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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真的是胆小啊,比现在还要老实和胆小,我站在桌子边,她又没有拉着我,我跑了就跑了,可我不敢跑。我只是哀求她,“老师,我要去撒尿!”她不理我,手里拿了一本《儿童心理学》慢慢地翻……忽然,她惊声尖叫了起来,我发誓她把所有人的耳膜都刺痛了,办公室的老师都转过头来看着她。她把《儿童心理学》卷起来,煽了我一个大耳光,流氓!流氓!她狠狠地骂着,骂得都要泣不成声了,好象真有一个流氓把她怎么了。
可我什么都没有感觉到,我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从来没有这么痛痛快快地撒过一泡尿。我清楚地记得这是早春二月的一个上午天,空气清新,桃花正在校园里舒展地开放,热腾腾的尿把我的裤管都浇透了,热气穿过三层的裤子飘出来,飘出一丝丝紫色的烟雾来。
你可以想象,当我拖着湿淋淋的裤子回到教室,有多少同学在冲我发出嘘声啊!接下来是音乐课,那节音乐课结果成了每一个同学都难忘的狂欢节。他们围着我唱啊跳啊,发出合乎节拍的掌声和踏步声,就跟喝醉了酒一样。而我的腿在紫色的烟雾散尽之后,就冻成了两只冰棍了。我低着头,瑟瑟发抖,我现在回忆起来都像是恶梦,我觉得我要熬不过去了,觉得自己随时可能要被他们淹死了。只有一个胖乎乎的女生对我表示了同情,她把一潮一潮涌过来的同学推出去,还塞给我一颗喜之郎的水果冻,她说,“吃糖吧,吃糖吧,别哭给他们看,啊?”这个女同学名叫熊思肥。
第一章文庙中学的一切都在思考着
小学毕业的时候,我被计算机分配到泡桐树中学。教务主任早就说过,“何有力,你是去不了文庙中学的,你的素质教育不全面,你还把尿撒在裤子里是不是?你还要好好努力呢,千万别当跛脚子,啊?”
文庙中学是全市最好的学校,听说在北京、成都,或者还有武汉、青岛、哈尔滨……文庙中学都是最好的学校呢。我们小学有两个保送文庙中学的名额,秘密保送,没有张榜,其中一个就是熊思肥。熊思肥祖籍山东肥城,爷爷给她取的名,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意思吧。她爸爸是派出所所长,就管着文庙中学这个辖区的户口和治安。不过,她说她能一直读到文庙中学的高中,是因为她会吹唢呐,而文庙中学正有一个民乐团。
我在泡中熬了三年,中考以绝对高分,终于跨进文庙中学。熊思肥见到我的第一面,就跟我热情地拥抱了。当然,她只是伸出圆滚滚的手臂,象征性地搂了搂我的瘦肩膀。她说,“何有力你脸红什么呢,你就把我当做唢呐艺术家吧,艺术家还拘什么小节呢?”她又塞给我一颗喜之郎果冻,她说,“吃吧、吃吧,多好吃的果冻啊!我真爱吃果冻,爱得要命呢。”
嗯,熊思肥真好,熊思肥让我觉得暖洋洋的,陌生的文庙中学、大名鼎鼎的文庙中学,一下子也变得像熊思肥的果冻一样,是甜蜜的也是亲切的了。文庙中学是卧虎藏龙的地方,院士就出过十三个。几年前,翁也夫先生第一次来文庙中学颁奖,曾经开了一句玩笑,“联合国的核查小组跑到伊拉克瞎忙什么呢,伊拉克能弄出什么来?文庙中学才是真正的核武库。”当然,翁也夫先生很慈祥地拍拍自家的脑门,他说我说的核武库,是说你们的脑子里都装满了核燃料。文庙中学的校园,是从前的文庙。文庙就是祭祀孔子的场所,大概有两百年了,也可能是两千年了,谁晓得呢,反正校园里有一条青砖墁的道路,通向一座红墙黄瓦的老屋。孔子是大成至圣,所以老屋的气象就很像紫禁城的宫殿。后来盖起来的宿舍和教学楼,都一圈圈环绕着文庙,如同大大小小的儿孙,绕在一个老太爷的膝前。翁也夫先生每一次来文庙中学,都要在文庙给孔子磕头。有一次我亲耳听他叹息,文庙中学的文脉,都藏在这儿了。校长、老师频频点头,是很诚恳也很感动的样子。我听了,却是半懂半不懂的。我们是作为各年级的前十名接受也夫先生接见的。也就是说,全市有几十万中学生,能够进文庙中学的只有一千人。而有幸和也夫先生一同磕头的,只是一千人中的六十人。
我回家给父母说了,母亲用带碱味的手抚摸着我的手,她说,“好好念书,有力。”父亲用干裂的嘴唇咂着酒杯,他说,“你真的要好好念书,有力。”是啊,我不好好念书,千辛万苦考上文庙中学,为的什么呢?在文庙的后边,有一块水塘,塘里植满了莲藕,夏天是荷叶和莲花,冬天都干了,耷了脑袋,像是在睡觉。但我更愿意想象它们其实在思考。在文庙中学,所有沉默的东西,一棵树,一块砖头,我都愿意想象它们是在思考着。思考难题,思考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或者呢,默记英语单词,默记圆周率到小数点后边一百位……任何事物都不是偶然的,不思考,这些沉默的东西为什么恰好是在文庙中学呢?
水塘边立着一块巨大的鹅卵石,真像鹅蛋一样光光滑滑的,上边凿着两个大字是“方塘”,“方塘”下边刻着朱熹的诗: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哪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在那块鹅卵石的边上,还立着一排宣传栏,宣传栏里贴着文庙中学出身的十三个院士的照片。每天我很早就到学校了,我经过院士们深刻的眼光,经过朱熹深刻的诗句,诵读着英语、圆周率和各种各样的等式、不等式……。我觉得泡桐树中学离我很遥远了,韩韩也离我很遥远了。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就在我十九岁的这一年,终于获得也夫金奖的当天,也就是我离高考只有三个月的时候,我居然又被他撞到了。我的冤家,真他妈的——Shit!
第一章天塌下来有高个儿撑着
韩韩把我的金牌抢走之后,我靠着那棵黄桷树发了半天的愣,就返回学校去找熊思肥。熊思肥还在排练厅排练《北京喜讯到边寨》,我透过窗户寻找她,她却先看到我了,支起唢呐朝着我亲热地叫了几声,嘟嘟﹑嘟嘟,那么洪亮又那么厚实,就像是熊思肥的声音一样,一下子让我觉得有了依靠了。我是理科实验班,她是文科班,但她却常在课间跑来找我问数学,一天要来好多回。她在我们教室门口一探头,同学们就嚷起来,“何有力、何有力,你的肥肥妹妹来看你了!“我的脸立刻就烧乎乎的,然后慢吞吞地站起来,埋了头,做得若无其事地样子走出去。我当然不会让她进教室,我就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给她讲解难题。她的难题哪是什么难题啊,豆芽小菜,我瞟一眼什么都明白了,可我怎么讲她还是不明白。
熊思肥越长越胖了,胖得就像是一颗大果冻,但又胖得很结实,胖得很健康,胖得红通通的,就连她额头上、嘴唇上的青春疙瘩都是红通通的呢。她跟我说话的时候,热气一直冲到我的脸上。我往往一边说话一边退,但她总也一边点头一边进,我后来抵住一根柱子,再也退不动了,只好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她就笑,“但愿你别犯了高材生通病,和女孩子相处能力差。”我真是有点害怕她。她曾邀请我去她家听唢呐,说唢呐也会发嗲的,可我哪有时间听?我的书包都已经超过了20斤,每天要解多少题!我说,“唢呐又不能当饭吃,唢呐发嗲你也发嗲,你们就能双双考上重点大学了?”熊思肥还是笑,但已经变成了冷笑。熊思肥哼了一声,“何有力,你太愚蠢了。你以为世界全装在你的书包里?”我还是第一次看见熊思肥冷笑呢。冷笑让这个面团般的女孩子,忽然变得来很结实、很强大。不晓得为什么,我是喜欢看见熊思肥冷笑的样子的。真的,我觉得自己很虚弱,而熊思肥比我更强大。
我给熊思肥说着金牌被抢的事,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说,“熊思肥熊思肥,我父母还等着看我的金牌呢,妈妈说金牌一定很沉吧,爸爸就说妈妈土,金牌又不是金锅魁。我走的时候他们还在争论呢,可他们哪晓得,自家的儿子连自家的金牌都没能守得住。”
但是熊思肥并不安慰我,她用一块黄手帕慢慢擦完了唢呐,反问我,“何有力,你是文庙中学的高材生是吧?”我犹豫一下,点点头。她说,“你有一米八十了吧?”我说,“是一米七十九。”她说,“哦,是一米七十九,也够高的了。在家你是最高吧?在班上你也是最高之一吧?你也该算个真正的高个了吧?”我含含糊糊点点头。熊思肥忽然哼了一声,“全世界的人都晓得,天塌下来有高个儿撑着。天塌下来你撑得住吗?掉下来一个韩韩就把你打蔫了,你还能撑得住天?”我咬咬牙,说,“你是要我去把金牌讨回来?你知道韩韩住那儿吗?”我当然晓得韩韩住哪儿,可我只想等她说管他住哪儿呢,我陪着你一块去。但她只是说,“应该还是剧院街。”
我说,“嗯,好象是剧院街,可我从没有去过那条街。”熊思肥说,“大剧院多有名啊,找到大剧院,就能找到剧院街,是不是?我再给你一点提示吧,剧院街在大剧院的后边呢,一片坡地上,到了那儿就像到了乡镇上。”我说,“那,你晓得,门牌号是几号吗?”她说,“67号。你进了67号的大门,一问都晓得的。韩韩的家,谁都应该晓得的,对不对?”我说,“那我改天一定去,我一定要把金牌讨回来。”熊思肥的冷笑变成了亲切的微笑,笑得青春小疙瘩都在发着光。她说,“为什么是改天呢,你今天就去,现在就去吧。你爸爸妈妈还等着看儿子的金牌呢。再说,我也想看看啊,摸摸啊,金牌真的很沉吧?”
我叹口气,闭着嘴把气全叹在了肚子里。我说,“好吧,我就去把金牌讨回来。”我瞪着熊思肥,我想她应该明白,我真的是装了一肚皮的鸟气啊。熊思肥好象根本不晓得我�