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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噇饱饭,裹暖衣,以为佛法,虽有宗教之别,不过如来与祖师发明众生本有而已。忽有人把住拶曰:“君本有,果发明、未发明耶?”即怒曰:“这个魔王,偏解无事生事”,则达磨所传之心,及《楞伽》治情之具,予知其必曰:“此亦驾空凿虚耳,我窥破久矣,又何烦勘我哉?”果如是,而五家纲宗之说,彼闻而不信,不亦宜乎?17
憨山说紫柏“过匡山,穷相宗奥义”,上文中的“存注久之”或许即是指此段经历。紫柏认为,道可顿断,情须渐化,《楞伽经》(唯识宗主要经书之一)中的“转识成智”之论正是治情之工具。这已经表明,紫柏研究唯识学的初衷主要是纠正与矫治禅病18,而非纯粹的唯识义理探讨。
唯识学义理性组织细密、条分缕析,尤其是其转识成智理论对修行步骤与阶段都有明确诠释,是佛学中最具“科学”性19的一支。对初学后进来说,它一系列由浅入深的步骤可以使修学者按图所驹,循序渐进,有助于克服盲修暗证之风,对整治禅宗之弊、弥补禅宗之短利莫大焉。
紫柏首先通过架高唯识学在三教中的地位来彰显唯识学之独特价值。他说:
夫搜剔阴阳之奥,囊括造化之精,洞鸿濛之源,破混沌之窍,超儒老而独高,冠百氏而弘深,舍唯识之宗而他求,未之有也。夫“唯”遮境有,“识”简心空,遮境则识外无法,简空则非同枯灭。是以夷断常之坑,塞生灭之路,圆彰中道,刊定因明,魔外望绝,凡圣共尊也。20
对唯识重要性的推崇可谓无以复加。在他的眼中,唯识学成了三教中最为精深与高明之道。范围三教,凡圣共尊,禅僧中如此褒扬唯识学的细腻作风与功用,外紫柏,恐难寻第二人。
其次,从教内性相二宗的比较中,显示唯识学不可替代的作用。紫柏云:
……当默诵八识颂。此颂乃相宗纲骨,相宗乃性宗五藏,如五藏相克不明,则一身便调养不来。至转识成智之旨,若相宗恍惚,断不能精了,此既不精了,即高论元微,刳真剔秘,若触境斗机,照用便提不出来矣。21
《八识颂》即《八识规矩颂》。据说玄奘在糅译《成唯识论》后,为概括讲述八识的不同功能,将八识分为四组(前五识、第六识、第七识、第八识),每组都有三个偈颂(每颂四句,每句七字),以此概括它的“规矩”,全颂共有四十八句,即《八识规矩颂》。22紫柏对《八识规矩颂》有专门的诠释著述。(下详)紫柏认为,相宗乃性宗五藏(脏),五藏不明,则性宗机用不活,照用不灵。他又说:
性宗通而相宗不通,则性宗所见,犹未圆满;通相宗而不通性宗,则相宗所见,亦未精彻。性相俱通,而未悟达磨之禅,则如叶公画龙,头角望之非不宛然也,欲其济亢旱,兴雷雨,断不能焉。是以有志于出世而荷担法道。若性、若相、若禅宗,敢不端诚而留神哉?惟相宗名义数多,若非心智妙密,委曲精搜,实未易明也。23
应该说,紫柏对唯识学的认识是较全面的。性、相、禅三者相互补充,扬长避短,正可对治晚明丛林痼疾。且性相融通是紫柏思想的重要组成部分,作为一名在丛林拥有巨大声望的禅僧,紫柏以禅宗为本位,合会性相,融通儒释,对晚明唯识学研究的兴起无疑起到推动作用。
二、 紫柏本人的唯识学研究
晚明唯识学研究在一开始就被定位为合会性相、对治禅病,24由于无法获得重要的参考资料,且唯识学研究者均为禅宗出身,所以当时唯识学研究表现了很强的实用性色彩,这与近代金陵内学院的唯识研究重“求真”要求有所不同。值得注意的是,紫柏的唯识学研究借鉴了华严宗师李通玄《华严合论》的思想,对李通玄华严研究给予了很高的评价。紫柏云:“阿赖耶,此言含藏,盖此识,能含藏觉义、不觉义与见、相二分。若地、水、火、风、空五大,乃因此识相分而建立也,见、识、觉、闻、知五大,亦因此识见分而建立也。又此识本自无体,体本不动智而有也。何以故,以不动智。智本无性,无性之义,古今难明,此义唯枣柏大士(李通玄)于《华严论》,发泄殆尽矣。然学者心识粗浮,论虽曾阅,了知此义者,不殊麟角焉,予虽不敏,试且解之。”25
紫柏率先垂范,以很大精力投入于唯识学研究,以匡治时弊,延续法脉,他的唯识学研究主要有以下一些特点:
首先,推崇唯识玄奘今学,反对安慧古学。唯识学在印度发展中出现了“古学”与“今学”之争26。无著和世亲奠定了瑜伽行派的理论基础,世亲的继承者有亲胜和火辨两家。较亲胜稍后并发挥亲胜学说的有难陀、德慧、安慧等,史称“前期瑜伽行派”或“无相唯识派” (唯识古学);世亲的另一继承者陈那,不拘于世亲旧说,对瑜伽学说大加发挥,并特别注意用因明的方法阐发瑜伽学说(唯识今学),是“后期瑜伽行派”或“有相唯识派”的先驱,陈那的后继者有无性、护法、戒贤、法称等。玄奘在印度留学时随戒贤受学,戒贤之学源自护法。玄奘回国后,糅合了印度当时流传的唯识十家之说,借以贯通新旧唯识的鸿沟,独辟蹊径,奠定了唯识新学的理论基础,并确立中国的法相宗。
唯识学在中国的发展经历了三次译介时期27。在玄奘创建唯识宗之后,前期有关唯识学纷争均消融在玄奘及其后学的思想中。唯识宗作为一个宗派消亡后,晚明所能得到的研究唯识的著述只有玄奘的《成唯识论》、《八识规矩颂》等,诠释性著述荡然无存,仅在澄观《华严经疏钞》、延寿《宗镜录》、元峰《唯识开蒙问答》还有片断记载。紫柏唯识学研究建立在这些有限资料基础上,所以他的唯识研究只能以玄奘思想为蓝本,借鉴其它宗派,尤其是禅宗有关思想来展开。
唯识今古之争在义理上有众多表现,尤其在论证“唯识无境”问题上,二者分歧明显。难陀首创“见、相”二分说28及种子新熏论,他认为相分是无体的,见分也无其性相,所以难陀此论被称为“无相唯识说”。难陀之后,陈那在见、相二分思想的基础上,提出三分说,即除见、相二分外,尚有自证分作为证知见分的存在。安慧承继难陀旧说,又对陈那之说有所吸收,认为见相为偏计所执性,是不实在的,只有自证分属于依他取性,才是实在的,于是陈那的三分说,在安慧这里又成为一分说。
按照吕澂先生的诠释,陈那认为,“相分引起见分,见分所得的行相与相分一模一样,因此这个相分(所缘)也就是内境。这样,第一,相分是有实体的,实在的;第二,见分也有其行相。”29这就是“有相唯识说”。陈那之后,护法对其学说作了重大发展。其中之一就是完善了见、相分理论,提出“四分说”,即在三分说的基础上,加上“证自证分”一说,使四分理论臻于完备。但他也否认了难陀新熏说中认为种性不定的说法,强调种性不可改变。玄奘《成唯识论》是在护法《三十唯识颂》的基础上,吸收他学而成,所以他的唯识学从一开始就奠定在护法思想基础上。紫柏的唯识研究得力于玄奘学说,而在《成唯识论》中,安慧是作为护法的对立面出现的,这样,紫柏唯识学研究了也随之倾向于今学而反对安慧古学。
安慧与护法在阿赖耶识的变现与转依上存在着重大的分歧,而前者对“转识成智”问题的说明,成为紫柏批判安慧的把柄。紫柏云:
今安慧宗中,妄谓因中无漏五识,能缘真如,殊不知五识成智,必待第八识转而为根本智,然后五识转成所作智也。此中目此智为后得者何也?谓根本而后得也。以五识及第八识皆属现量,果上同转故也。彼谓因中五识未转智而能缘真如,非妄而何。纵于果上识虽转智,第能照俗而不能缘真如故,护法师曰:“果中犹自不诠真”,况因中乎?30
“转识成智”是唯识学转依成佛理论的核心与目的。“果中犹自不诠真”出自《八识规矩颂》第三颂。全句云:“变相观空唯后得,果中犹自不诠真;圆明初发成无漏,三类分身息苦轮。”31“变相”是变有相为无相,转有念为无念;“观空”是观我空、法空;“唯后得”是指后得智而言,此智是证得根本智后,对境再起分别,如明镜鉴物,来去无踪影,不受外物污染,又名后分别智。前五识因为触境亲缘相分的关系,在变相观空之后,不能和第六识一样,直缘无相的真如境界,所以在佛果转识成智时,不属根本智,而是属于后得智。正如紫柏所云:“根本智乃实智,能亲缘真如,后得智,乃权智,但能了俗,不能亲缘真如”,32也就是说,能直观真如之体者,为根本智,须变起真如之相而观之者,为后得智。只有前五识由有漏转为无漏,在第八识初转为大圆镜智时,此刻第八识必须遣相尽净,证得无相,在成佛刹那间,其相应心品方能转为大圆镜智,与此同时,前五识也随之转为成所作智。所以,对前五识而言,转变为成所作智是其亲缘真如的必备条件。但安慧认为,因中无漏五识能亲缘真如,所以紫柏对之作了批判。
不惟如此,护法心切的紫柏甚至将安慧所说贬为小乘,指责安慧只能达到小乘果头佛地位,不能望大乘项背:
小乘以无我为真如,断了六识分别执,便能六根互用,以为能亲缘真如。偈曰:小家果头佛,理量徒有名。迷名不知义,疑大而起诤。五识同一觉,是以眼可闻,耳不能见色。实非本根咎。咎在分别者。以故见思破,六根即互用。彼小不知此,未究七八五。三者晓然了,横计渠自破。既破弃旧法,悲哀归大乘。罗什首初师,疑什亦有辨,一朝悟大理,仍复师罗什。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