。一场舌战刚刚开火,蓉蓉从外头回来了,那已是凌晨一点。蓉蓉又开始做中间人,霏霏着实难以任蓉蓉护着漪曼了,便有意回避蓉蓉不说话。
夜更深了,漪曼的神经却一直兴奋着,她看到时钟的指针已逼近两点,那烦躁也纠结在了一起,排也排不去的。漪曼突然想找个人聊心。她这回是满脑子的安城,安城的留言,安城的笑,还有安城在表演课上说的一字一句。那是怎样调皮又正直的一个男生啊!安城不知道自从他在SUI家族面前骂了那句“狗屎”以后,“狗屎”便成了他的代名词。漪曼想这个“狗屎”还挺可爱的,脸上就泛起笑来,她把脸贴着棉被,笑得像个孩子。想到自己刚才挂了安城的电话,心里又矛盾起来,那是一种叫做失落的矛盾。
第一部分:沧海痕迹SUI家族·秋日凝语(7)
惜雨又有梦魇了,她吓得从床上坐起来。漪曼爬到惜雨的床上,紧搂着惜雨,抚摩着她的头发说:惜雨别怕,梦都是假的,都是假的。惜雨说,我真的怕,刚才外婆的灵亡走到我面前,她告诉我,我的罪已经无可收拾了,她说,我无法赎罪只有逃,夜晚我要假扮成另外一个红色的我,逃出鬼魅的视线,还要捡很多很多红树叶,为自己的路铺下一道红光,鬼爷爷就不会来找我了。漪曼虽知道惜雨是被她自己的老实害成这样,也知道那梦啊都只是梦,却也被“外婆”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