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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没有答腔,显然没有注意听他说什么。他很固执,继续把衣物从箱子里清出来。
“你在他情况不妙的时候回来,”苏加尔说,“他很感激你。现在他好了,你该继续去念书,真的,这样更理智!”
罗伯特嘴唇紧闭,把一件衬衫塞进抽屉里。苏加尔冷不丁地抓住他的胳臂,又指指自己的伤口,低声道:“那个家伙今天开了头,决不会就此罢休,你相信好了。”
罗伯特对自己的举止也感到莫名其妙。他很害怕,首次真正感觉到死的恐惧。他想走,离开圣保利,回到自己安全的世界;可现在,仅仅因父亲态度粗暴,命令他走,他就赌气留了下来。他六神无主,坐在箱子旁边,呆视苏加尔。
“你替我父亲干事有多久了?”他问得很突然。
苏加尔略微想了想。
“十六年,噢,十七年。”
“你,多好的人呀,他知道么?”罗伯特微笑,“你早该结婚生子,早该有个正式的工作……”
“几年前我差点儿结婚,”苏加尔低语,“她却挑选了另一个。去年我又碰见她。我该对她说什么呢?她离婚了。她丈夫有一次同她吵架,在她的腮帮子上划了一刀。”
“太可怕了。”罗伯特说。
“她忽然又爱我了。”苏加尔苦笑,“这就应了一则警语:轮胎磨旧了就换一个新的。”他摇摇头,“可她脸上的伤疤的确使我大受刺激。我再也不可能把她变成一个身心健康的人了。”他耸耸肩膀,“我干嘛要娶这么一个新娘——一个吓破了胆的新娘呢?”他加重语气问。
罗伯特想知道,苏加尔为何不离开红灯区去寻一个理智的工作。
苏加尔摇头晃脑,终于小声说:
“也许是因为我喜欢你父亲和……和你。”
他笑得怪模怪样,罗伯特也报以微笑。罗伯特这时很高兴自己终于决定留下来了。他心里惦记尤丽雅。能每天见她,同她排练是件惬意之事。他又有苏加尔和其他人的照料,情况会好起来的。
整屋的人都想借酒消愁,缓和因罗伯特要回慕尼黑而引发的沮丧情绪,但无济于事,他们反而更显悲怆了。
“我的朋友老是对我说:倘若你已注定沉沦,那至少在沉沦之前要活得值。”米琦把一杯法国白兰地一饮而尽。
“哪位朋友?”莎洛特懒懒地问。
米琦目光炯炯地瞅她。
“你说什么?”
“哪个朋友说的?”
“我知道是哪个。就是那个有伤疤的大块头。”
“是想抢你项链的那个家伙吧?苏加尔把那家伙的胳臂打断了。”
“就是他!”米琦证实。
苏加尔进来,走到吧台后面,开了一瓶香槟。
“您感觉怎样?”尤丽雅问。
“有点累,马上就会好的。”苏加尔说,一面斟满了几只酒杯。
“从现在起,我们得好好照看小家伙。他处在歹徒的射击范围内!”
“他要是偷偷溜走,就万事大吉了。”米琦口齿不清地咕哝。
“他不走了。”苏加尔不带感情色彩,干巴巴地说,接着啜饮杯里的酒,“这酒不赖!”
莎洛特、卡琳、米琦和尤丽雅无不像丢了魂似的瞧他。
“他留下了?”尤丽雅问。
“你屁股一坐下就不想挪窝,还是得多起来几次,这才是你的好德行,真的。”苏加尔奸笑。
罗伯特进来了,一声不吭地坐到桌边。无人说话。尤丽雅终于探过身子在他脸上吻了吻。
“您留下就好!”她说。
罗伯特乱了方寸,想说什么,米琦却唱起了《他是快乐的好伙伴》,唱得很响,但很多地方唱错了。尤丽雅从桌上拿起两只酒杯,给罗伯特手里塞一杯,并对他改称“你”,套近乎。
“你不认为已经到改称呼的时候了吗?”
他同她碰杯,她吻他的脸。
鲁迪·克朗佐夫恰巧在此刻进来了,见此情景,脸色不悦。
羞怯的女人(二)
同他一起进来的苏加尔对他怪笑:“她吻你,你才高兴么?”
“你别操心。”鲁迪使劲摇头,“我不具备自我毁伤的性格。我不像梦游者那样自讨苦吃,去爱一个不到三十岁的少妇。”他大笑并挽着苏加尔的手臂,拽他一起进了酒吧。“他不走了?”他低声问,眼睛却朝罗伯特看,“我要揍他一顿!”
“现在该画个句号了,鲁迪。”苏加尔生气了,“小伙子聪明,幽默,而且勇敢。你该为他骄傲才是。”
“他倒没有被吓倒。”鲁迪·克朗佐夫承认这点。
“也没在毒化的氛围中趴下!”苏加尔点头。
两人怪笑。米琦从厨房端来了牛排。她新近在红灯区卖掉了长毛狗,现在,这只狗又回到她身边跑来跑去,喘着粗气。
“好牛排我能吃很多,”莎洛特边嚼边说,“还带血呢!”
“她的第三任丈夫是个烹饪好手。”米琦对罗伯特解释。
“不,是第四任丈夫!”莎洛特更正道,“烹饪只不过是他的业余爱好,实际他是搞钻石的。”
“他是珠宝商?”罗伯特很有兴趣地问。
“不,不,”莎洛特挥挥手,又把一大块肉塞进嘴里,“他转手倒卖钻石。”
“他是窝主。”卡琳补充说,含情脉脉地瞟着罗伯特。
罗伯特只是“噢”了一声。
苏加尔和鲁迪在桌边坐下,尤丽雅飞快给鲁迪拿来一个盘子。鲁迪微笑,感谢。
“您非常友好。”他说,一面瞅着牛排,搓着双手,“我真饿坏了。”
“我觉得脖子发硬了。”莎洛特突然冒出一句。
“东西硬了?”卡琳咯咯直笑,有所暗示。
“我哪儿来那东西呢?”莎洛特答道。
“唉,”鲁迪·克朗佐夫嘀咕,“这里可别说脏话呀!”
他匆忙朝尤丽雅瞥了一眼。
“请原谅,”卡琳生气地说,“她说她脖子硬了,我只问了一下……”
“我知道你问什么。”鲁迪打断他的话茬儿,语气尖锐。
“你干嘛这么难受,鲁迪?”米琦寻开心,端详他。
鲁迪大概是看中了这个胸部扁平的女人,想勾引她吧?
卡琳翻着白眼,起身,像跳舞似的走向舞台,还一面低声哼唧:“爱情能是罪恶吗?”
苏加尔拉起手风琴,开始为卡琳伴奏。莎洛特拉着米琦走进舞池。
“你们这里有一位女士,如果按照她的意愿,她每天晚上会跳舞。”米琦又笑又嚷。
“还有,如果两腿还听使唤的话。”莎洛特叹气,勇敢地搂着比较年轻的米琦跳。
鲁迪·克朗佐夫继续吃牛排,无动于衷。罗伯特回避他的目光。
“嗨,鲁迪,”米琦突然叫道,“别那么懒!邀请那个甜妞儿跳个舞嘛!”她指了指尤丽雅。
“你想跳舞吧?”鲁迪问儿子。
儿子一跃而起,想把尤丽雅带进舞池。然而,父亲比儿子捷足先登。他彬彬有礼,搂着年轻的女士。苏加尔换了个探戈舞曲。
鲁迪搂着尤丽雅,一会儿推,一会儿拉,带着她满场飞,尤丽雅笑。他的舞跳得很好。她闻到他的呼吸,感到他的贴近,任他带领。他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指挥着,她热了。舞厅以她为中心,像漩涡似的转动着。他忽然放开她,匆忙一躬身,把她带回桌边。她发现罗伯特在注视她。
“您的父亲——你的父亲跳得真好。”她笑得很尴尬,同时给自己扇着扇子。
“而且是个了不起的浪荡子!”米琦补充道,语气干巴巴。
鲁迪讨好地怪笑。
“以前,鲁迪只消盯着女孩子的眼睛看,”莎洛特叹息并追忆道,“女孩子全都双腿发酥,必须把她们背出舞池才行。”
鲁迪凑近尤丽雅。
“对您的第一首歌,咱们过后还得稍为润色一番。”他说。
“我以为可以了!”她心里很乱,凝视着罗伯特问,“您——你喜欢那首歌吗?”
“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嘛。”鲁迪语气缓和。
“我没有生气。”尤丽雅回敬道,“我——请原谅——我只不过是不胜酒力。”
她试图重新找到平衡,可是徒劳。
罗伯特用语惊四座的尖刻调侃他父亲:“我父亲以为表演缺乏的只是屁股和乳房,所以他要不断地改。”
欢乐的气氛瞬时已荡然无存。其他人愕然,面面相觑。他们对父子之争耳熟能详,幸好,这时莫娜径直朝鲁迪·克朗佐夫走来,吻他一下。不料,鲁迪气恼地挡开了她。她对此并不介意,在桌边坐下。米琦给她在盘子里添了块牛排。
“今天这是怎么啦!”莫娜叹气,“我要是给一位女士卷发,恐怕连手指头也会少几个。”
鲁迪根本不搭理她,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儿子。
“屁股和乳房——这也很正常嘛。你讨厌屁股和乳房?”他寻衅争吵。
尤丽雅介入道:“您要是对我唱的还是不满意,那我就退出,这样更好一些。”她突然想哭。
“我不答应。”鲁迪朝她眨眼,想让她再高兴起来。可尤丽雅坚持,飞快地离开了酒吧。“见鬼去吧!”鲁迪恼怒起来。这个小丫头想干嘛?难道他在自己的酒吧还不能谈谈自己的看法?
“喏,现在你满意啦?”罗伯特情绪抵触地问父亲,“她要是不登台,咱们就完蛋了!”
卡琳这时蹦蹦跳跳地走上舞台,扯开嗓门唱《爱是罪过吗?》。苏加尔用手风琴给他伴奏。
“你们听卡琳唱!”鲁迪转移众人的注意力,“这小伙子真棒,恼怒①得真不赖!”
①鲁迪本想说“模仿得真不赖”,却把“模仿”说成了“恼怒”。
“你别再装可怜相了。”罗伯特说得在理,“你想说‘模仿’。‘恼怒’是另一码事。”
“你像我说得好。”鲁迪微笑。
“应该说‘你比我说得好’。”罗伯特又更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